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和摊主离去之后,药铺里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安静氛围之中。刘老与杨叔再度仔细地查看老叫花的伤势,二人的脸色愈发变得沉重起来。
刘老先是挥手打出了一道隔音结界,随后对杨叔说道“你看出这老叫花伤势的内情了吗?”
杨叔瞧了一眼老叫花,回应道“师傅,这伤口不像是寻常棍棒造成的,这伤口周边还有灵力残留,仿若丝丝缕缕的幽蓝烟雾,无疑是被修仙者的灵力所伤。我觉得这老叫花也不像是平凡之人,若是凡人的话应该命毙当场了。”
刘老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说的没错,不过还有一点让我感到困惑。这老叫花看上去好似命不久矣,仅剩下一口气吊着的模样,但是我刚刚以灵气探寻其气海,却发现他的气海好似被封禁了,我的灵气一点儿也渗透不进去,可观察其血气也是充足的,应该是没有大碍。”
杨叔吃惊地说道“师傅,难道这老叫花今日不光是被人教训了,更是被人封禁了气海?不成这白府内有大修行者?”
刘老微微皱眉,沉思了一小会儿,缓缓说道“恐怕这件事远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你可知道这老叫花的名字?还有那神秘的白府黑甲卫,你可见过?”
“姓名未曾听闻,但我却也听镇子上的老人说他年轻时散尽家财访仙求道,在外求仙数十载后回到了镇子上,回来时便一副乞丐的邋遢模样,一直也是乞讨至今。至于那黑甲卫,我虽是这近三十载都随师傅您在此,但偶然外出在这半洲之内并无见过。”杨叔恭敬地回刘老的话道。
刘老目光深邃,回忆着往事,感慨地叹道:“他叫祁怀浒,曾经是镇子上祁家老院老爷老来得子的独子。我记得我刚被谷中派来此处时,他那时高中解元,好不意气风发。他立于朱红门前,身着月白长袍,绣有精致的云纹,腰束淡蓝腰带,佩着温润的羊脂白玉,面容如玉,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自信从容,风采卓然。可惜啊,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令人唏嘘。”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他这既已走上了仕途,后来怎么又去四处寻仙问道呢?”杨叔满脸疑惑。
刘老长叹一声,说道“唉,人云亦云,耳听不定为实啊。待到第二年春闱,祁怀浒踌躇满志,怀着对功名的热望,想要连中三元,他与好友相约同船共赴都城会试。待春闱后半年,祁怀浒也还未归家,书信也没有一封。直到皇榜贴到小镇,其父看到上面并无祁怀浒的名字,才开始担心是不是祁怀浒落榜后自寻短见出了意外。后来经过多方打听,终于从都城得来消息,说是祁怀浒与好友买通会试考官科场舞弊被下了大狱。为了让祁怀浒能脱离牢狱洗脱罪名,上下疏通打点关系,那每日都是一车车的金银珍宝从祁府往出运啊。最后祁怀浒被削去举人身份,派到衙门里作衙役,终生不得再参与科举。”
“要如师傅所说的这样,那为什么镇子上却有人说祁怀浒散尽家财访仙求道,最后寻仙无果沦落成乞丐?”杨叔追问道。
刘老摇摇头,无奈地说“能为什么,不过是祁怀浒盛名遭妒,人们对他高才受黜的落井下石罢了。其实在祁怀浒案五年之后,新皇登基重审此案发现当时并无真凭实据,但因此事影响颇大,再加上当时主考官政敌们在朝堂上也趁机攻讦,老皇帝也便以‘夤缘求进’之名将祁怀浒黜充吏役,最后此案被新皇翻案,可此时祁怀浒也早就不见踪影了。当初祁怀浒从牢放出归家之后,看到其父为他此案操劳至极身体也是每况愈下,家中田产房产也因上下疏通散得一空,两父子当初就委身于一破旧的草屋之中,不久之后祁父就因病重撒手人寰。祁怀浒愧疚至极欲悬梁自尽,但被途经的云游道人所救,此后祁怀浒便和这云游道人离开这镇子。”
杨叔听闻,不禁长叹一口气,说道“他这一生,竟如此波折多舛。今日他去白府莫不是真要寻回点什么吧。”
“他如今已然踏上了修行之路,想来过去的种种他应是早已释怀。那白府的主人以及那些黑甲卫,我揣测多半并非源自我们流甲洲。唉,我觉着这镇子日后怕是暗潮汹涌,为师离开之后,你万事需谨慎,切不可落入他人的算计之中。”刘老向杨叔嘱托道。
“弟子谨遵师命,必安分守己,绝不越雷池一步。然而师傅,弟子在这地方已近三十载,可至今仍不晓得宗门于这镇子究竟意在何为?”杨叔双手抱拳,一脸恳切,“弟子,恳请师傅告知。”
“杨仝,你需谨记,待到镇子有事发生之时,你自会明白。”师傅抬起手,郑重地指着杨仝,“我离开之后,你所要做的便是将宗门信物时刻携带在身。”说着,师傅拍了拍杨仝的肩膀,“在这镇子当好你的药铺掌柜,教好你的徒弟即可,宗门要做之事,并非你能质疑。”
“宗门所做之事,莫非是将我们这一脉留置此地磨砺道法、修炼凡心,待到一甲子后再回宗门承受其他各脉的打压?”杨叔眉头紧皱,双手握拳。“幼时弟子在宗门内曾读到我们这一脉的古籍,领略过我们这一脉往昔的辉煌。云栖谷曾以我们药王一脉为首,那时的我们荣耀无限。可如今,我们这一脉人才凋零......”
“够了!杨仝,你放肆!”师傅怒目圆睁,猛地一甩衣袖,大声呵斥,“你可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你要是觉得自己天赋卓绝,不愿在这小镇荒废时光。那你就自行滚回谷中,离开我药王一脉,免得在谷内遭人排挤,老夫不介意在这镇子再守三十年!”
杨叔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压根不敢抬头看向刘老,也不敢再多言半句。而刘老抬手撤掉结界,转身离开了内堂。
杨叔并非在小镇中觉得自己虚度光阴,只是今日不知怎的,竟将积怨已久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或许是平日目睹初七将医治母亲视作生活的全部希望,或许是听闻祁怀浒高才受黜后的同病相怜之感,又或许是担忧师父离去回谷后定会遭其它各脉的打压而忧心。但他内心实在是想要知晓,药王一脉哪怕不惜衰落,也要不断将一代又一代脉中最为优秀的弟子送至这小镇,每一代弟子都在这座镇子上默默枯守一甲子的光阴,究竟所为何故?
“先将他伤口处残余灵力引出,再用桑皮线缝合,缝合之处敷上些许止血的草药,而后缠好止血布。估计他明日便能苏醒。”刘老在外堂交代完后,便转身进后院歇息了。
看来刘老刚刚也是气话,杨叔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便开始医治老叫花了。他先调整好自己的呼吸,让心境变得平和宁静。随后,杨叔将双手轻轻覆盖在老叫花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周围,紧闭双眼,全神贯注地去感知伤口中那股紊乱且狂暴的灵力。
起初,杨叔只觉一片混沌,那伤口中的灵力好似一群无头苍蝇,四处冲撞。但他没有丝毫慌乱,沉下心来,仔细分辨着其中的细微波动。
渐渐地,杨叔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力量在伤口深处涌动。他小心翼翼地调动自身的灵力,将其汇聚于掌心,只见掌心处缓缓升起一团柔和的淡绿色光芒,宛如暗夜中的萤火虫,闪烁着微弱而温暖的光芒。
这光芒如同具有灵性一般,在杨叔的意念控制下,缓缓地、极其谨慎地渗透进老叫花的伤口。刚一接触,伤口处那些狂暴的蓝色灵力便产生了强烈的抵抗,仿佛在抗拒这外来的力量。
杨叔眉头紧皱,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开始滚落,他咬紧牙关,加大了自身灵力的输出。然而,就在这时,情况突然变得极为不妙。那些原本被压制的灵气像是找到了突破口,猛地开始反噬,疯狂地吸取杨叔的灵力。
杨叔只觉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伤口上的蓝色灵力传来,自己的灵力不受控制地涌向老叫花的伤口。随着蓝色灵力疯狂吸取,他的生命气息逐渐微弱。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体也开始颤抖起来,但他仍强忍着,试图挣脱这股吸力。
“不好!”杨叔心中暗叫,他拼命想要撤回双手,可那股吸力却死死地将他的手吸附在伤口上。
刘老察觉到了药铺内堂里的灵力波动,身形一闪便来到了内堂之中,目睹此处情形,刘老即刻出手。只见刘老双手飞速结印,周身迸发出强劲的绿色灵力光芒。
刘老把绿色灵力聚集于双掌之间,须臾之间,众多绿色灵力幻化成一把把锐利至极的绿色飞刀,在他身前闪耀着凛冽寒芒。
刘老双手猛然一挥,绿色灵力飞刀恰似闪电般朝着蓝色灵力飞去,第一把飞刀疾驰而去,与蓝色灵力相互碰撞,迸射出一片绚烂光芒。蓝色灵力稍稍一颤,却依旧吸附着在杨叔手中。
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飞刀依次袭来。每一把飞刀都蕴含着他强大的灵力。在第五把飞刀的猛烈攻击下,蓝色灵力与李杨叔之间的连接出现了一丝缝隙。
刘老看到这一情况,再次增强灵力输出,更多的飞刀如同暴雨般倾盆而下。经过一阵激烈的交战后,那股蓝色灵力终于从杨叔身上脱离。
蓝色灵力径直想要朝着窗外飞去,刘老见此情形手中再度掐诀,无数飞刀又化作大网朝着那蓝色灵力笼罩过去。
蓝色灵力被大网紧紧束缚住,在网里左冲右撞,却始终难以挣脱。刘老神色凝重,双手持续变换法诀,加大灵力的输出,以此来维系大网的束缚之力。
杨叔此时瘫软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面色惨白如纸。刘老赶忙取出一颗丹药,塞进杨叔口中,“先调理内息,切勿伤了根基。”
等到杨叔气息稍微平稳些,刘老这才把目光再度投向那被围困的蓝色灵力。他思索了片刻,说道:“此灵力甚是诡异,竟然能够反吸他人灵力,看来这白府着实不简单呐。”
杨叔虚弱地说道:“师傅,这老叫花究竟是惹上了哪路神圣?”
刘老摇了摇头:“暂且不得而知,但此事恐怕牵扯甚广。”
正在这时,那蓝色灵力突然光芒大盛,竟有突破大网的趋势。刘老目光一凛,双手再次结印,口中喃喃有词。只见大网瞬间收紧,光芒也黯淡了下来。
“看来得将其带回谷中,仔细探究一番。”刘老刚说完这句话,就见网中灵力猛然爆炸,化为乌有。
“师傅这是?”看到这般情景,杨叔不由得看向刘老。
刘老眉头微微皱起,凝重地说道:“看来我们是被人家试探了。”
白府内,黑甲卫屈膝于老媪前。老媪着锦缎绯衣,绣凤耀目,头簪金珠,容虽沧桑而贵气不减,目含威芒,珍珠绕颈,尊荣尽显。此黑甲卫盔甲独特,甲镶金边,纹刻精细,佩饰华贵,为统领无疑。
禀告太夫人,近几日属下已然探查清楚。曾经的六宗现今仍留于镇子上的仅存两宗,其余四宗皆已离开镇子。祖山亦未现异常,只是镇子上出现了众多不属六宗的修士。”黑甲统领垂首禀报着这几日所获的情形,说话时声音微微颤抖,始终屈膝低头,额上汗珠隐现,尽显卑微奴仆之态。
“祖地开启在即安危,不容有失,明日你便派两队黑甲卫去戍守祖地。那四宗即已经离开,看来他们也是忘却了曾经的誓言,那么百里之内如是看见就直接斩了吧。至于城中的其他修士,你们需慢慢暗中探查其来路,切不可大肆行事,扰乱了世俗生活。”太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冷峻,目光凌厉,右手轻抬,微微一挥,语气不容置疑地吩咐道。
“是,属下定当依太夫人吩咐行事。夜深了,属下这便告退,不敢耽搁太夫人休息。”黑甲统领言罢,便欲起身告退,动作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的疏忽。
“等等,听闻前几日潜入府中装神弄鬼之人已被你们抓获?可查清其身份?”太夫人眉头一蹙,眼神如刀般射向黑甲统领,叫住了即将退下的他。
“太夫人恕罪,属下今日手下确将此人擒获。我以灵力探测此人,发现此人气海遭封,以我之力无法穿透封印。而后我又找来其他几位统领,我们几人合力也未能撼动此封禁。但观其言语举止,又不太似修士模样。最终我在他体内留下一缕灵力,让家丁将其打得半死扔出门外,看能否有所发现。”刚准备起身的黑甲统领又“扑通”一声朝着太夫人重重跪下,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惶恐回禀。
“那你现今查出什么了吗?”太夫人冷哼一声,眼神愈发冰冷。
“回太夫人,这假道士被一位小贩所救,送至刘记药铺。我所留下的一缕灵力,方才也消散了。”黑甲统领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行了,你退下吧。我有些疲倦了。”太夫人揉了揉眉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黑甲统领听后,原本紧张到僵硬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满脸的惶恐瞬间被解脱的喜悦所取代,如同得到大赦。只见他急急忙忙双手伏地,额头触地,磕了一个响头,嘴里不停念叨着“多谢太夫人!”随后,他站起身,不敢抬眼,弯着腰,脚步急促且慌乱地屏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