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三绝师徒在老儿的带领下进了白臼山,在里面转了半日,来到一个山洞前。老儿道:“就是从这山洞里担的粮食,地上堆成一座小山,约有十石,我忙回去挑了担子装了,等到夜深了再抬回去,林林总总担了不过一半。”
于是都进到山洞里去看,见地上光秃秃的,石头上长了青苔。五更道:“这里一粒米也没有,我看你分明在骗人。”
老儿道:“是你们千方百计地哄我来,如今又不信。想是贼人发现少了,私自运走了也未可知。”
道长问道:“你可知他们运哪里去了?”
老儿两手一摊,说:“又不是我偷的粮,我怎么知道藏在哪儿?”
五更喝道:“谁说你亲自偷的了?知情不报是个小罪,私藏贼赃乃是大罪,我若检举你,你要做监呢!依你们太守的脾气,说不定扔你去江里,你就算担了这些米也无福消受!”
老儿袖着手背过脸,小声嘟囔道:“我不过是偶然撞见,你们就算抓我报官,我也只是这样说,没有个屈打成招的道理。”
师徒几人无可奈何,只好将老儿送回去,另做打算。
次日,连翘去街上买药材,见前面茶点摊子堵得水泄不通,也挤进去看,墙上贴了一张文书,盖了太守陆仁炳的官印。众人都指着文书议论纷纷,原来仓库粮食日益减少,太守下了令要白臼城百姓重新缴纳粮食。
一人说:“从未听说一年交两次粮的。”
一人回道:“说不定一年要交三次了。”
一人说:“诸位乡邻,我的小儿子英俊潇洒,才貌双全,无奈家穷娶不上妻,如今就叫他做个倒插门,今后升官发财,进学高中我都不管了。”
一人回道:“令郎今年方才五岁,是要做上门女婿还是上门儿子?”
一人说:“我妻子不贤,每日同我争吵个不休,这就求老丈人把她领去,少一分口粮。”
一人回道:“你们两口子年逾古稀,别折腾了,你那老丈人在地下呢,你求谁去?”
连翘回来备说在街上看到场景,众人皆叹息。
次日,道长换了一身相士的装扮,将五更打扮成道童,打听了太守的府邸,举着招牌摇着铃铛,在门口徘徊不止,口里喊道:“茫茫人生路,高人指迷津。料事如神,仙人引路。”又有两句诗:“莫道圆时还又缺,须教缺处复重圆。”
五更在一旁高声道:“逢凶化吉,起死回生,点石成金,撒豆成兵,高官认你做,财源滚滚来。”
三绝喝道:“住口!修道之人以诚为根,以真为本,讲信修睦才成正果,怎肯用这欺心的邪术、骗人的把戏瞒哄他人!这等诡诈之语,说出来不怕污了口舌!”
五更赔笑道:“师父说的不错,但如今世人皆逐名追利贪心忘义,又个个不劳而食坐享其成,不如此说,别人怎么肯上当?”
果然,不一时大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小厮走出来,叫道:“仙人留步,我们大人命两位进去呢。”
引了二人穿过院子,走到厅堂,厅上一个匾写着‘正大光明’,一个身穿华服的男子在主位大剌剌地上坐着,见了二人,也不问好,也不让座,自顾自地饮茶。
三绝知他就是白臼城的太守——陆仁炳了,于是躬身行礼。
太守放下茶杯,也不正眼瞧他们,只说:“老夫从不算命求卦,只知尽人事,听天命。如今眼前有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令我寝食难安,方才你口口声声说‘料事如神’、‘起死回生’,就替我占卜一回,准了,我有大事要求你,不准,你从此离了我白臼城,不许在此装神弄鬼!”
“是,大人。”三绝从包袱中取出渔鼓放在手掌上,念动真言,这渔鼓就在掌内转个不停。
太守大吃一惊,知道三绝不是骗人的相士,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我面前放肆!”
三绝停下手心的渔鼓,道:“贫道是捉妖道长,法号三绝,听说白臼城盗贼猖狂,特来给大人解忧!”
“原来是刁民请来的道士,”太守道,“既如此,想必你已知我心中所想。”
三绝答:“贫道已知了,但不知太守为何迁怒于无辜百姓?”
太守听了,怒气冲冲拍了一声茶案,起身说道:“百姓无辜!难道本官有罪?老夫自上任来不到三年,克己奉公,尽其所能。谁知城中仓库粮食忽然遭窃,每日不见五斗米,日复一日,城北的的粮仓竟见了底!我急得坐立难安,食不甘味,可恨又有那姓周的,也学前人扶棺进谏,当堂骂我: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因他是个秀才,只命人打了他十大板。谁知他又告到省里,上级查访,知我清廉,把状子退了回来。我已经把这个告假状的扔河里了。”
三绝上前一步道:“盗贼狡诈,何苦连累黎明百姓?大人又下令交税收,城中百姓生活无以为继,以至于卖儿鬻女,妻离子散。”
太守袖子一挥,转过身道:“‘穷山恶水出刁民’,这些百姓不把我放在眼里,庇护贼人,我若不拿出些手段,他们不知道天高地厚!既然偷仓里的米,我就放在仓库里让他偷去!我虽升迁无望,这些刁民休想得逞,我在一日,就与他们对抗一日!难道他们特意请你来做说客的?”
三绝转到太守面前,恳切地说:“不是说客,贫道是看见世间不平心中不忍,万望大人收回此令,贫道情愿为白臼城捉拿盗贼。”
太守疑惑道:“老夫举一城之力抓这贼人,尚且无果,你一个黄巾道士,又不是神探,能有多大的能本事?”
三绝拱手道:“贫道私下访问出这贼头并非常人,恐怕是个有修行的妖精,并非贫道夸口,贫道捉妖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太守听了大喜,道:“你若果真有怜悯百姓之心,肯为我破这宗案子,我就下令推迟十日执行此令,许你任意差遣白臼城官兵。”
三绝正要谢恩,太守又道:“十日内抓了盗贼,我不但既往不咎不行此令,还会将米粮还给百姓。若十日内抓不到,我将你——”指着五更道,“和你的小道童一起捆了,扔河里!”
三绝躬身道:“贫道领命。”
那老儿自从被撞破后,便守在家里不敢出门,生怕遇到道长几人,这日正在家里闲坐,忽然听见有人急急地敲门,开门一看,见门口立着一个大汉,原来是馆丰找来了。
老儿认出是那日道长的徒弟,慌得立刻关上门,馆丰忙用胳膊抵住门缝,满口叫道:“伯伯,有事好商量!”
老儿咬牙撑着门,道:“有什么好商量的,我总共担了不到五石,还掺了土的,如今再也没有了。”
馆丰道:“伯伯,我来入伙。”
老儿道:“我不明白入什么伙。”
馆丰道:“伯伯你看我身强力壮老实敦厚,留我给你挑担子吧,只求温饱。”
老儿道:“我不知道挑什么担子。”
馆丰道:“伯伯你听我说,那老道长虽然是我师父,我还未真正入道门,算不得出家人。我自此也不走了,你养着我三餐一宿,我替你砍柴挑水,肩粮担麦,不要你一分钱,就算养头猪还更费事呢。眼见太守又要交粮了,我知道跟着伯伯有饭吃,饿不死我的。”
老儿听了,松开门,馆丰一个趔趄跌进来,叹道:“好大的力气!”
“似你这虚胖,其实表壮不如里壮。”老儿笑道,“跟着我如何有饭吃?”
馆丰道:“伯伯不费一兵一卒便找到贼赃,得了这意外之财,实在是好运气,跟着你必定享福。”
老儿喜得笑容满面,得意道:“不是我王婆卖瓜,我家中虽人口少,可凭我自己的本事买了地盖了屋,吃喝不愁,我此生也不遭人白眼。那日山洞里确实是我说了个谎,如今只有我知道,粮食仍在白臼山,你若肯跟我——你姓什么?”
馆丰忙道:“我姓李,名长户,师父赐名馆丰。”
老儿笑道:“这不是缘分!我也姓李,只有一个女儿,嫁了人,我收你做个螟蛉之子吧,将来替你娶亲,你也不用四处流浪,我老了也有个依靠。”
馆丰忙跪下磕头,叫:“爹!”
老儿心里欢喜不已,就留下馆丰吃饭。挨到黄昏,老儿拎了扁担,领着馆丰,一齐往白臼山去了,两人走到一处坟地,老儿停下来,馆丰见身边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坟,一棵棵松树长在其中,不禁毛骨悚然,颤抖着嗓子道:“爹呀,粮食在哪?”
老儿答道:“这里就是了。”
馆丰四下里张望:“哪呢?”
这时三绝道长从一棵松树后面转出来,婴仲等人也都从四周跳出来,原来这是众人设下圈套。五更笑道:“我就知你这老儿不说实话。”揪住他的辫子,“还不快如实招来!”
三绝阻止道:“不得无礼!”对李老好言相劝道:“施主,我们知道粮食就在此处了,如今你自己说出来,将来报给官府,算你的头功。”
老儿左顾右看,见瞒不过,叹气道:“半月前上山砍柴,累了坐在树墩上休息,忽见地上蚁群抬着米粒过来,来来回回一趟又一趟。我好奇跟过去,见这米竟是从坟里搬出来的,拨开坟头一看,里面不是土,都是些精米,我便知道是贼人偷的粮仓的米,在这里埋赃了。”
众人都问:“难道这些坟头里埋的都是粮食?”
“只要是新坟都是如此,不信你们挖了看看。”老儿道。
馆丰见脚边就有个坟,上面仍盖着新土,就用双手挖起来了,挖了半日没见到米,又继续挖,到了底,赫然出现一副芦苇包卷的尸体,吓得大叫一声,哆哆嗦嗦道:“这里面是个死人!”
“这是前几日死了的老张的坟。”老儿道,“姓张的在我面前夸口,说儿女给他备了一副好板,原来只是一副草席!”说完哈哈大笑。
馆丰埋怨道:“爹呀,为何不早说!扒了人家的坟,要倒大霉的!”
众人重新将坟掩上,老儿指了十几米外的一个土蜂,比坟墓小一些,叫馆丰去挖。馆丰问道:“这不是人家的祖坟吧?”
老儿低头沉吟半日,道:“见者有份,我就与你们平分一半。俗话说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你们若不声张,我们共享这个意外之财。”
道长劝道:“这是贼赃,动不得,将来捉了贼,太守自然赏你。”
老儿冷笑道:“我稀罕他的赏!我得了这个营生,一辈子吃喝不愁。”
连翘道:“你只顾自己,这城中百姓跟着遭殃呢。”
“果然有了!”馆丰叫起来,众人都去看,见土里埋着银白色的大米,另一边埋了成堆的绿豆。了成堆的绿豆。
三绝道:“馆丰,好徒儿,这次你的功劳最大。”
五更不服道:“都是我的主意。馆丰不过是看着老实,其实心里有盘算呢,他想着这老儿不上当就当他一辈子的儿子,老儿上当了就来邀功了,你听他一口一个爹!”
馆丰用手撮了一捧土,撒了他一脸,五更也抓了一把往他嘴里塞,二人吵吵闹闹个不休。
那老儿叹息道:“罢了,原以为是我的造化,谁承想碰到你们几个‘大善人’!”于是给众人四处指点,这个也是,那个也是,几人欢欢喜喜挖了一回,道长命脱尘报了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