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到的是交警。
两名警察下车,穿着黄色的反光雨衣和黑色雨靴,提着强光手电,冒雨在现场勘察。对于事故经验丰富的他们俩来说,查看刹车印迹,对比碰撞角度,检测驾驶员的酒精含量,一系列动作麻利熟练,并没有花费多长时间。
“责任很明显”,一名交警对陈清扬说:“货车超载超速,在雨中行驶时刹不住车,失控了,对面全责。”
陈清扬没有说话,他已经没有情绪去关心是谁的责任了。他只是一言不发地替闭着眼的丫头遮雨。就算是看惯了事故场面的警察,见到这一幕也是鼻子一酸,拿来了伞给两人撑上。
然后救护车也紧随而至。
急救护士把陈清扬轻轻拉开,然后把丫头抬上担架,固定,转移到车内,验血型,插上一系列的生命检测设备。救护车司机一脚油门,冲破雨夜的屏障,深蓝色的顶灯快速地闪烁,就跟陈清扬的心跳一样剧烈。
陈清扬等候在急救室外,已经站立不住了,他找了个角落靠墙蹲下来。
但没过多久,急救医生就走出来,对陈清扬说:“对不起,人已经走了”,他摘下口罩:“伤得太严重,腹部有穿刺伤,失血严重,上救护车前就已经测不出血压了。更致命的是右侧额头处的撞击伤,颅骨有裂痕。”
“继续抢救啊医生,还有机会的不是吗?为什么停止抢救!”
医生无奈摇摇头:“说实话,刚才在现场的时候就没有机会了,当时就已经毫无生命体征了。”
“不会的!不会的!”
医生说:“从医学的角度看,我们来到现场的时候,就已经没有抢救的必要了。不过年轻人,你当时发疯似地咆哮、大哭、叫嚷,让我们一定要试一试。现在到了医院里,我们该上的手段都上了,结果是一样的。我知道,有些结果是很难接受,但总是要接受的不是吗。人总是要往前走的。”
陈清扬却不记得自己吼叫过,那一片记忆都是空白的,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了医院里的。
“怎么会,怎么会呢......”
医生叹了口气:“如果这么说可以让你好受一些,那我或许应该告诉你,从脑部的伤口来看,那就是一瞬间的事,没有痛苦,没有恐惧。”
“一瞬间?”
医生沉重地点了点头。
陈清扬绝望地闭上了眼,回忆起车祸前温馨的一幕:丫头安静地睡去,嘴角还挂着满足的微笑,怀里抱着那瓶红酒。本来睡醒就会回到家,陈清扬会在开灯的一瞬间掏出那枚准备好的求婚钻戒。
但,丫头已经不会醒来了。
“往前看,路是往前走的,年轻人。”急救医生拍了拍陈清扬的肩,默默离开了。
急救室外是医生检查穿戴用的衣冠镜。此刻陈清扬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陌生极了——没有血色的脸庞,白的可怕,稀稀疏疏的胡茬,就像电影里的吸血鬼一般。下巴、腰腹、大腿好像有些赘肉了。丫头的厨艺真好呀,我都没注意和她在一起的这几年长胖了这么多。面颊和手臂有几条短短的伤口,那是玻璃溅起伤到的。把衣服也刮破了几处。裤兜里鼓鼓的,那是装求婚戒指的盒子,可是现在已经完全用不到了。
这失魂落魄的自己,此刻已经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路都是往前走的。”陈清扬脑里一直萦绕着急救医生对他说的这句话。
“往前走?”“只能往前走吗?”
仿佛被掩埋在脑海中最深处的什么东西,在这一刻重新迸射了出来:“路不是只有往前走这一条,时间可以倒流!”
对,时间可以倒流!
陈清扬回忆起了十二年前那个同样经历过痛苦和内心挣扎的一个夜晚。
那天晚上,三个孩子被绑在不同的铁轨上,陈清扬操作扳道器改变了火车头的前进轨迹,虽然救下了两个孩子,但因为自己的行为害得另一个孩子失去了生命,他的内心陷入了绝望之中。虽然确信自己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但夺取一个人生命的滋味并不好受。
后来一个叫余什么,对,叫余副科长的人,告诉他这是早就安排好的一场戏,他虽然愤怒被大大的戏耍了这么一遭,但也庆幸没有伤害的别人的生命,从而得以从自责中走出来。
还有一个叫什么江...江霖的人,向他介绍了一个时间可以倒流的理论。余副科长跟江霖还邀请他加入什么时空刺客局。
当时的陈清扬很干脆地拒绝了邀请。既有对他们监视自己三个月的愤怒,也有对于这一套玄而又玄的时空穿越理论的质疑和担忧。不过从江霖当时言之凿凿的介绍来看,这项技术是试验过很多次,不仅论证了可行性,安全性也是很有保障的。
时间倒流,我要时光倒流!陈清扬的内心在喊。
哪怕有失败的可能,我也要试上一试。哪怕有百分之一,万分之一成功的可能性,我都要试。
回到那个雨夜,我不去什么餐厅了,我带丫头回家,我抱着她躺在舒适的沙发上看一场轻松的电影。或者不听那个什么狗屁副总经理叽里呱啦讲的一大堆废话,得罪他我也不怕,我和丫头就能赶在雨下大前回到家。甚至不需要给我太多机会,只要给我哪怕三秒钟,我就能躲得开货车,躲得开那场可怕的灾难。
我要去找余副科长,我要去找江霖。
我要他们给我一次时间倒流的机会,哪怕就给我三秒钟!
京畿,对,他们就在京畿!京畿郊外的夏国核子研究中心,我记得那个地方。庞大的深灰色圆环,仿佛如一堵高墙一样。他们那个神秘组织,什么时空刺客局,就被包围在这个巨大的圆环里。那是一座红砖建筑,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好像叫什么设备科,不对,是设备二科。就是这儿!
想到这里,陈清扬无力的身躯仿佛瞬间被注入了能量,疯狂地往楼下就跑。要不是看他那副没有血色的面孔和脏兮兮的衣服,几个急诊室外的人还以为他是忙着去抢救的医生呢。
陈清扬冒着大雨,奔跑到医院外,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司机见他一副湿漉漉的样子,把汽车后座给弄得脏了,一脸的不悦:“老兄,你说你这...”
陈清扬扔过去几张钞票,“别废话,机场。”
那司机立马变了脸:“好嘞,您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