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天早上,众人在屋里用餐,只听见街上一阵吱吱呀呀的车轮声响,都跑出来看,见一行官差提着刀在前面走着,几个狱卒推着车子跟在后面,车上面架着一只四个面的牢笼,周公子两手双足戴着镣铐,两眼含着泪水在笼子里缩着。见周老爹挨上前来,拉住手道:“儿子不孝,不该撇了老父亲在这世上无人照应,不该读这无用书本,做这无用书生,不该鲁莽行事以卵击石。”
老儿扶着笼子,不断地撩起衣襟擦泪,道:“为父昨夜想了一晚,家产颇能过活,你那书卷我还留着,从你从小长大的衣裳我都还收着。自你二十年前出世,含辛茹苦将你抚养成人,进了学成了秀才,再不想有今日!”
周公子泣不成声,就在里面磕了三个头,道:“此生不能报答,来世再报养育之恩!”
众人跟在后面,差人一路押着车子出了城,来到江边。开了笼子,仍将周公子捆起来,道长劝说周老爹不要去看了,免得心痛。周老爹不肯,道长只得扶着他。看那官差将周公子投入水里,周公子挣扎了两下渐渐沉下去,周老儿就在一旁仰天大哭,吐了几口血,昏过去了。
道长环视四周,见馆丰婴仲不见了身影,只有连翘五更跟在一旁,问道:“婴仲不是凑这热闹的人,怎么馆丰都不见了?他们两个背地里做了什么好事?”连翘从袖子里掏出丹药服侍周老爹吃了,道:“周老爹伤心过度,怕将来落下病根了,管他们两人做什么!”五更佯装恼怒道:“两个馋鬼,定是往集上吃喝去了。”
婴仲馆丰正在船上等得焦心,忽然水面波动,陈二条露出头,嘴里咬着短刀,手里还拖着周公子,二人接住了,将周公子从水里拖出来,馆丰揪住两腿将周公子提起来,吐了许多水,不一时,醒转过来。婴仲拍着陈二条的肩膀道:“二条兄,今日多亏了你。”陈二条大大咧咧地挥着胳膊,道:“从来在河里摸鱼、虾、老鳖,今日小爷也摸了个人。”
约摸江边人都回去了,婴仲令陈二条划桨上岸,见道长与周老已经在岸边等着了。道长骂二人:“回头再和你们算账。”周家父子相见,激动不已,如梦里一般,三绝道:“千万不能让人发现,我们道士只捉妖,插手此事,已经不妥,又与朝廷命官作对,我罪过不小!”拽住二条的胳膊道:“此乃人命关天的勾当,你这几日不要回去,同我一起。你朝我磕个头,我就收你做徒弟,往后跟着我学术修道,将来完成你的正果。”
陈二条满脸不羁,甩开手,“小爷才不做道士,小爷要做大侠。”说着,又钻入水里,婴仲哈哈大笑,俯身对着水面喊道:“我这几日在城里,你可来找我,师兄我教你功夫。”
一行人等到夜黑时进了城,就都住在周老家。次日,周老爹在家里收拾丧礼,挂了白布,设了灵堂,前后忙忙碌碌,邻里也来吊唁,进进出出,周公子就在躲在屋里不出来。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进门,拖着哭腔叫道:“周贤侄,同哀!“周老爹忙接住,道:“袁大叔!多时不见,为何口口声声说同哀?”
袁老道:“你不记得我女儿夭折一事了?”
“是,是,”周老爹道,“可我记得令爱已经去世二十年了!”
袁老摆手道:“我来同你商议,我女儿与你儿子做个黄泉鸳鸯,你意下如何?”
周老爹吃了一惊,道:“你女儿当年发丧,不是已经配了冥婚?”
袁老道:“是有此事,只是近年来我女儿屡屡托梦给我,哭诉与那张家的死鬼不和,说他吃喝嫖赌件件不落,诗书礼乐样样不精,又不讲理,通不是个人!说我烧了元宝、纸钱,都被那张大夺去,哭着说要离去另配。我被她闹得不耐烦,去年请人挖了坟,开了棺,见两幅白骨抵着背各自向馆躺着,于是退了张家的聘礼,起了新坟,另替我女儿寻夫婿。”
周老爹道:“只是犬子才弱冠之年,恐怕年岁不对。”
袁老道:“你好痴傻,小女死得时候也只十八,做了鬼的人又不会再生长了,这事成了,他们就做个长久的少年夫妻。
周老爹又道:“犬子身无长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袁老道“谁指望他养家了?就看中他是个秀才,知礼仪,讲情义。你的儿子我也见过,心粗气浮,量他也当不成官,不至于抛弃糟糠之妻。你不必有顾虑,聘金我也不要,嫁娶一切我来安排,总之为了我女儿,一切好说。”
“不过,”周老爹为难道,“江深水急,我并未去打捞尸体。”
袁老听了,激动地举起拐杖,拼命敲打棺材,道:“这里面原来是空的?”
“实不相瞒,只放了我儿的衣冠。”周老爹道。
袁老气得脸红,一面蹒跚出门,一面自言自语道:“岂有此理!如何肯让儿子的尸首去喂鱼?”周老爹作揖赔罪将他送走。
转入到厅内,领来儿子一齐磕头,道:“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来日做牛做马报恩。”众人忙搀起来,问道:“周公子,这里的太守为何如此不近人情?”
周公子道:“白臼城粮仓屡屡失盗,闹得满城风雨,才不上半年,城北的仓库已经空了。太守无德无能,骂我们百姓是贼人,满城贴了文书要我们交出来贼人,百姓从未偷过官粮,哪里交得出来?太守的意思要把我们都问了罪,抓到牢里去,前日里又发话说,一日不交出来,一日不放过白臼城。”
三绝问道:“难道官府不会派人查办?倒要百姓自己出首。”
周老爹道:“说来也奇,多少有胆识的自发去看守仓门,只是从不见人影,次日早上再去看竿子量了米,已经降了一寸。”
众人纷纷诧异道:“竟有此事?”
三绝也道:“难道是有妖邪在此作乱?”
公子道:“是什么妖怪!瞒得过白臼城的百姓,瞒不过我!太守监守自盗,我读书之人,自幼习读孔孟之道,怀有报国平天下之心,为白臼城万人请命求上级彻查太守,可惜官官相护。我有心无力。”
五更问道:“你说太守贼喊捉贼,可有证据?”
周公子:“还要什么证据?仓内从未见有其他人进去,太守是主谋,量仓的是从犯,好一个独夫民贼!”
五更笑道:“怪道人说‘秀才谋反,三年不成’,挽弓当挽强,捉贼要拿赃,这道理你不明白?”
至晚,周老就请三绝道长等人就在此处歇息。次日,道长命五更婴仲在城中早晚搜寻,自己便提了剑赶去粮仓,陪众小吏在门口守着,一连守了几日,未见任何妖邪迹象,道长郁闷不已。
这晚月明星稀,婴仲与五更趁着夜色出去查访,见街上清冷空无一人。正走着,迎面遇到几个小吏在巡夜,五更忙躲在婴仲身后,为首的见了,喝道:“深更半夜不回去挑灯夜读,出来转什么?功名可考上了?我问你,学而不思则罔,下一句是什么?”
婴仲连忙回答:“宰相肚里能撑船。”
差吏喝道:“是‘思而不学则殆’!回去抄一百遍,明日拿给我看!”
又见婴仲背后藏着一人,探头探脑,用剑柄指着问道:“何人鬼鬼祟祟?”
五更隔着肩膀露出脑袋,笑嘻嘻道:“是我。”
差吏道:“是你!难道我认得你?你们二人有什么私情?”
五更忙道:“差人大哥,我们不是歹人,没有什么私情,我们二人是捉妖道士,听说有妖精晚上出来害人,特地来收服它的。”
官差道:“既是道士,可有黄符?”
“有,有,”说着从怀里抽出一沓符,一张一张举到差人脸前示意道:“治头痛的,治腿疼的,治小儿夜哭的,治百日咳的,治生女不生男的。”
官差见状笑骂道:“混账!从没见过做医生的道士,怎么你还会看病?”
五更道:“你有所不知,世上本无疾病疼痛,只是人的命运不同,它叫你倒霉,便让你生个小病,你该有漏财运,叫你生个大病,哪日你运消了,便使你生个不治之症。我这符就是破那霉运,运气好了,百病自然消了。”
“既如此,”官差沉吟道,“有没有治疗善妒的?”
五更笑道:“若要治疗此病,需用‘破小人’符。”
“怎么说?”
“破了小人,自然官运亨通步步高升,当了大官又有钱了,到那时大哥你就是个顶天立地说一不二的汉子,谁人给你气受?即便娶了三房四妾,令正也不敢使性子在你面前道个不字。”
官差喝道:“放肆!我即便要纳妾、养外宅、捧名妓,夫人也从不敢多说一句的,不过是替我一个同僚问问罢了。”
五更道:“将这符烧了灰,用汤送下。”
官差低声道:“快与我几张。”
五更胡乱拣了几张,递给那人,那人忙收了揣怀里,对身后的几个小吏说道:“这两个果然是道士,我们到别处巡查吧。”
于是一行人往另一边去了。
二人沿着街继续走,迎面遇见一个身材长大四肢粗壮大汉走过来,五更跳上前去,喝道:“深更半夜,你不回去陪老婆哄孩子,跑出来做什么?我问你,‘学而不思则罔’下一句是什么?”
那大汉约有八尺高,身材又极壮大,停下来低头瞪了他一眼,忽然举起手照头上打上一巴掌,揪住衣领将他提到空中,甩着拳头来回地晃。
五更吓得大喊大叫,挥着胳膊去抓他的脸,只是够不到。
大汉将五更往前一丢,婴仲眼疾手快,忙跳起来伸手接住,又蹲下身将那大汉扫了一腿,将他扫地上了。大汉爬起来,怒目圆睁,鼻子里出着冷气,与二人对峙了半日,气冲冲地走了。
婴仲回过头埋怨五更道:“幸好我在一旁,不然你又要吃亏了。”
五更捂着头连连叫痛,还要嘴硬:“不过和他开开玩笑,谁承想这么不识趣,这城中的人都是这么个暴脾气,不像咱们乡下人,你这边打了他的左脸,他那边右脸就伸过来了呢!”
正说着,二人忽然看见前面几步远的巷口有人伸头张望,原来是个挑扁担的老儿,见了他们,立刻缩回去。
二人忙追上去,只见老头儿挑着担子在前边走得飞快,脚步慌慌张张,婴仲跟着他拐了两个弯,赶上去,一手扒过肩头,将他身子扭过来,老儿一脸惊慌,婴仲问他:“老伯,你跑什么?”
老儿打掉婴仲的手,放下担子骂道:“两个小畜生,我与你们无冤无仇,撵我做什么?明日就去告官!”
五更赶上前来,说道:“我不怕告官,你打了我一巴掌。”说着,伸过头去,“我头上还有好大的一个疙瘩呢。
老儿不理会,挑起担子就要走。
五更紧跟在身后,歪着头问他:“你挑的是什么?怎么见不得人?”
老头儿走得更快,道:“番薯。”
五更笑道:“也是我爱吃的。”
老头儿道:“你爱吃,明日出了日头去城南集市上买。”
五更笑嘻嘻道:“你年纪大,我来帮你担吧。”
于是就伸手去夺扁担。
老儿拽得紧紧的,不肯松手,嘴里不停地咒骂:“贼砍头的臭小子,欺负我一个老人家,你也不怕遭天谴。”
五更“嗳”了一声,劝道:“你老人家不会说话,我帮你挑担子,你不感激我就罢了,怎么还说难听话?”
一边说,一边,老儿忙压住扁担,雨点似的拍打他的手,挣扎着不肯放松,五更用力一拖,担子向旁边倾倒,洒出来一地的米。
婴仲惊讶道:“是粮仓的米!”
老儿慌道:“低声!这是我自家的米。”
婴仲又高声叫道:“是你偷的粮仓的米!”
老儿道:“低声!这是我女婿送给我的,要我担回家去的。”
婴仲高声叫道:“是你女婿偷的粮仓的米!”
老儿喊道:“这是从城外白臼山挖来的!悄言!你再说出‘粮仓’二字,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儿,明日我女儿女婿告了官,把你绑了扔到河里去!”
婴仲一把抓起担子,拽着老儿的胳膊,道:“白臼山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