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听完三人的叙述,面带微笑说道
“既然咱们于这破旧庙宇中得以相逢,也算是一种难得的缘分。瞧瞧这夜色,已然过去了大半,想来诸位此刻皆了无睡意。那不妨咱们各自讲讲自身的经历,也好消磨这漫长的夜晚。”
三人听闻刘老这番言语,稍作思索,书生随后转过头来,一脸好奇地询问
“老先生,我们的去向方才都已与您说过了。不知您这一行人此番究竟是要去往何处呢?”
刘老轻轻捋着自己的胡须,不慌不忙地回答道
“小老儿我并无甚高深的本事,不过是略微知晓一些医术而已,又幸而承蒙周边人家的信任。此次出行啊,乃是应一户府上的邀约,去给那家的主人诊治病症。”
书生双目一亮,赶忙说道
“那老先生定然是医术精湛,老先生您太过谦逊了。再瞧瞧这随行的人员,能够如此郑重地请您前去,想必邀请您的定然是大户人家吧。”
刘老微微一笑,说道
“公子过誉了,不过是混口饭吃的技艺罢了。这户人家也只是略有资产,并非什么高门大户。”
书生拱手道
“老先生太过谦逊了。依在下之见,能请得动您这等人物,即便不是豪门望族,也必定是家境颇为殷实之人。”
此时,一旁的猎户插话道
“俺不懂啥医术不医术的,俺就想知道这大户人家给的酬金多不多?”
刘老笑而不答,倒是书生轻声斥责道
“兄台此言未免太过俗气,治病救人岂能只论酬金?”
猎户挠挠头,憨笑道
“俺就是个粗人,公子莫怪。”
这时,一直未曾出声的侠客开口道
“老先生,您行医多年,想必遭遇过不少疑难杂症吧?”
刘老点点头,感慨道
“是啊,这世间病症千奇百怪,有些着实棘手。但老夫凭借多年经验,也能尽力应对。”
书生接着问道
“那老先生可曾有过无能为力之时?”
刘老沉思片刻,说道
“自然是有的,医学之道,广博高深,世间疑难杂症虽多,但是与之相比人心才是最难医治的。”
侠客听闻,微微皱眉道
“老先生何出此言论?人心怎就比疑难杂症还难医治?”
刘老轻叹一声,说道
“人心复杂多变,贪欲、嗔怒、痴念,皆能致病。纵有灵丹妙药,也难医人心之恶疾。有时,费尽心力救人之躯体,却难救其心。”
书生若有所思,缓缓道
“老先生所言极是。那依您之见,如何才能医治人心呢?”
刘老抚须道
“以小老儿浅见,无论人性本善或是人性本恶,这世间极少有人能一生行善或是一生作恶,故医心有上下两策。下策是以善引导,以理说服,以爱感化。但这绝非易事,需长久之功。上策为领悟、自省、自医。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自身真正意识到问题所在,才有医好的可能。”
侠客双手抱胸,说道
“老先生这说法虽有道理,可真要做到让人心自悟,谈何容易。”
猎户挠挠头,插话道
“俺不太懂这些大道理,俺就想知道要是碰到那种死不悔改的该怎么办?”
书生不禁也发问
“吾师也曾教导我说,一日当三省吾身。那这世间可有能始终保持初心,不为恶念所动之人?”
“我观你三人就都皆有颗赤诚之心,虽途中遇大雪袭扰,但都不忘初心,不言放弃。不知你三人是如何结识,并一同前行的啊?”刘老看着三人说道
侠客率先开口道:“说来实乃巧合,我于赶路之际不慎遗失了地图,在山脚下邂逅了书生兄。他言要去探望恩师,并邀我一同前往下个镇子。未曾料到,其后下雪致使迷路,幸而遇到猎户大哥,他称熟悉这山中的路径,能够送我们下山。如此,我们方才一路行至这破庙。”
书生微微颔首,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目光里满是对这段经历的感慨。猎户则睁大了眼睛,专注地倾听着,脸上显露出憨厚的神态。
猎户接着说道
“可不是嘛,俺当时见你们在雪中团团打转,着实可怜,便想着帮上一把。”
刘老听完他们所言,满脸笑意地向他们发问:
“原来三位此前并不相识,那可真是缘分不浅啊。不如三位都讲讲自己姓甚名谁,家居何地,日后若是路过彼此住处,也能去拜访一下。”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还是侠客率先开了口:
“我乃涿州秦氏,名唤秦无恙。自幼家中父母便期望我考取功名,为家族增光添彩。可我啊,偏偏唯独喜爱舞刀弄枪,觉得那才是男儿应有的志向。为此,没少跟家中长辈发生争执。此次出行若是顺利能拜入丹霞山门下那自然是极好,倘若我真的与仙门无缘,那我也要做一个行侠仗义、仗剑天涯的游侠儿!”他说话时,语调高昂,气势豪迈,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一股冲破云霄的壮志豪情。
“我瞧秦少侠这玉佩甚是不凡,长相更是气宇轩昂。该是那簪缨世家、累世公卿的涿州秦氏之人吧。”刘老眯着眼向秦无恙问道,众人闻得刘老之言,皆无不向秦无恙投去惊诧的目光。
“老先生谬赞了,我族中子弟文采斐然,善诗词歌赋,多精通经史。只是我实属乃族中异类,胸无点墨,故而在外实不敢以秦氏子弟自称。”秦无恙拱手向刘老说道。
“秦少侠你也是过谦了,就单凭你这一身侠气,也绝非寻常之人可比。我相信此行少侠定会得偿所愿”刘老笑着说道
“那在下就先谢过老先生吉言了!”秦无恙再次向刘老拱手
猎户此时也说道
“俺不懂啥秦氏不秦氏的,但俺就觉得秦兄弟是个仗义的好人。俺叫李铁牛,就住在这山脚下的李家村,家里没啥值钱的东西,就几间茅屋和几亩薄田。俺没啥大志向,就想平平安安过日子,偶尔打打猎给家里添点荤腥。”
书生也上前着说道
“在下苏锦,来自临安城。家中父亲是位教书先生,母亲操持家务。我自幼读书,一心想着考取功名,为国为民做些实事。本是在家中准备来年的秋闱,接到恩师病重的信后便无心学业。如此番见不到恩师最后一面,那我定会此生愧疚。”
刘老点点头,说道
“各位皆是有抱负之人,这相遇更是难得。只是这路途艰难,诸位可要多加小心。”
话至此刻,庙外风雪渐弱,天色亦开始蒙蒙发亮。书生苏锦见此情形,起身向刘老拜别:
“这一夜与老先生交谈,甚是欢畅,在下受益良多。现天色将明,风雪渐小。我三人便不再叨扰老先生了,在此多谢老先生的收留之恩。”
李铁牛和秦无恙亦起身拜别。
刘老望着他们说道:“既然天色将明,风雪渐小,不如咱们一同前行,相互也好有个照应。马车内有狐裘暖炉,路上也能抵御风寒。”
“打扰老先生一夜已是不妥了,老先生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苏兄探师心切,李兄这彻夜未归,想必家中娘子也是焦急万分,我们便先行一步了。若是老先生方便,可否告知我们您的姓名和来处,日后若是路过,定会登门拜访一番。”秦无恙向前一步说道。
“老夫来自淳溪镇,是那镇上刘记药铺的掌柜,叫我刘老即可。你们既然已决定好了,那我也不再强留你们了。山路崎岖,你们务必小心啊。”刘老对着三人说道。
“此前多谢刘老,日后若是途径淳溪镇,定会前往拜会。我等三人就在此拜别刘老。”书生苏锦言罢,便与李铁牛和秦无恙转身离开破庙。
待三人离开不久,刘老吩咐初七招呼那些随从下人准备启程。初七整夜未眠,一直坐在刘老身旁倾听着刘老和这几人的交谈。这一夜,初七始终静静聆听,未曾插话,然而心中却对镇子外面的世界萌生了好奇。
待一切收拾妥当,准备再度出发时,天色已然大亮。虽说风雪已止,但山中已然被装点成一片银白。连绵的山峦好似一个个巨大的银馒头,寂静而肃穆。寒风凛冽,仿若刀刃割面。寒冷更甚于昨日,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霜,眉毛和睫毛上也很快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初七将刘老扶进车厢后,自己依然又坐到了马夫旁边
一行人出发没多久,刘老便又一次招呼初七进到车厢里。初七刚要推辞,刘老就声称有要事相商,初七也只好进入了车厢
“你这小子,昨日一夜未眠,今日就在这车厢里好好补补觉。”刘老对着初七说道
“刘老,不用了。昨夜听您与那三人交谈,实在是精彩至极,我便无心睡眠。虽说一夜未睡,可我倒没觉得困倦乏力。倒是您,同样一夜未眠,应当在路上歇息调养,保重身体才是。”初七回应刘老说道
“你这小子,如今竟然劝导起我来了。”刘老笑着嗔怪道
“初七不敢,只是初七认为此行路途遥远,途中说不定还会遭遇什么状况。所以恳请您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届时也好主持大局。”初七神情郑重地向刘老陈述道
“等回到镇子上,我一定要好好问问杨仝平日都教了你些什么,把你教得这般能言善道。”刘老佯作严肃地说道
初七笑着挠了挠头,一脸憨态,却是没有说话。
“昨夜,你听我与那三人间的对话,可听出有什么蹊跷之处吗?”刘老目光炯炯,突然向初七发问,神情中带着几分考校之意。
初七微微皱起眉头,双眸中流露出思索的神色,努力回忆起昨夜几人所说的话,沉吟片刻后说道
“刘老,我细细琢磨,感觉他们三人的确有些不正常之处。”
“哦?有何不正常,快说来让我听听。”刘老饶有兴致地追问,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首先,那姓苏的书生说是要急匆匆去探望病重的恩师,可既然如此心急如焚,为何还背着个沉甸甸的书篓?再者,他手中的竹杖,我仔细观察,那杖头竟是十分光滑,根本不像是这几日频繁与雪摩擦之后该有的样子。他更像是要去赶考的书生。”初七有条不紊地分析着。
“嗯,不错不错。那另外两人呢?”刘老微微颔首,鼓励初七继续说下去。
“李猎户说是进山为孕中的娘子寻觅些野味吃食,可奇怪的是,只见其带了些许弓箭,却不见猎刀、绳索、背篓或者袋子。我往年冬日上山采药时,见到咱们镇子上的猎户可都是整装待发、装备齐全的。而这李猎户给我的感觉,更像是敷衍了事、草草进山。而且,山中突降大雪,这是常情常理都能想到的危险,常人定会早早下山回家,免得家中娘子牵肠挂肚、焦急万分,又怎还会有心为陌生人带路呢?”初七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
说到这里,初七稍作停顿,看到刘老还在专注地等着他接着讲述,便又接着说道:
“至于秦公子,明明出身名门望族,却不愿表露身份。可他呢,不但不将身上的宝玉妥善收好,反而好似生怕别人看不见一样,大大咧咧地将宝玉悬于腰间。还有临别时,刘老您好心邀三人一同乘车同行,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就是秦公子。但听秦公子的话语,他应该也是第一次离家远游。我寻思着,一个出生于富贵人家的公子,就算自幼习武,养尊处优惯了,想必他也不会愿意平白无故地多吃些苦头。”初七说完后望向刘老
刘老听完初七的话,捋了捋胡须,微微点头说道
“初七啊,你观察得倒是细致入微。不过,你最重要的并没有发现。”
初七再次仔细回想起昨夜发生的种种,思索良久,却感觉实在再也想不出更多的东西了。刘老看着苦思无果的初七说道:
“昨夜,你可曾留意到他们几人的影子?可曾听清他们走路的声音?”
初七听完刘老的这番话,顿时脸色煞白,汗毛直立,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他回想起昨夜在庙中,那三人虽都坐在火堆旁,可似乎只看到了秦公子一人的影子。待到三人告别转身离开时,也未曾听到什么脚步声,就连那苏书生的竹杖点在地上,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想到这里,初七不禁瞪大了眼睛,张大嘴巴,满脸惊恐地问刘老
“刘老,您的意思是昨夜那三人是鬼不成?但那三人与我们告别之时,天已破晓,若是鬼怪的话,怎还能在白日现身?”
刘老微微眯起眼睛,神色凝重地说道
“初七,这世间之事,诡异难测,不能仅凭常理推断。虽天已破晓,可未必就说明他们不是鬼怪。”
初七的脸色愈发苍白,声音颤抖着说道
“刘老,若真是如此,那我们岂不是与鬼怪共处一夜,想想都让人后怕。”
刘老轻拍初七的肩膀说道
依我看来,那三人之中,并非皆是鬼怪。这秦公子应当是寻常之人无疑,而另外两人想必是鬼怪。想来那秦公子恐怕也早已察觉,却并未戳穿,定然也是另有图谋。”
初七听了刘老的话,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地说道
“刘老,那这秦公子究竟图的是什么?还有,若是那两个真是鬼怪,竟然还与我们在这破庙相谈整夜?”
刘老,说道
“初七,此事已然过去,无需过于忧心。反正此刻也未见有鬼怪跟随,我们安心上路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