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眼表,9:17。慢慢往回走,一边心里不停地回想着刚才的对话。
明明这么大一件事,自家主人投井死了却好像毫不在意,我觉得奇怪,但又挺合理,因为毕竟过了50多年了。
走回了石屋,没有人气的感觉。在片刻休息后,我梳理记录了一下刚才访谈的重点,依然没有什么线索,只是时间能对得上吧。这么推算,南杉约摸有65岁左右,那也不算“年事已高”,不过若患有疾病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此时天气清朗,地面被晒得滚烫,不过庄稼植被似乎很喜欢这种天气,长势很好。我随身携带的水壶已喝了大半,包里的食物还没怎么动,南杉那里会有补给的吧?
正想着,路上行人多了起来,都从一个方向走来,估计是赶好了集的第一批人。有的兴高采烈的将换置的东西揣着往回带;姑娘们在路边采几朵花别上;有人骂骂咧咧的,估计没有吵到称心如意的价格……
不过人们走到这里时都会有些忧虑地加快步子,有的孩子没见过石屋,在他家石墙上摸索着,一个女人马上把他往回拽:“你是不是也要疯了?在这里干什么呢?还不快走!”那个小孩不知所措,但还是加快了步子跟着往回走,女人不时还打了他几下。
我观察到,人们先前都是泰然自若,走到拐角这里却都有些紧张。于是就找了个青年试探:“你好,我是一名记者,刚刚到这里不久。你们是刚从集市回来?”
“对啊,”然后他悄悄的把我向旁边“请”了“请”:“别站在这里,对面是……”说着指了指石屋。
“他家怎么了?”我真的不理解。
“住了个疯老头……诶诶,他来了,不跟你说了。”那人拎了东西就跑。我更加疑惑不解了。
顺着他指的地方一看,一个身材瘦高,衣着不凡的人走来,衣领敞开的幅度刚刚好能看见他里头穿着一件黑色衬衫,外头套了件灰色大衣,左手提着个小包,右手拐着一个手杖,留着略长的卷发歪带一顶小帽,不紧不慢在路上走来,一步,两步……
这时我才看清他右眼戴着单片镜,从胸前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怀表在看。我也不自主地抬手看一眼表,却没记住时间,再抬头,他已走到石屋面前环视了一周,向我点头致意。
此情此景,我不由得一紧张拎着包小跑过去:“您就是瑞爱佩?南杉先生?”
“不错,看来是芬德尔小姐了,幸会,您可终于来了。”他用一种温和欢快的语气说完这些话时,还朝石门偏了一下头。接着把钥匙转了几圈,用拐杖将石门往旁边推了推,我才发现门原来是左右挪开的,只需要找到一个支点就有机关可以移动。
“请进吧,虽然我还没有怎么打理过。”他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点头表示理解,进了门。
屋内远比表面上看着大,一楼干净明了只是缺乏阳光,所有家具都放置俨然。我不禁想起自己清隅路上凌乱的住宅,叹了口气。
“小姐您为何叹气?”他调皮的眨了眨眼,将大衣和帽子挂在衣架上。
“我觉得您这里打理地太好了,真的,想起自己屋内不堪入目啊。”
这时我才能看清他脸上的皱纹,银色的卷曲的头发摆在耳边以及单目镜后有丝浑浊的眼睛,瞳孔是棕色的,似乎这才符合这位花甲老人的形象。
“您随便坐吧,我去准备午饭,尽尽地主之宜。”他这一丝不苟地洗净、擦拭着双手,黑色衬衫显得皮肤十分憔悴。
“南杉先生,我可以向你提几个问题吗?”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如信上所说,我欢迎你的提问,并尽可能地回答。”他慢慢地咽了几口温水:“小姐您真是个工作狂。”于是又转身忙着,似乎这句话是不经意间说出的。
“不瞒你所想,我刚才跑了一趟雾里伯爵宅中了解情况。”我故作停顿。
他微点一下头顺着这个停顿用先前那种温和婉转的嗓音继续说着:“我猜你什么也没问到吧。”他注视了我一会儿:“那里早就物非人也非,毕竟已经过了半个世纪了。”
我默默点头。
“其实你还有许多疑问吧。只是碍于与我初见并不相熟,不会贸然提问的……鸡蛋可以吗?”他热了锅掏出几个鸡蛋来。
我这才愣着反应过来他是在提午饭的事情:“当然可以。”
然后他又接着说:“可以理解,那就等饭后再提吧。反正我是已经饿了。”
我微笑着,他这样不紧不慢保持距离的对话让人放松,却能一下子抓住重点达到目的。或许我拙劣的思想准备在刚进门是就早已被他看穿。
我又坐了打量着客厅的摆设。
“可以帮我找找楼上的一串钥匙吗?我觉得你需要。上楼看看吧,小姐,午饭还得一会儿呢。”我点点头向楼上走去,尽管没理解他说的什么意思。
从一楼到二楼靠着楼梯的一整面墙都放满书,我惊讶极了。大多都是零散放着的,有些还积满了灰显得无关紧要。陡峭的楼梯上去,左右手边各有两间房,我觉得私闯卧室不太好,就一直往前走。
一个诺大的阳台,几件衬衣晾着的,远处摆着一把交椅,一张玻璃茶几配上盆栽,西面窗口上布满了爬山虎封锁了窗子:看来这才是这位主人最常待的地方了。阳光很好,我甚至能低头看到自己的影子也在闪闪发光。那光就吸引着人走到窗口去,田间小路宁静,空气中满是泥土的清新。开窗之后,这懒散的光就直接洒落到了身上,舒服得眯上眼站一会儿好像就能化在这一汪空气中了。
窗外的光线是直接被玻璃茶几反射出去的,波光粼粼,交椅的独特线条又为地板画上优美的曲线,人站在窗前,斜斜的影子从头拉到脚底,像是另外一个独特的灵魂。向外看是满目爬山虎的翠绿,向里看是黑白灰交织出来的内心世界。
单单这一间阳台构成的光影美学就足以彰显出这位老先生的审美了,我又不禁去猜想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我闭上眼。
如果说他是热情的,似乎少了些许距离;可说他是庄严的,又太过严肃,显得少了活力,不过老先生也需要活力吗?哦那叫精神头,很有精神是我能想到的最为贴切的形容词了。
过路的人说他是疯子,算是吗?倘若是,那也一定是最为隐秘深沉的高级疯子......我在想什么呢,又不免被自己构出“高级疯子”这个词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