顾乐知坐在铜镜前,等待着小翠将流苏簪佩戴在她轻垂的乌发上,琉璃碧纱裙着于身尽显得她冰清玉粹。
她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出了神。
等到顾祈安敲起了她的门方才回过神朝外走去。
马车里的父亲正闭目养神着,顾乐知移开眼神看了看掀起帘子往外看得投入的顾祈安。
透过对面被掀起的外界之景,是橙红色的,过于艳红,红的刺眼,顺着马车轱辘压过石板路的声音,放在平日里的任何一天,这般景色会在她从医馆出来往家走的路上多欣赏一番,可这次,顾乐知没了感觉,一切匆匆又透着无知。
但凡是一场庆功宴,可大可小,打她知道顾祈安的性子来说,他大可和他的将士们干脆就在自家府中摆上几桌,喝个快活。
说是皇上特设的宴会,明摆的幌子罢了,别的人大抵也就能被忽悠过去,自认为当今圣上对这次作战立了大功的璃王和大司马的接风洗尘,可明白人并不会相信当今圣上能为他们任何一个人做到如此份上。
可都到这份上了,马车塌子一步就下了,往前走去就是她曾不想接近的地方,可不怎么样,就这么面对就好了,心中即便多的是坎坷,但,乐天知命。
行礼就坐后,顾乐知一眼看去,今日除了皇室宗族,连大小官员都来了,不仅如此,官员各家千金也都在宴会中,细细品,倒也是给宴会增添了别样的美。
谢行简坐落在第一排席位上,将茶杯蓄满,悠悠端起浅尝辄止,微皱的眉头在抬头瞧见顾乐知后很快舒展了开来。
这茶,难喝,但不妨碍。
似是感应到了些,顾乐知瞧见了坐在靠上方端着茶杯喝着茶,向自己投来目光的谢行简。
她没有避开眼神,而是和他对视起来。
真的是太过于平静了,顾乐知始终没办法透过他的神情去知道些什么。
他眼底的笑意与嘴角浮现的一抹笑终归是掩盖的太好了,就着低眉品茶,又让人心中升起阵阵凉意。
顾乐知回过头紧攥手心,试图将方才之景从眼底抹去。
这场宴会的主戏码大抵还是上演了。
即便方才雷声响起,如今外边大雨倾盆之声不断涌入也没妨碍各家千金施展才艺。
到顾乐知时,她只得站起身微微行礼一步步走到古琴处端坐好。
方才与谢行简对视的脸庞和神情又浮现在她脑海里,她加快拨琴的速度,和在外的大雨滂沱之声融在一起。
一曲作罢,廷内无声,可鼓掌声先行在太子谢承宇手中响起。
“乐知姑娘真的是弹得一手好琴,想必方才是加了一段与这雨的互动在里头吧?”
顾乐知微微躬身,“琴之声本就是与自然界交融才更显其美妙,殿下说得正是。”
“本王记得,五弟也甚是会弹琴。”
谢行简收回眼神,浅笑一番,“王兄说笑了,不过拙技,只是平日消遣。”
“顾忠之女,朕先前询问你家父,如今见着了,确实是聪慧灵气,听闻你多在医馆学习了一手医术,年龄几许啊?”
“陛下谬赞,刚行及笄之礼,习医术,臣女笨拙,爱琢磨罢了。”
顾乐知如实回答了,只是她没想到皇上会如此问她,更是在她说了及笄之礼后便顺着接上了到了适配婚嫁之龄,还询问着顾乐知是否有中意之人。
“若你需要,朕大可赐婚,天下好男儿皆是,看看朕身旁的太子,弹琴之技,除了老五,承宇也是不错之人,私下也可多交流。”
她倒没啥反应,自家父亲急了起来,连忙起身行礼说着她尚且还小之词,大抵也是推托,这个说罢还来了个顾祈安接上,本来也只是探探,这样一来,搞得圣上的脸色越发难看。
顾乐知开口道:“多谢皇上对臣女的关心,只是,臣女还一心在医馆,尚未有如意郎君,缘分一事,自由天定。”
圣上看着站立在自己面前毫不怯色的女子,大笑了起来。
“朕对你甚是欢喜,今日赏赐由你做定,如何?想要什么?”
顾乐知抬头望向皇上,嫣然一笑,行着礼:“多谢皇上,只是,臣女还未想好要什么,臣女自作主张当皇上给了臣女一奖赏好了,待以后想到要什么,再告诉皇上如何?”
赏赐是她没想到的,也自然不知要些什么,更何况,赏赐之物她也大多不喜欢,放在一旁也是浪费,不如先留着,以后想要了再要也不迟。
阑风伏雨,宴饮结束。
刚要递过宫人的伞,顾乐知就被人叫住了。
来人朝着她颔首半躬身捏着腔调说着:“乐知姑娘,太子爷在凉亭处等你,请随老奴前往。”
她顿了顿,眼神移向已经撑了伞站立在雨中的两人,透过顾祈安担忧的神情,一眼望去,她一下子就望见了伞沿之下父亲的不安,眼神是极其沉寂。
顾乐知努力扯着嘴角,朝着站立在雨中的两人摆了摆手,“去车上等我吧,我快去快回,莫担心。”
她转身而去留下的,是久久驻足在大雨中的两人。
思来想去还是想不明白太子为何这时候唤她前去,是宴会有关的,还是其他的,她也不敢想,也不能去想,她想的就是希望能快些结束,她的脑海里不断浮现的是方才雨中父亲那无助又忐忑的眼神。
见着太子刚要行礼就被他拉起了身,许是距离靠近了些,顾乐知下意识将被他抓着的手用了些力气扯回到了自己腹前。
谢承宇的手顿在了半空中,努力扯起嘴角收回了动作,“方才,乐知姑娘谈的那一曲,本王是尤为欣赏和好奇,不知乐知姑娘可否教我学学?”
是真心想学,还是另有所图?
顾乐知低头浅笑着,“殿下哪里的话,不过是拙技,自然比不上殿下宫里的乐师。”
“乐知姑娘很是谦虚,明明才艺了得,我想你的医术也是如此。”前方的人说着便朝她靠近,原本拉开的距离又缩短了些。
她努力保持着脸上挂着笑,但她真的甚是讨厌他的靠近了,多一步都让她的心提到嗓眼处。
“那就这么说定了,得空了本王会派人去接你来东宫教本王弹琴。”
“殿下有所不知,医馆这边是忙得不可开交……”
“你是在……拒绝本王吗?”
传入耳边的话语突然没了方才的温柔,而是将温度降至了极点,顾乐知反应过来正想要抬头看向谢承宇,天空正巧划过的痕迹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但他的注意力,似乎并没有放在她身上,而是朝着她的背后看去。
顺着视线,顾乐知看见了谢行简正站立在不远处看着她与谢承宇。
谢承宇与眼前人对视了好久,才凑过身去贴近顾乐知的耳旁,“就这么约定了。”
她定住身子不敢有任何反应,待人从她身旁略过才舒了口气。
她努力调整着呼吸,朝着前方因撒落在凉亭檐下形成的一串串雨线。
转过身时,才发现谢行简还在那站着,她没多理会,径直从他身旁走去,不料下一秒手腕便被身旁的人拉住,伞被递到了她手中。
“雨下得大些,别淋着了。”
顾乐知没想要他的伞,她更没想到他会站在这里,什么话也没说便直接将伞递给了自己。
他只是将伞递到了她手中便离开了,留下顾乐知一人看着手中的伞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