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了朱捕头的住处,见大门敞开着,院子里面整整齐齐,北边是并排的三间屋子,前面有一棵大柳树,枝条上挂着无数条鱼,风干的、熏过的、腌制的,还有才钓上来的,不断地翻腾着尾巴,一条条,开铺子似的。
三人在门口叫了几声,没有人答应,于是走进去,透过窗户看见厨房内一位大嫂正在案上去鱼鳞、剥鱼皮,一旁的盆里腌着鱼肉。抬头见了三人,喝道:“清平世界,何故擅自闯入家门?”
馆丰忙高声请安,回说自己是来找朱先生的,大嫂只顾收拾鱼,冷冷地说:“不巧了,今儿早上才死。”
三人吃了一惊,齐声问她:“大嫂你为何不穿孝服?”
那大嫂道:“我不穿,他外面自有相好的替他披麻袋孝呢!”
“岂有此理!”
这时,从门外进来一个男子,约有三十五六的年纪,板着脸喝道:“我去街上买金线,在摊子前等了半日,他又说目下买完了,过几日亲自送来,因此耽搁了这半晌。你又咒我死,又污蔑我,成婚十几载,你一无所出,我何时嫌过你?”
大嫂手持菜刀,在案上砍了数下,咬牙切齿道:“你嘴里说不嫌我,口中却时时捏我的错!”
馆丰上前作揖道:“这位可是朱捕头朱先生?”
朱先生这才注意到三人,见三个年纪轻轻,衣着与常人不同,又没见过,不知何意,道:“是我,找我做什么?”
馆丰忙道:“小弟有一事相求,听说先生冬至那晚在红河捉到了一只鲤鱼,可有此事?”
朱先生道:“我哪天不钓鲤鱼几十只?”
馆丰道:“不是钓来的,若用了鱼钩,哪里还活到现在,听说先生是用天罗网捕来的。”
朱捕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那日天缘凑巧,网到了一条长大的红鲤,奇异非常,也没卖掉,也未吃得,只自家养起来,从未示人,你如何得知?”
馆丰道:“实不相瞒,昨夜往生菩萨托梦给小弟,说你捉了龙王的亲戚,特意命我取来放生生——想来就是先生手里的那条鲤鱼了。”
朱捕头听了,轻蔑地笑了笑,说:“早先我也得了一个梦,一个妙龄女子自称是我的姑祖母,说这鱼是她今生投胎转世,要我快去放生。我从不知有什么姑祖母,因此没有理她。前日她又来威胁我,说不将这鱼还给她,便要闹得我鸡犬不宁六畜不安,说着伸手要夺,我将她骂走了。如今她又哄骗你来,可见是有精灵捉弄你我了。何况从古至今,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往生菩萨’!”
“先生,你要这鱼有何用?不如交给我,我这里有明珠一颗奉与你,你去集上买几条。”馆丰说着,从袖中取出那珠子道,“不成敬意。”
朱捕头在他手里看了一眼珠子,道:“我不要这东西,不瞒你说,家里也有几个。只是这条鲤鱼实在罕见,我留着结交贵人呢!”
五更劝道:“别人叫你放生,是件好事,怎么先生不肯听劝?”
朱捕头道:“我从不是个听劝的,你就当我是个聋子。”说着便要送客。
馆丰急道:“先生有所不知,那菩萨说你不放了这鱼,我性命不保!”
朱捕头道:“这就奇了,你的生与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婴仲也劝说道:“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先生你也给儿孙积积阴德!”
朱捕头闻言大怒,喝道:“你这泼皮小人,竟敢出言讽刺!我不信什么因果报应,也不信什么来世今生,你若果真死了,我替你装殓发丧,若说要我放了这鱼,做梦!”
馆丰还要张口劝说,朱先生将三人连拉带扯,推搡着赶了出去,关上门高声道:“我虽无一男半女,这些年来闲时垂钓,卖鱼卖肉,也积攒了一些家财,在这方圆百里十分得意。你们定是和那装神弄鬼的精灵一伙的!”
朱大嫂在里面“啪”地一声将窗户打开,隔着窗子骂道:“如何?你自己听一听方才说的话!”
三人见朱捕头不可通融,垂头丧气地离去了。
馆丰去街上买了一尾极大的红鲤,来到红河边上放生,跪地向上拜道:“菩萨,馆丰没用,辜负了你的一片苦心。”说着,期期艾艾地哭起来。
哭了半日,爬起来,仰天叹道:天意如此,无可奈何。”从怀里取了珠子往河里一扔,一只小鲤鱼跳起来张口接了,摇尾向深处游去,河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次日一早,道长命五更画了符,收拾了东西要去张裁缝家一探究竟。
馆丰一脸惊恐,口中絮絮叨叨,说:“师父,天边乌云接日头,眼见要打雷下雨,定是雷公奉了命来劈我呢。”因此死也不肯出门。
三绝骂道:“混账!被人三言两语吓了几句就唬破了胆,追根究底还是你自己常怀恋世之心,哪里还是个修行之人!”
馆丰摇头晃脑装作听不见,三绝只得由他,带了五更婴仲二人去了。
来到张裁缝家里,见庭院里搭了数条绳子和木架,上面挂了许多绫罗锦缎,地下摆了两排布匹尺头。院中还有一口水井,三绝仔细看了,问道:“这井水通向哪里?”
张夫人道:“这镇子上家家户户的井都通向红河。”
五更笑道:“当真?俗话说,井水不犯河水,你这井通的是地下水。”
张裁缝道:“小师傅你有所不知,我们这井水果然通向红河的,因河里的鲤鱼最多,又都叫它‘十里鱼塘’,这河水不知来源于哪里,只知河水清澈,水质甘甜,镇上的人吃了多年也没见生过病。”
道长听了,沉思不语。
这边馆丰独自留在房中,蒙着头睡了半日,忽然听见耳边隐约传来女子啜泣声,睁开眼,见一个人影立在床边,仔细一看,竟是那日梦中的少女,慌得急忙坐起来,道:“往生菩萨,你是来救我的?”
“我不是菩萨,我叫红锦,是红河里的鲤鱼精,前日同你说的那些,都是我胡诌的。”少女抹着泪,难为情地说。
馆丰一开始听了害怕,后来又放下心来,道:“原来你是妖精!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来捉弄我?还说了那些骇人听闻的话,将我吓个半死。”
“冬至那日,我族族长外出去,不慎被南家村的白眼捕头捉了,放在佛龛下水槽里。我族长日日受佛鞭抽打,痛苦不堪,不出七日,必定灵神聚散而死,情及之下出此下策,实指望公子为我成事,放我族长一条生路。红锦欺骗公子实属无奈之举,心里十分过意不去,特来向公子请罪。”说着,红锦便在地上叩首谢罪。
馆丰见她哭得楚楚可怜,说得凄凄切切,不由得心生怜爱,忙跳下床扶她起身,道:“请起来商议。”又问:“我与姑娘素不相识,你为何来求我?”
红锦道:“那日你在路边看老翁卖鱼,见我辈受苦,心生怜惜,曾为我族类叹息三声,一念心动,合族皆受感应,缘由此生。”
馆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只是那日我依言去寻朱捕头,谁知他是个油盐不进、石头打汤的老顽固,我又笨嘴拙舌,和他翻了脸。不如姑娘你亲自去南家村求他,好言相劝,陈数利弊,或许还有转机。”
“朱先生一生捕鱼无数,我们族类见了就要发抖,他的夫人朱大嫂杀孽更重,二人满身煞气,又有宅神佛祖护着,我辈不敢靠近,只每晚在他们家墙外门前痛哭。实在是走投无路,还请公子想方设法,帮我救出族长!”
馆丰为难道:“可我馆丰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如你去求我师父三绝道长,他是个救苦救难的圣人。”
红锦听了,低头灰心道:“你师父是捉妖道长,我辈乃精怪,躲避还来不及,如何敢在他面前倾诉?”
正说着,门外脚步声响起,原来五更婴仲都回来了。馆丰急忙说:“快走,快走!”两人惊慌失措,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匆忙间,红锦忽然扑过来,馆丰只觉两眼一黑,这时房门被推开,屋里只有馆丰一人了。
五更见他在床头上坐着,冷笑道:“怎么,你还活着呢!”
馆丰只是呆呆地笑,不说话。
婴仲放下刃水棒,脱去解开腰带,脱了外衣靴子。“流氓!”馆丰忽然捂住眼道,娇声喝道。婴仲走过来掰开他的手,疑惑道:“你怎么了?”五更也过来看,满手揉搓他的脸,道:“中邪了。”
忽然一位少女从馆丰身上跳下来,红着脸,推开门飞也似的去了,二人大吃一惊。婴仲披上衣服跑出去追赶。
馆丰瞬时清醒过来,环顾屋里不见了红锦,问五更道:“那个姑娘呢?我又做梦了?”
五更抓着馆丰的肩膀死命摇晃,恨道:“你和这小妖女两人在房间里做了什么?!”
三绝道长正在隔壁房内打坐修行,忽见案上的渔鼓自己旋转起来,咕咚作响,心下暗道:“不好!”,念了声‘疾’,长剑应声落入手中。起身奔出门,念了口诀在空中御剑飞行。
婴仲在前面地下跑着,二人穷追不舍,一直追到村头,路边有一个座老亭子,亭子旁是一口井,那少女纵身一跳跃入井里,二人赶过去趴在井沿上看,见里面是一条红鲤鱼。
道长抚须笑道:“此番被我抓了个现行。”对井里高声喝道:“我已清楚你的来历了,奉劝你休要上岸施弄妖法,否则我一旦得知,定然叫你有来无回!”
那鲤鱼似有哀伤之意,摆了摆尾巴往深处游去,转眼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