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日落时分,众宾咸集。黎池暖虽仍着白衣,却因佳节之故,还是外罩了红色披风,倒也算合群。
黎池暧以指尖轻点红唇,她实在难适应其上的口脂,逢春眼尖,立有所觉,便低声劝说道。
“小姐,莫要擦拭,若弄花便不好看了。“
这一日,逢春花费了整整一个早晨的力气,才说服黎池暖以妆饰出席宴会,随后又花费了整个中午的时间,为她精心打扮。
尽管逢春本想为黎池暧盘一个当下上京最时髦的发髻,但被黎池暧坚决地拒绝了。她实在无法忍受发髻的束缚,于是仅用簪子轻轻挽起,看上去倒也不至于失了端庄。
尽管黎池暧衣着在一众高门贵女中称得上是朴素,但还是能让人一眼就能在人群中认出她。
“六哥,你心上人来咯,还搁这发什么愣?不快去招呼下。”
沈明珠眼见着黎池暧旁边的世家子弟们蠢蠢欲动,再瞧瞧自己那傻愣在原地的哥哥,恨铁不成钢地给了沈迟一拳,这才让他回过神来。
他第一次看到这般模样的黎池暧。
平日里,即便束发,也仅是以木簪随意挽起,松散而慵懒。今日,却以血玉蝶花簪细心盘起,一丝不苟。耳畔,亦悬着平日不带的耳坠,虽为微小的金镶玉,却更添几分贵气。
但熟悉黎池暧的都知道这是她做出最大程度的让步了。
沈瑾檀在一旁打量着黎池暧,不得不承认,妆成后的她分外艳丽,即便是自诩见遍天下绝色的他,也不禁为之愣神。
忽地,沈瑾檀心中想起儿时在话本子里看到过的一句话: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在黎池暧步履间,那袭月白色的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轻轻摇曳,裙摆层层叠叠,宛若浮云,又似碧波荡漾。蝴蝶刺绣在裙摆上翩翩起舞。外罩一件绯红色的锦缎披风,色泽鲜艳,与内裙的月白色形成鲜明对比,更显得她肌肤胜雪,清贵不凡。
颈间的金镶青玉项圈,在披风的遮掩下,若隐若现。那青玉质地温润,与黄金的华贵相得益彰。
沈迟行至黎池暧面前,却反倒扭捏起来,轻声道:“跟我来。”言罢,便即转身离去,但步伐却有意放慢。
黎池暧对他的失礼也不恼,随他身后缓步而行,至席位处,才方知此处是用心布置过的。
偏僻角落里的席位恰好迎合了黎池暧的喜静之性,席间佳肴与他席迥异,皆是清淡之味,一旁更配备着专门为她温酒的仆人。
在沈迟即将离开之际,黎池暧拽住他的衣袖,而逢春也立刻会意,将手中所提的贺礼恭敬的递向沈迟。
“此礼乃专为你与瑾檀、辞年而备,愿君…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
沈迟神色微怔,但还是接过来,道了句谢便离开了。
毕竟他是沈府的少爷,这场宴会上的主人,还有诸多宾客在等他,他不可能因为黎池暧在此停留。
身旁侍从倒是个眼明手快的,立即为黎池暧斟上一盏酒。她托着腮,朱唇轻启,缓缓抿着,百无聊赖。
无意间,黎池暧瞥见正与宾客交谈的沈明珠,二人视线在灯火辉煌的宴厅中猝不及防的交汇,灯影交错里,沈明珠站在璀璨光影之下,头戴着赤金环珠垂红步摇,摇曳生姿;身着胭脂红点赤金线小袄,华贵逼人;衣襟前悬挂着赤金的长命锁,下配团蝶百花烟罗绮云裙,裙上团蝶和百花图案交相辉映,色彩艳丽如云霞般绚烂夺目。身上衣饰的华美纵是外行人都能一眼辩识出那绝非凡品。
沈明珠被众人簇拥其中,言笑晏晏间,每一个言行举止都流露出与生俱来的自信和高贵。那周身散发的光华宝气,令人只能仰望,难以望其项背。
她,便是这上京的代名词。
钟灵毓秀,瑰丽无双。
仿佛天生就应受尽万般恩宠,众目所聚,众心所向。
在那瞬间,沈明珠觉得周遭熙壤嘈乱的一切都静止了。她望向黎池暧的时候,只觉自己陷入了无底的深邃的漩涡中,那人就坐在昏暗处,周遭弥漫着的孤寂与悲凉,如同毒药般,侵蚀人心。
她仅仅是在那,什么都不用做,便已足够让人为她疯魔。
一场宴会下来,黎池暧喝了不少酒。眼尾都染上了几分糜烂绮丽的红,只得倾斜着身子倚靠在逢春身上,原本整齐的发丝如今变得凌乱,面色染上淡淡红晕,那双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桃花眼,此刻变得朦胧如蒙上一层迷雾,荡漾着迷离星光,眼角下的红痣愈发鲜艳,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平添了几分妩媚多情。
逢春知道,小姐她又在难过了。
可席间宴会尚未结束,她只得搀扶着黎池暧从后门先行离去。
可奇怪的是黎池暧她似醉非醉,看似醉眼迷离,连脚步都虚浮不稳。
然而,她却拒绝了逢春的搀扶。黑夜中,她的眼里却是一片清明,刚才的醉态恍若错觉。
黎池暧跌跌撞撞地前行,步履踉跄。
她一边走,一边摘下头上的玉簪,随意地扔在地上。随后,颈间的项圈、耳坠、玉镯等饰品也被她一件件摘下,随意丢弃。玉制品摔得粉碎,而金器倒是尚存。
黎池暧一边扔,一边发出痴痴的笑声,接着突然咳嗽起来,身体无力得只能依靠墙壁支撑。最终,她连扶墙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蹲坐在地,鲜血从她的指缝间争先恐后地溢出,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血花。
逢春急忙蹲下身子,轻轻抬起黎池暧的下颌,从袖中掏出手帕,细致的擦拭着她脸上的鲜血。不久,那张白净的手帕便被殷红的血迹染的斑斑驳驳。
月光下,黎池暧脸上满是泪水混着血污交织,显得如此狼狈不堪。
逢春看着,黎池暧几乎是颤音的在问她:
“你说…我们……还能回到镇溪吗?”
她的眼神几近绝望。
逢春知道这是黎池暧最后的挣扎,是她的求救。
她俯身紧紧拥抱住她的小姐,轻抚她单薄的后背,一遍遍的重复道:
“会的,会回去的,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就回去定居,再也不去其他地方了……”
尽管二人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此刻都默契的没有揭穿这个谎言。
黎池暧意识逐渐模糊,她终究未能听到逢春说的那句话,也没看到逢春眼中那抹决绝的视死如归。
“会回去的,就算拼死也要带你回去…”
这句话,或许是她一生中对黎池暧最深的誓言。
也许,是一场命中注定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