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约半个时辰,从林子中来了一位老儿,手里拎着个盒子,两只眼睛不停地东张西望,原来是那日在茅屋内与人争论的长衫老者。老者进了庙跪下许愿道:“大仙在上,弟子姓许,现有邻人赵老,他的儿子叫赵大,才定了亲。明日骑马出门,你千万叫他摔下来,断了腿成个瘸子,或者磕破脑袋做个呆子,总之破了他这一桩好亲事。”
婴仲全看在眼里,暗道:“这就是心口不一的人了,那日在人前说的光明正大、万般皆是命,如今却在背后咒人倒霉。”
拜完,左脚才踏出门槛来,婴仲赶上去从后面一只手抓住衣领,将他提起来,许老儿捂着嘴不敢大声嚷,任凭他拖拽着到树林里三绝道长面前。
三绝道长见状喝道:“不得无礼!”亲自为老者整理衣衫,安抚了一番。
“师父,这老儿跪在庙前,口口声声要咒人家落马呢。”婴仲叫道。
许老儿见是茅屋里弄法术的道长,连声叫苦,道:“惭愧,邻人赵某家中清灰冷灶而我富足有余,便时常接济他,给他送米送面送布匹,因此赵某对我十分感激,敬我像他的爷娘一般。谁知自从去年他在街上救了一个的花子,便走了运发了迹,买了房产和田地,带了高帽穿锦衣,野鸡扮作凤凰,就在我面前趾高气昂起来,见了我不说请个安作个揖,倒同我问长问短称兄论弟。我左思右想气不过,才要咒他的儿子赵大。细想起来,原是我一时糊涂,此事道长千万不要声张,若县里人知道了,不说他老赵前后两个人,反说我老许气量小不是君子。你放心,明日我给你和这高徒一人封一两白银。”
三绝道长忙说:“难道我和徒弟在此日夜看守,是为了讹你的银子?你和你好友的事情贫道绝不过问,你只说这庙里供的是哪里的妖精,它有何手段?”
“什么好友!他是侥幸走了偏运上不得台面的人,我的祖上是中过进士的,倒和他是好友!”许老儿愤然不已,又:“这庙自有太平县就在这里了,上面原供的是钟馗,忽一日那泥像大变了样,没了腮少了胡须,成了个尖脸,现在这副模样已经三百年了。众人去求子、求富贵,绝无灵验,咒那对家倒霉的,倒是有求必应,于是都叫它‘讨债鬼’、‘讨债精’。这县里人家莫名其妙丢了东西,或是平白无故挨了打,或是凭空头疼不止,甚至于家里走了水、小孩子撞了邪、妻女脱了鞋袜在门口痴笑的,多半是那讨债精在捣鬼。”这庙自有太平县就在这里了,上面原供的是钟馗,忽一日那泥像大变了样,没了腮少了胡须,成了个尖脸,现在这副模样已经三百年了。众人去求子、求富贵,绝无灵验,咒那对家倒霉的,倒是有求必应,于是都叫它‘讨债鬼’、‘讨债精’。这县里人家莫名其妙丢了东西,或是平白无故挨了打,或是凭空头疼不止,甚至于家里走了水、小孩子撞了邪、妻女脱了鞋袜在门口痴笑的,多半是那讨债精在捣鬼。”
“可有人知道这讨债精的来历?”
“无人知晓,只知它每逢初一十五来庙里受众人的香火,听众人的祷告。”
婴仲疑惑道:“这也罢了,为何你们都在黑夜里上香?”
老儿面露惭色道:“青天白地里怎好做这种亏心事?自然都要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何况讨债精也只在半夜时分显灵。”又再三拜道,“天师万万不可将我说出去,我这脸面还要,亲朋们也还往来走动。”
此时天已破晓,婴仲懊悔道:“今夜可惜!”
“不必心急,”三绝道,又问许老儿,“你方才口中说要赵大落马,这赵大要往何处?”
“他们家和一个县里开钱庄的财主联姻,约了明日去看瞎子。”
次日一早,道长便命弟子去县里四处查探,果然这赵大才备了马要出门,又打听得村东头的小河是必经之路,就和婴仲早早地在桥头等着。
不多时,远远望见一个壮汉骑在马上,摇头晃脑地出了村子往这边来,这人正是赵大。一马一人正要过桥,赵大身下的马忽然发起狂来,高高地抬起两只前蹄,仰着脖子乱颠,口中嘶鸣不已。
赵大慌得伏在马背上,揪着鬃毛骂道:“蠢驴!你是新病还是旧疾,若是新病我明日就宰了你炖汤,若不是,前几天那没天理的张三将你骑走,你为何不发疯摔他个狗啃泥?”说着死命拽着绳子。
眼见这人要跌落下马,道长疾步闪到面前,取出一只符在马肚子上一点,马儿受了惊,没命地抖起来,赵大一个不留神被甩下来爹入河中,半日才挣扎着爬上来,浑身湿淋淋的,自埋自怨道:“大清早跑来河里洗澡!这日子也不必看了,定是不好的!”
三绝道长祭出法铃,铃铛便好似有眼睛一般,贴着地面四处的飞,仿佛一路跟着什么,念了声:“现形!”铃铛所到之处叮当作响,闪着金光。道长念一声“定”,这光形成了金钟的模样,落在地上,里面忽然现出来一个小精怪,只见它身穿牛皮褂,脚蹬猪皮靴,盘着腿抱着尾巴滚了两圈,两个大眼睛鼓鼓的,滴溜溜地转,原来是个猴精。
三绝道长,喝道:“你这妖精,还不认降!”
猴精纵身一跃,两只手抓住桥头边上的枝条荡个秋千,攀到树上去了。师徒二人忙赶过去,枝叶繁茂,猴精在树枝上四处躲窜,身形若隐若现,又揪了树上的果子往下面丢。二人在树底下看得眼花缭乱,身上被砸得落花流水,十分狼狈。婴仲抽出棍子,看准树上的身影,将棒掷出,正击中它左臂,一把将它打下来,猴精落在地上滚了几下,脚不沾地地逃了。
二人紧跟着猴精追到庙中,见它两步并作一步,伶伶俐俐地跳上高台钻到泥像后面,转眼不见了踪影。
三绝道长对着泥像厉声道:“大胆妖孽,速速报上名来,我饶你一个全尸!”
“我是太平县里的猴精大王,人称‘讨债鬼’,住在门前桃树林下,你是谁?”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泥像里传来。
“我是捉妖道长,法号三绝!”
讨债鬼惊道:“你受了谁的委托来捉我?”
道长怒道:“我不曾受人委托,你这妖精扰乱世人,天理难容,我此番要为民除害!”
讨债鬼道:“道长你错了,我不是吃人的妖怪,是太平县的小门户,只在经营小本生意,从不做欺心的买卖,有目共睹,有口皆碑!”
道长听了,忍不住笑道:“你做什么生意?说给我听来。”
“这里的村民平日里向我进供,或是三五盘,或是九盘,或十五盘,十五盘替他做个长工,九盘做个短工,五盘做个跑腿,三盘送个人情。”
“你如何做长工?如何做短工?”
“长工做得辛苦,替他放火烧屋,毁秧拔苗;短工替他偷牛牵马,讨债要钱;跑腿的容易,不过装神弄鬼地吓一吓他的仇家就是了,只当是个顺水的人情。无论如何,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冤冤相报不断绝,我这生意虽微名薄利,却细水长流。”
道长暗道:“这妖精倒还老实。”又喝道:“我今日就毁了你的像,推了你的庙,看你如何装神弄鬼!”
讨债鬼在空中叫道:“慢着!凡事讲究一个‘理’字,我凭自家本事生活,你要对付我,说出个罪名来!”
“你擅用妖法祸乱世间,哄骗世人,其罪当诛!”
讨债鬼道:“天地良心!我哄骗谁了?白吃谁的了?你看我这一年四季何曾闲下来过!东跑西颠奔奔波波,这方圆百里,哪条路不走了百十来回?为了一口饭,几乎不曾跑断腿。每月初一十五,还要去庙里坐馆,听祷告。你不要看这太平县极小的一块地方,事儿多着呢。也有那奉了三盘烂果子来痴人说梦的,叫我如何受得?只是我一向遵循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道理,不肯自砸招牌罢了。”
道士喝道:“你做这害人的勾当,还妄称是消灾?”
“你仔细想!有那欠钱不还、仗势欺人的,有儿女不孝、六亲不认的,更不要说那争田占地、明火执仗、作奸犯科的,做了这不仁不义的事,叫人家白白受苦,人家可不要担着礼来求我判冤决狱?来时哭哭啼啼,去时趁心如意,这不是与人消灾?”那讨债鬼辩论道。
三绝道:“杀人放火,草菅人命,这些歹事你不曾做过?”
讨债鬼道:“收了他的礼,自然要办他的事,不然,又显得我不灵了。无论远近亲疏男女老幼,我都点到为止,真不曾杀人!”
三绝喝道:“胡说!那柯大娘怎么就被你害死了?!”
讨债鬼吃了一惊,问道:“怎么就死了?”
道长逼问:“难道不是你做的好事?”
讨债鬼长吁短叹了半天,才说:“这样说来是我时运不济了,那大娘我不过轻轻捉弄了她一回,敢情是她自己吓死了。不要慌,她儿子来寻仇,我手里头还有不多不少五两三钱的银子,叫他拿去,去集上打个薄皮棺材。若还不愿意,等忙完这几桩,我附了那小媳妇的身,买个果篮儿,化些纸钱,去她坟上好好哭一场。”
说完,二人听得地上一阵叮当声响,低头一看,果见脚边滚着零星的几颗碎银。
泥像又传来一声叹气:“手里但凡有点闲钱,都得变法儿丢出去,这就是我的命——一辈子挖东墙补西墙。”
三绝道长被他气笑了,说:“你这欺心的妖孽、愚蠢的奴才,今日留你不得!”
讨债鬼急忙扯着嗓子高喊:“你听我说!我在这里受了三百年的香火,眼见功德圆满要成地仙了,不要动干戈,我与你做八拜之交!”
三绝道长不理会它,起势作法,口里念着咒语,叫声:“疾!”斩妖剑应声而出,升到空中在庙里飞龙舞凤,逼得那猴精跳出塑身,立在高台上,对着二人狰狞着脸,叉着腰,张大口嘴巴尽力嘶吼起来。
庙内登时恶风四起,桌椅、香案、连同塑像一齐摇摇晃晃,猴精发了狠厉声怪叫,声音穿云裂石,震得房梁颤动门窗歪斜。
道长婴仲二人紧紧捂住耳朵,只觉双脚站不稳,眼睛看不清,天昏地暗,如堕入十八层地狱一般。突然听见半空中讨债鬼叫了一声:“走了也!”
朦胧中一团黑影在头顶上飞过,从大门逃走了。过了许久,庙内才平静下来,地上落了一层灰土。
婴仲顿足道:“师父!这妖精有些手段。”
道长说:“方才讨债精自己招认住在桃林树下,今晚趁着夜色,去打它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