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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行捉妖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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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豆腐官
    婴仲领了师命,早晚在街上巷子里奔走,这日,见巷口一户人家围着浅浅的篱笆,主人家请了巫师跳大神,那巫师头上戴着尖帽,身上穿着花色布裙,腰上系着两面镜子,勒了一条红丝巾,在院子里转着圈手舞足蹈,婴仲抱着刃水在篱笆外目不转睛地看。



    巫师口里咿咿呀呀了半天,忽然停下来,高声叫道:“狐大仙来了。”咳了两声,换作一个妇人的声音,尖声尖气道:“你家中有个枉死的姑娘,她生前与人私奔,恰好躲在这屋后头,被发现后,万人唾弃而死,如今日日站在房顶上往下吐口水。”



    主人忙道:“那你快把她撵走。”



    狐仙道:“她见了我害怕,方才自己跳下来走了。”



    主人道:“我们这病于性命如何?”



    狐仙道:“病入骨髓,不上半年,你就没命了。”



    主人道:“不是我,是我家娘子。”



    狐仙道:“我晓得,先是你娘子,接着是你。”



    主人急道:“怎么医好这个倒霉的病?”



    狐仙道:“取百年的人参一颗,暹罗国的燕窝十两,新采的鹿茸三片,明日我去天上找太上老君,借了他的炉子替你煎药,喝上三天,这病就好了。”



    主人似信也不信,道:“家中没有人参燕窝,更没有鹿茸。”



    狐仙道:“你有什么?”



    主人道:“实不相瞒,只有刚磨好的豆腐。”



    那巫师立刻变了脸色,恢复了自己的声音,厌恶道:“我最恨吃豆腐,讨厌!”说着收拾了东西就要走。



    主人抓住他的手:“你是谁?狐仙呢?说好要给我煎药的。”



    巫师道:“方才以为你有钱,才说煎药的话,现在没钱了,还做什么梦?你不曾听古人说,有钱者生,无钱者死!”



    转身看见婴仲怀揣着棍子立在外面看着他冷笑,恼怒道:“你是谁?”



    婴仲道:“我也是来求狐仙的。”



    那人道:“你有什么病?”



    婴仲道:“说不好,近日才犯的,耳朵里听见鬼话连篇的就想打一顿,眼睛里看见招摇撞骗的就要踹一脚,大仙,我这病到底该如何治啊?”



    那人听了这话,恼羞成怒,恨道:“你竟敢对狐仙无礼,小心夜里失盗,白日里走水!”说着,一头撞过来,婴仲伸手拽过他的长辫子,将他翻转了一圈,推到地上,主人扯住他道:“狐仙,我想起来了,我地窖里还存着一坛子醋。”



    巫师坐在地上,哼哼唧唧道:“榆木疙瘩!有存酒的,没见过存醋的。”



    主人笑道:“本是要酿酒的,谁知未成,只好当醋吃了。”



    巫师不理会他,爬起来一溜烟走了。



    婴仲对主人说:“那位大神显然是个骗子,你何必请他来?”



    主人道:“我何尝不知道?只是我家中娘子的病也太蹊跷,寻常大夫开的药总也吃不好,病急乱投医,说不定歪打正着就好了。”



    婴仲问他:“你家娘子什么病?”



    那人便从头说来,说自己在司晨街中卖豆腐,人称豆腐官,娶了一个妻子,日子也颇过得去,天长日久,娘子日渐消瘦,布也不织鸡也不喂,每日以泪洗面,要活要死,好心劝解过,也着实骂了几句,也请了大夫,总不见好转。我想夫人必定中了邪,请这巫师来看。



    婴仲道:“我有个神医朋友,堪称当代扁鹊,过两日你来找我,向她讨一副药,保管你娘子的病好了。”



    豆腐官千万拜谢,道:“家中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豆腐——并一坛酸酒。”



    婴仲道:“我这朋友是个菩萨心肠,管你是皇帝是乞丐,都医得。”于是二人约定了。



    这日天才亮,道长等人都还未醒,连翘赶个大早去后山摘野菜。



    才走到一个沟旁,忽然狂风大作,吹得树林呼呼作响,天色暗淡。



    连翘心里说道:“都说上春的天气小孩的脸,说变就变,果然不错。”



    便要往回赶,见前面不远处一个戴头巾的老婆婆,上面穿着灰褂子,下身穿着旧蓝色裤子,在沟边立着。



    连翘忽然头晕眼花起来,眼前似梦如幻看不真切,仍挣扎着喊那婆婆:“大娘,山上风大,随我下山吧。”



    那大娘仿佛听不到似的,自顾自地唠唠叨叨,身子被风吹得晃了两下,一头栽进沟里。



    连翘吓得清醒过来,忙跑过去趴在沟沿上看,这山沟有数丈高,下面杂草旺盛,哪里看得清楚?



    此时风也停了,天色也亮了,匆忙回到住处告诉师父,街上的人听了,都跟过去看。



    果然从沟里拖出来一具尸体,叫了街上的仵作验了,说是已经死了半月有余。



    连翘大惊,心下暗道:“才从沟里跌下去,怎么就死半月了?”因此十分不解。



    郑公子夹在人群中,猛然认出是自家母亲,便如天塌下来了一般,跪在尸身旁痛哭。



    当下,三绝命弟子将老太太的尸首抬回家中。又让馆丰拆了一扇房门,在街上找了木匠,打了一个棺材,将尸首盛放进去。



    又维持着搭起灵幡,借了火盆买了纸钱,郑公子哀痛不已,道:“子欲养而亲不待,生前没能孝敬母亲一日,如今撒手而去,叫我心里怎么过得去!”于是在灵堂前哭得死去活来。



    街巷邻里有来吊唁的,烧了纸,扎堆坐在门槛上,交头接耳道:“我说什么,果然是他儿子背到山中摔死了。”



    又一人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自己做的恶终究被人发现了。”



    连翘正在棺前烧纸,听见他们的议论,忙出来对邻人解释道:“这老太太自己跌下去了,不关郑公子的事情。”



    众人谁听得进去这话,都道:“你如何得知?”



    连翘急道:“我今日亲眼看到的。”



    众人道:“这老娘死了半月有余了,你怎么说今天看到的?分明是郑公子与老娘争论,杀人抛尸,谁料今日被翻出来了。”



    连翘百口难辩,只得暗暗叫苦。



    门口忽然有人探头探脑,五更忙走过去看,见是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小家丁,问他:“你是哪家的亲戚?”



    小家丁不理他,抬脚就要进去,五更伸出腿绊倒他,一把抱住,小家丁恼了,骂道:“哪里的混蛋?好狗不挡道!”



    五更道:“混蛋骂谁?”



    小家丁道:“混蛋骂你!”



    五更道:“小混蛋,你找谁?”



    小家丁道:“我是宋乡绅的家人,来给郑公子送信。”



    “什么信?”



    “我家老爷说,郑公子在家安心戴孝过五七,不用去教书了。”



    五更是个玲珑剔透的人,明白宋乡绅听信了传言,不肯让郑公子教书了,道:“你老爷敢是脑子昏了,他那死去的娘过五七,又不是郑公子自己躺棺材,怎么不能去教书?”



    小家丁道:“郑公子教得不好,我那少爷仍然文理不通,昨日老爷在喝茶,给少爷出了一个‘饮水’的对子,他对一个‘撒尿’,气得老爷摔了杯子。”



    五更道:“这对得极好,喝了茶,可不要撒尿?你老爷气性也太大。”



    小家丁道:“老爷说少爷悟性不高,看来不是读书的苗子,叫他以后看铺子做生意。”



    五更道:“你老爷好短见,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你少爷再过个十年八载的,铁杵磨成了针,还怕没有月中折桂的那天?”



    小家丁道:“我少爷如今三旬有余了。”



    五更道:“五十岁的童生,六十岁的秀才,怎么就不能再等二十年!”



    小家丁道:“我老爷望七十的人,活不了这么久。”



    五更道:“你少爷没指望,你小少爷不要开蒙?”



    那小家丁说不出来话,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道:“这是老爷给他的信,你是谁?”



    五更道:“我是郑公子的兄弟。”



    那小家丁道:“如此说来,你也不是个好人。”



    五更道:“我怎么不是好人?”



    小家丁道:“你若是个好人,怎么叫你娘死到山上了?”



    五更骂道:“管好你自己的娘吧。”抢过信封塞进怀里,又照小家丁脑门上弹了一个大疙瘩,喝道:“去吧!”



    那小家丁捂着头哭着离去了。



    五更摸着信封,掂量着有二两的银钱,也不敢直接给郑公子。



    晚上,见郑公子在房里吃了饭,神色略好了些,这才开口道:“午间宋乡绅派了个小家丁过来了,留了一封信,也不知什么事。”将信递给他。



    郑公子在灯下拆开看了,才看了两行,如当头棒喝,面如土灰,也不说话,呆呆地立着。良久才道:“宋老爷曾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劝我,又与我订下息壤之盟,说绝不相信弑母传言,谁知今日转面无情。”说罢,大哭起来。



    连翘端茶过来,也不知这一层缘由,低声问五更:“怎么不劝?”



    五更道:“丢了馆,可不要哭一哭,怎么劝得住?”



    次日,众人才吃了午饭,听见门外有人,豆腐官果然依言领了他娘子来,在门口逡巡不入,婴仲见了,忙请进来。那娘子羞羞惭惭,低了头一言不发。



    豆腐官不等人问,便自己说了症状,说他娘子夜里辗转反侧寝不成寐,白日愁眉苦脸茶饭不思,似有轻生之意。



    “这分明是有喜的症状!”五更叫起来。



    馆丰奇道:“这快要死的病,怎是有喜?”



    五更道:“有了喜,就要养儿女,要替他做一生的打算,担一辈子的惊,他将来考功名便陪着苦熬,将来做裁缝要帮着算计,种了地盼天晴,卖了伞祈阴雨。是儿子要张罗娶妻,是女儿要寻觅夫婿,说不好将来还要替他养孙子,如何高兴得起来?怎么不每日要死?”



    馆丰道:“照你这样说,那儿女绕膝天伦之乐都是骗人的?”



    五更道:“那是富贵人家才享得,穷人家添了人丁就要吃不饱饭了,哪里还有什么乐趣!”



    连翘为他娘子仔细把了脉,看了舌苔,沉吟半日才道:“你娘子的病我医不得。”



    豆腐官急道:“当初这小兄弟夸下海口,说你是‘华佗在世’,说你‘妙手回春’‘药到病除’,怎么如今说医不得?尽管开药方,不管东海龙王角,还是虾子头上浆,我都去取,刀山火海,虎穴龙潭,我都去寻。只要治得我娘子如初,除了病钱不算,我另送诸位几板嫩豆腐。”



    连翘看了看那妇人,面带为难之色,说:“大嫂的病乃是心病,所以我医不得。”



    那娘子听了,朝连翘施了一礼道:“果然高明。”



    于是涕泪哭起来,倾诉说:“我祖籍在南方,年轻时死了丈夫,因为没钱葬夫,卖给葛员外做妾。葛员外去世,大娘子将我卖给潘举人做厨娘,过了几年又被送给鲍大官人,随他来这里做生意,大官人喜新厌旧将我抛弃,这才又嫁给我如今的相公。这些经过,也未曾说给别人听,不知怎么就被街上的人知道了,有背地里叫我破罐子的,也有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旧帕子的。我自知理亏,不能回敬他,只得忍气吞声,不敢出门,天长日久,郁闷愁苦。”



    婴仲在后面悄悄拉连翘的手,问道:“什么是破罐子?”



    连翘甩开手,转身骂道:“闭嘴!”



    豆腐官听了半日,长舒一口气,笑道:“竟是为这事!我说你糊涂,别人说你几句,也不掉一块皮,也不少一块肉,何况我知你贤惠持家,纵然你嫁过一百回,将来死了也只躺我家祖坟里,有什么想不开的?”



    娘子黯然道:“我不像你黑瞎子吃酸枣——满不在乎,别人说我一句,我做梦都记着,醒来也想着,日日咂摸几十遍。”



    连翘道:“如此,便难以处置了。”



    豆腐官两手一摊,皱着眉头道:“花银子看病吃药我也情愿,不让他人张口却难,嘴巴长在别人身上,除非让我娘子从此变成聋子。”



    五更道:“找到这嚼是非的人,或请客,或赔礼,或狠狠教训他一顿,不就了结了?”



    豆腐官道:“这司晨街左右各十二巷,加起来共二十四巷,居住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大海捞针,上哪去找这个起头的?难!”



    夫妇二人怏怏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