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时节,即便是正午时分,上京的天空也显得阴霾而晦暗,偌大辉煌的上京像是被阴影笼罩了一样。
屋内茶气萦绕,檐下的六角铜铃随风轻摆,发出泠泠的轻音,合着屋内人落子于棋盘上轻微的叩击声倒是显得分外安逸。
“说起来本月一过便到立冬时节了,待到那时放了授衣假后暧你有什么打算。”
沈瑾檀端着一杯茶,修长的手指搭在烟雨色的青花梵文杯上,在氤氲水汽中,他如画般的眉眼中平日里的冷清疏离解数被软化,变得分外缱绻。
他就静静地坐在棋盘的对面望着黎池暧,少年一身青衣,清姿明秀,矜贵无双。
黎池暧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拈起一枚黑子落下。
她下棋时无论好坏神色都不曾有过变化,很难让人察觉出其中的布置,乍看之下平静无波,但里面却是诡异莫测的棋路。
常言观棋知人,而这棋路就像她本人一样。
“同往年一样过罢了,在府中看会书打个瞌睡闲时去礼佛,这日子不就被打发过去了吗?”
黎池暧自我打趣道,虽是笑着但她那漆黑的眼眸里却没泛起一丝波澜。
“你呢?作为沈家四少应该没我这么闲吧。”
沈瑾檀看着棋局,盘中黑子已然十不存一,胜局以定。
藏在他温润如玉笑容下的是势在必得。
“谈不上你那般闲云野鹤,但好歹有几个哥哥在前面顶着倒是可以暂得浮生半日闲”
黎池暧闻言莞尔一笑,黛眉轻挑,眸光揉碎成影,说道。
“阿迟可是早早就给我发了请帖,邀我到届时去贵府上做客,你作为我在沈府里为数不多的好友可得好好招待,怕是偷不了清闲。”
沈瑾檀看着黎池暧,只见她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让他不由得微微失神。
他第一次见到她这般灵动的神情。
但很快沈瑾檀便回神,低眉垂眸,掩住万千思绪,搁下茶盏,缓缓道。
“如果是暧的话,那我定然不敢惫懒了。”
闻此言,黎池暧不禁轻笑。
“得瑾檀此话足矣,但我只是在年宴上前去拜会,你仍可偷得浮生半日闲。”
此言既出,沈瑾檀便知黎池暧先前之言,乃是在玩笑逗趣。
世家大族过年时会举行两个宴会,一是白日里的年宴,相熟或是想要攀附的世家会前来拜会,二则是晚间的家宴,只许他们本家的人参加。
看来沈迟没被美色冲昏头,理智尚存。
“咳咳咳…”黎池暧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只得用手帕捂着嘴将头扭向一旁。
和黎池暧相处的这些时日里,沈瑾檀早已习惯她突如而来的咳喘。
沈瑾檀用手撑在棋盘上,轻微俯身,长睫垂下淡淡阴翳,他用帕子轻柔的拭去黎池暧唇边的血迹。
“你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此刻的距离不过三寸,沈瑾檀凝视着黎池暧,他眼底的情意不再掩饰,如屋内袅袅茶香一样诱人沉沦。
黎池暧不躲也不避,只是指着棋盘说了句
“棋局乱了。”
沈瑾檀面对这不解风情的回复也不恼,将方才弄乱的棋局一点点复原。
随后落下一枚白子。
这一子,让黎池暧的黑子溃不成军,输的惨烈。
可黎池暧仍面不改色,神情温和。
沈瑾檀与黎池暧,除了是同窗之外,还有着棋友的关系。虽然黎池暧在棋局中总是输多赢少,但无论输赢,沈瑾檀都无法看透她的思绪。
她一直都是那般不悲也不喜的模样。
不由得让沈瑾檀心生揣测,她是生来便如此吗?
还是,后天形成的?
又是这么过了一月有余,已经进入冬季了,也到国子监放授衣假的时候了。
尽管上京城外,因天灾人祸,百姓们饱受饥饿之苦。然而,城内的世家大族却依旧沉醉在奢侈繁华的生活中,仿佛这场灾难从未波及到他们。他们歌舞升平,盛宴不断,一掷千金也只是为了片刻的欢愉。
明日便是归家之时,然而黎池暧并未忙着打点行装,只是闲散地倚在塌上,凝望着窗外那绕飞不息的鸦群。
快一点吧…
她如是祈求着。
祈求着暴雪之日的来临。
边关万里,大漠风尘起,苍凉满目,季淮渊同着将士们饮下烧喉的烈酒,围坐在篝火旁,这是他们在夜晚取暖的唯一方式。
每当在这为数不多的闲暇时刻里,季淮渊总是望着南方,贴身携带的玉佩在他的摩挲里渐生暖意。
玉佩上刻着一个“娇”字,那是沈明珠的小名。
次日黎明,天未破晓,黎池暖已匆匆离开国子监,却并未径回黎府。
黎池暖一路穿过寂静的街巷,最终停驻在城郊一座孤寂的寺庙前。她轻叩门扉,不多时,一位老僧开门迎客。两人相见,却非偶然,原是旧友。
“黎施主,此行匆忙,所为何事?“僧人法号无尘,与黎池暖曾有一段墨缘。
“无尘大师,我近日心中总觉有未了之事,特来请教。“
黎池暖语气还是同往日般平淡,但她微蹙的眉宇间,还是透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无尘大师微微点头,示意她入内,黎池暧方才摘下用来掩人耳目的兜帽,随着无尘行至禅房。
禅房内,香炉轻烟缭绕,两人相对而坐。
“施主心中所挂,可是与旧人有关?“无尘问道。
黎池暖闻言,神色微变,她未料到无尘大师竟已洞察一切,轻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随后缓缓道出:
“我少时曾居于镇溪,彼处有一旧友。后来随父迁至上京,以为他可安然度日,故未打听其消息。然而,前些时日,我梦中他常常哭泣,似在怨我。多次梦境之后,我忍不住去打探他的消息,方知他自我离去后不久亦已离去,此后便杳无音信……”
无尘大师闻之,并未直接回答,只命黎池暧抽一签。
黎池暖手执桃木签,指尖微颤,那签背面字迹苍劲,赫然写着:
[萍水相逢,有缘无分]
她静默许久,没人知道她在期间想了什么。
“多谢大师指点,黎某明白了。”黎池暖将木签轻置案上,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向着无尘大师躬身一礼。
可她那笑,竟比哭还悲怆。
“施主既已悟透,便去吧,但请记住,世间两难全。”无尘大师双手合十,微笑着说道。
黎池暖再次拜谢,转身离开寺庙
黎池暧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隐入街巷之中,无尘大师的叹息却仍在殿内回荡。
在年宴日前,沈迟屡次前往黎府,寻找黎池暧,然而,他并未走大门,而是选择翻墙而入。
但,与他共谈笑同游者,是否为真黎池暧,就无人得知了。
“停停停!六哥,我听得你提起那黎池暧的名字,耳朵都要生茧了!”
沈明珠见沈迟又要开口谈及黎池暧,急忙掩耳打断。
“你这般念叨,已是十七日了!你心中对她的倾慕,我们都已明了,便别再提了。”
沈迟闻言,脸却变得通红,迅速蔓延至耳根,莫名的有些心慌。
“谁跟你说我喜欢她了,你个小屁孩懂什么,这叫莫逆之交!”
“正是正是,莫逆之交,待到那时,嫂夫人大驾光临,我定当好好款待,顺便帮你探探口风。“
沈明珠巧笑嫣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沈迟并未察觉其中隐藏的陷阱,反而拍了拍沈明珠的肩膀,赞叹道:“不愧是我的好妹妹,最懂我!”
瞧见一旁几位兄长眉眼间促狭的笑意,沈迟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沈!明!珠!”
可沈明珠早已躲到沈南笙身后,朝他做着鬼脸。
沈南笙虽是朝中出了名的能言善辩,却对家中弟妹束手无策,只得笑着将躲在他身后的沈明珠扯出来。
“好了好了,莫要打趣阿迟了,明日黎小姐就来了,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好生招待人家。”
与沈府热闹和睦的气氛截然相反的是黎府,这里显得异常凄冷。府内不仅没有张灯结彩,甚至连蜡烛都未点燃,丝毫感觉不到即将过年的喜悦。相反,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肃穆。
故事已经走过了楔子,到了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