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欲裂中醒来,窗户洞开,朔朔寒风扑打在自己脸颊上。
昏暗的房间中有一片月光撒在地上,像是希望,又像是随时会破灭的泡影。强忍着丘脑的阵阵刺痛感,江寻扶着床榻,踉跄脚步走到窗户边凝望天边的月亮。皎洁的明月下群山的黑色轮廓起伏,明明昨日,自己看到的还是莽莽群山和流云晚霞。
江寻轻声呢喃:“群山妙霞不足书,盈盈月光穿入户。”
鼻息中仿佛闻到一丝橘子的清香,淡淡的,很快又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群山彩霞哪是昨日的景象呀?走下山后,时光匆匆,两月的时间仿佛只是弹指一挥肩。江寻处在这一时的孤寂之中不禁思考,自己到底是在为别人而活呢?还是在为自己活着。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江寻以为自己得到了别人的陪伴,可是在这惊醒的夜里,除了自己再也没人能够理解自己的心事。
窗边竖着黑色大剑,江寻试着提起,如此沉重。
可这样的心事注定是没有答案的,他只能沉默的凝视月亮,吸吮夜风。
只是在这样的沉默中,江寻似乎真的变得沉默了。
翌日,卫青柚同卫宗主来看望自己,说起这一次自己晕过去也是因为虚不受补。忽然就不断晋级,大量真气充斥体内,就连肉体一时间也无法适应。江寻这才静心探查身体,丹田之中果然有四道精纯真气静静卧着,这意味着自己已经达到了窥尘四转的境界。
卫宗主给自己说了些昨日的捷报和战况,在各个境界的战斗中橘子洲都大获全胜,寒江对岸敌军营帐直接全部撤离。若非是橘子洲没有开疆扩土的规划,趁着昨日大捷,直接可以长驱直入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
当然这只是卫血橙一时的得意妄言,若真去对岸扎营,防守难度绝非同日而语。
除开畅聊战报和肯定江寻能抓住时机在尊者眼皮子底下将其儿子射杀外,卫宗主还留下许多丹药补品,反复告诫江寻注意好好修养。尤其是在说起他射杀那位尊者的儿子时,更是说的眉飞色舞,因为儿子死了,那个尊者暴露失心,战斗力也大打折扣。
若非如此,橘子洲昨日想要大捷,或许还要付出更多代价。
看着卫宗主意犹未尽的离开,江寻在他身上感受到老父亲为儿子自豪的感觉,可他终究不是自己的父亲。不过这些也已经不重要了,即便是亲生父亲,也避免不了儿子长大后就会生出心事离开家乡等颇为伤怀的事情。
卫宗主离开后,安静的卫青柚才开始眉飞色舞,坐在江寻床边絮絮叨叨。
“昨天那一箭,真是帅呆了,你是没看见那个尊者当时扭曲的表情有多好笑!”
“一个死了儿子的父亲,有什么好笑的?”
卫青柚没有想到自己的热情会被泼来这么一盆刺骨的冷水,但她还是摆正心态,理解了江寻抱恙未愈或许有些心事。低头摆弄了一会儿发梢,又兴致勃勃说了起来。
“一件好事,一件坏事,你要先听哪一个?”
“好事。”
“昨天大战过后我晋升窥尘八转,选拔赛晋升的希望又大了许多。”
“那坏事呢?”
“再过十日就初赛了,初赛结束,我们就要背井离乡。”
“我倒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那你觉得我晋升的事是坏事咯?”
“我可没说。”
江寻只是随口这么一答,可卫青柚叭叭的小嘴却没了下文,偏过头去看时却只见到她正嘟着嘴摘取屋内用于装饰的梅花花瓣。江寻想要伸手去扯一扯她的袖子,却又缩回来用手掌垫住了自己的后脑勺,说了一句试图缓解气氛的话。
“我是说,世界那么大,我们也该一起出去走走看看了。”
卫青柚冷哼一声,手里的花瓣一齐扔在江寻胸膛上,便是看也不多看他一眼。
“你看你的,我看我的,可别说我们一起。”
江寻意识到她生气了,这才直起身来,可是看着她的背影却不知说什么好。
“你生气了?”
“没。”
“那就好。”
“哼!”
卫青柚虽然哼了一声,但还是在屋里待了几秒,直到确认江寻三十八度的嘴里再也说不出什么温暖的话,这才拂一下袖子摔门离去,徒留门板仍嘎吱作响。倒不是江寻不想说几句轻柔的话去安慰她,可自己嘴笨,呆望她的背影半晌也想不出该说点什么好。
看到她负气离开,江寻心里愧疚,便伏在窗边欲看她走到哪儿了。
却看见卫青柚就倚靠着窗户边的墙壁,见到自己探出头来,更是以幽怨的眼神一动不动盯着自己。江寻挤出一个丑陋的笑容来:“好姐姐,对不起,别生我的气啦!”
卫青柚却不给他好脸色:“现在知道道歉了吗?刚才干啥去了?”
江寻继续陪着笑:“姐姐就当我刚才是猪油蒙了心,鬼上了心,别计较啦好不好!”
卫青柚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以后再这样,我可不会再原谅你的。”
江寻松了一口气:“姐姐气消了就好,我真知错了,以后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卫青柚开始觉得有些委屈:“你瞅瞅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哪一句不是冷冰冰的?知道的以为是你心情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陌生人哩,以后可真不许这样啦!”
江寻见她委屈,赶忙竖起四个指头发誓。
“我江寻,以后再也不惹姐姐生气,如若有违变成小狗!”
听到这句变成小狗卫青柚方才噗嗤一笑,适才闹的别扭也就烟消云散了。随后卫青柚的身子也探到窗边,玉手伸出,便握住了江寻的手腕。
在江寻的中指上有一枚通透无暇的戒指,正是那张竹弓所化。
“我让你瞧这戒指,是不希望你会一夜之间判若两人。”
江寻也仔细端倪那枚戒指,重重点了点头。
“我希望你能一直记得,记得最初的我们是什么样子。”
卫青柚抛下这么一句话,扬长而去,只留下江寻倚靠在窗户边凌乱。
年关将近,先落了一场小雪,又落了一场大雪。十日的时间,橘子洲已是银装素裹,且积雪足可淹没脚踝。江寻和卫青柚同宗主服的家丁一起给府邸贴对联,挂灯笼,家丁都说这两人倒像是一对同胞姐弟。
装点完毕,整个宗主府就多了许多年味,众人围在火炉边谈天说地。众人谈及今年这场大雪十分罕见,便是往前看三十年,也很少有积雪没过脚踝的时候。又有一个曾经去过北方州郡的护卫侃侃而谈,这样的大雪南方虽然少见,在北方却是再寻常不过。
北方有时大雪连下数月,甭说脚踝,就连腰杆也能淹没。
如此一来,本还有些离乡愁绪的卫青柚也兴奋起来,虽然此行是去橘子洲内地,却也能领会到完全不同的风土人情与自然风光。待卫血橙从寒江沿岸巡逻回来,一家人就围着火炉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
正月初一,鹅毛大雪仍不止歇,军营的校场上堆满了雪人。
自从文昌州退军后,许多来此守卫的士卒也回乡过年了,所以临江城也是难得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中。可对于这些修道之人而言,尤其是对年轻的修道之人而言,新一轮的热闹又提上了日程。
在过去的两军对垒中,只有少数年轻人得以参与,大多数年轻人却只能望洋兴叹。
但是他们从未忘记刻苦修行,这次的选拔赛,正是他们检验修行成功的大好机会。除了检验自己之外,更重要的是在选拔赛中获得机会,获得一个前往州府扬名立万大放异彩的好机会。即便是本不在意的江寻,在热烈的选拔赛氛围中,也产生了些许期待。
橘子洲共有九殿一百零八宗,每个宗作为一个初赛的选拔区,选拔出一百人前往州府去参加夏季的新一轮选拔赛。如此一来,在橘子洲的土地上,就会有一万多个年轻人里的精英朝着州府汇聚。
当少年置身千万人中,又有哪一个不想拔得头筹呢?
光是卫桥宗所在的这个区域,参赛人员就多达七千之众,不敢相信整个橘子洲又将会有多少意气风发的少年参与进来。进一步去看整个天问大陆,又有多少励精图治的少年为了这一场选拔赛争得头破血流。
采用淘汰赛制,每一轮淘汰一半选手,饶是如此也到了正月初三才到最后一轮。
卫青柚无论身份、地位、功法、实力皆是此间顶级,即便是最后一轮,也用一杆银枪将对手打得避无可避,最后主动认输。反而是江寻的选拔赛颇为不易,他虽然有过许多击杀敌军强者的记录,可是正面战斗时却因为诸多限制而捉襟见肘。
江寻最后一轮的对手是一个窥尘九转的中年人,两柄匕首令江寻十分头疼。
这个选拔赛没有年龄限制,只有境界限制,所以才会出现这种待在窥尘九转境界却迟迟不能踏入弄玉境界的中年人。他们虽然天赋不算出彩,可是论到战斗经验,却也远非这些少年人可以比的。正因为如此,突围的那一群窥尘九转,倒有大半是中年人。
起初江寻还担心这样会选拔出一堆资质不高的中年人来,可很快就释然了,他们的资质代表了他们无法战胜相同境界资质更高的年轻人。等到州府的选拔赛时,这群中年人势必会被逐渐进步的青年人赶超,乃至踩在脚下。
可是无论以后如何,现在的他们却还是把少年人踩在了脚下。
尤其江寻最为倒霉,习惯了在乱战中伺机而动的他在擂台上完全发挥不出优势,而且那中年人境界压制自己的同时武器和进攻习惯也克制自己。若非凭借着聪慧机敏,再仗着自己皮糙肉厚硬抗,江寻早就被抬到了擂台之下。
走过五十回合,江寻一身皮开肉绽,那中年人都不忍再出手伤他。
临江城没人不认识江寻,中年人摆摆手朗声道:“少年,不必再比试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想同你争那选拔赛的名额,你只管顺利晋级就好。更何况你之前的事我亲眼见证,让你在我手下通关,倒也显得我脸上有光。”
江寻气喘吁吁答道:“大叔万不可留手,若不能击败你,获得名额也没多大意义。”
中年人朗声大笑着:“既然如此,你可小心了,我这一招不易对付。”
话音落下中年人当即提气轻身,在擂台上围着江寻开始奔跑,因为江寻手中大剑的重量非同凡响,若是跟着他进攻的步伐不断调转方向,对体力的消耗无疑是巨大的。先前那中年人就是依靠这种方式寻找江寻的破绽突袭,所以才能在江寻身上留下这么多伤痕。
若非江寻骨骼强度太高,那中年人早就能将其击溃。
江寻当然尝试过使用九歌祭舞,可是每次还没积蓄好力量,就会被他打断,反而在施展九歌祭舞的时候露出一堆破绽,进而一次次受伤。其实江寻可以用追风之弓对付他,可这样就会直接将其击杀,在这选拔赛中显然很不合适。
卫血橙和卫青柚在一旁观战,既不指点也不担忧,毕竟一代宗主安排个名额很容易。
眼见那中年人故技重施,而且这一次隐隐有残影浮现,显然是一个杀招。江寻不禁思考起是不是对方不托大、没有队友制造机会,自己就只是一个弱者。
可以江寻的性子又怎会轻易服输?
体力不足后,手中的大剑显得愈发沉重,而对手的速度却是越来越快。就在那中年人朝自己突袭而来的瞬间,江寻眼中忽然大放异彩,显是找到了破局之法。那中年人袭来的瞬间分作三道身影,江寻也不去寻找哪一道才是真的,径直将手中大剑甩飞出去。
大剑横掼而出,三道身影一起粉碎,本体却从空中落下。
那中年人显然没有料到江寻会忽然抛出自己所依仗的黑色大剑,却还是按照计划握紧了匕首朝他刺去,可江寻脚尖一点,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闪现到了旁边,更是赤手空拳便朝着身在半空的自己拍来。
其实江寻的速度怎么可能会慢呢?一直以来,都是被自己的依仗所束缚住了。
本以为能够凭借这招拿下江寻,所以那中年人才会腾空而起,一旦江寻离开了自己攻击范围,那自己就会因为身在半空无法腾挪而陷入被动,实是弄巧成拙。江寻最擅长的正是去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左手成掌,右手成拳,就要活捉那中年人。
可中年人毕竟是窥尘九转的强者,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扭动身躯递出匕首,还是对直直冲过来的江寻造成极大威胁。可江寻不管不顾的朝着匕首拍去,噗的一声,匕首直直插进江寻手掌之中。见到这一幕中年人瞪大了眼,竟忘却了江寻正挥来的拳头。
铁拳滑过,匕首震飞,江寻更是翻拳为抓,直接擒拿住了中年人的咽喉。
江寻这一套连招状若疯虎,澎湃的力量擒住中年脖颈往地上砸去,那凶猛的力道足以将中年人生生砸得粉碎。好在江寻及时收住了力道,将中年人扶起,还客气的把插在自己手心的匕首递还给他,中年人长舒一口气,拾起另一把匕首拱拱手认输下台了。
卫宗主点点头以示肯定,肯定的是他能摒弃自己的倚仗,并及时发挥出别的优势。
场边观战的士卒掌声雷动,更多是肯定江寻那悍不畏死的勇气,还有他一次又一次越阶战斗的神奇。下场后,那个被江寻击败的中年人走过来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以江小英雄的气魄和临场应变,即便在整个橘子洲也足以傲视群雄。”
江寻自然要谦虚几句:“承让承让,还是要多向老前辈学习才行。”
又客套几句,江寻便趁着选拔赛大家都在此,同这两个月间共同战斗抗敌的伙伴们一一做了道别。大雪仍在飘落,卫青柚已在大雪中等了自己良久,江寻忙奔过去。卫青柚拍了拍他肩头的积雪,开心点赞:“行啊小橘子,连九转的高手都能击败啊!不错不错!”
江寻更是搓着手偷笑:“嘿嘿,也不看看我姐姐是谁!”
卫青柚又给他点了一个大大的赞:“长大了,知道给姐姐脸上贴金了。说实在的,那人可是个老江湖,即便是我,也没十足的把握能够击败他,你做到这一步真的很棒!不过你能不能别老用肉体去接别人刀刃啊?虽然知道你是练这个的,可看着让人很心疼呀!”
江寻还是嘿嘿一笑:“练得好了,以后就不会受伤咯!”
卫青柚这次也不和她多费口舌,只是扔来一个包袱,便往前大步走去。
“父亲说他不来送我们了,走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其实江寻也是个心思细腻的人,猜想卫宗主第一次让女儿出远门,怕自己忍不住会啰里啰嗦,这才不来送行。而卫青柚也是如此,之所以大步往前走,就是害怕自己会一步三回头的抹眼泪。江寻刻意走到她的前面,给她一些回望故乡的机会,免得日后相思成疾。
若不其然,江寻走在前头,卫青柚回头去看时眼眶很快就湿润了。
或许在某个角落,还有一个老父亲也在抹着眼泪。
而江寻呢,形单影只惯了,好像卫青柚在哪他的家就在哪。即便心里有一丝不舍,也如大雪落在流年一般,融化过后便了无痕迹。离别情绪散后,乡土已远,兴奋情绪涌上来的姐弟俩便在大雪之中呐喊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