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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池上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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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时近深秋,天色渐早暗淡,夜晚的寒意也愈发浓重。



    定安侯府书房内,茶香袅袅,定安侯沈固同他的长子沈南笙正商讨着如今朝中的局势。



    “说来也奇怪,为父细细回想起近日逝去的同僚时,倒是发觉了他们大多隶属于二皇子那一派。”



    沈南笙端起茶盏,慢条斯理的撇去浮沫,斟酌片刻后说道



    “陛下这是在给大皇子铺路啊。”



    沈固摇了摇头,好歹也是经历了两个朝廷的老臣,他的思索层面远不止这些表面现象。



    “不好说…若说此举是为大皇子铺路,那倒不如说是想借刀杀人。”



    皇子们争夺太子之位,不仅仅是一场兄弟间的争斗,更是党派之间的权力博弈。



    如今朝堂之上,正值二子争位的微妙时刻。逆京泽有意地纵容两方势力增长,使得两个党派之间的关系愈发剑拔弩张,紧张至极。



    这次死去的官员中,有不少是二皇子党的中坚力量。逆京泽巧妙地砍去了二皇子党的左膀右臂,却故意留下了主要的几个头领和一些权势不大的官员。



    这样一来,原本看似平静的大皇子一方,反而陷入了更加危险的境地。



    宫外,各大势力之间暗流涌动,人心惶惶。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暗中勾结,形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权力网。



    然而,在宫内,大皇子逆云奕与二皇子逆迩却似乎并没有被这场党争所影响。他们在一起探讨着今日的功课,言谈间充满了兄弟间的亲密与和谐。尽管二人并非一母所生,但从小关系就分外要好,彼此间的情谊超越了皇权的争斗。



    而对于太子之位二人竟然都毫无想法,逆云奕不慕名利只求闲云野鹤,而逆迩敬重逆云奕这个长兄,太子之位他甚至心甘情愿拱手相让。



    忽然,一个老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了这份安逸



    “大殿下,皇上传唤您前往御书房。”



    看着逆云奕匆忙离去的背影,逆迩的心情愈发沉重。望着哥哥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曲折的长廊尽头,袖下的手不由自主的收紧。



    最近,这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父皇总是单独传唤哥哥去书房,而他,有多久没见过父皇了呢?



    数月,或是半年?



    也许更久,久到他都记不得了。



    父皇总是用各种缘由拒绝他的觐见。



    也鲜少去母妃那里了,几乎是夜夜留宿母后的坤宁宫内。



    整个后宫就母妃和母后二人,因此坤宁宫和未央宫之间的距离并不远。



    刚好是能隐隐约约听到每晚坤宁宫内宴席上歌舞声的距离。



    好不热闹。



    和未央宫的冷清截然不同。



    逆迩心中不禁苦笑,若是母妃知晓父皇待他与哥哥间的区别,恐怕又要哭了…



    临近深夜,国子监内只剩含轩居的窗子还透漏着微弱的亮光,这寝居的主人还未能入睡。



    沈瑾檀翻阅着手中的信纸,眉头紧锁,桌上少说还有一沓尚未拆阅过。



    那纸上赫然是近期所有新上任官员的资料。



    他们全是名不见经不传的市井之人。



    然而他们初入官场便展露锋芒,老道的经验,对权力争夺的迅速,让人不禁心生寒意。



    他们有老有少,就像训练有素的鬣狗一样,喰食着朝中其余的官员。



    怎能让人不惧怕?



    而且如今的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来历特殊,朝中的格局也被他玩弄的奇诡多变。



    否则,那些世家大族是断然动不得的,历代都没有一个帝王敢像他一样做的这么绝。



    因为世家望族之间互相结亲,连带着数不清脉络的利益关系,其家子弟入朝廷禁军者数十人,入朝廷中枢供职者数十人。数十万百姓依附其家,健者耕其家田,壮者入其家军。



    纵使朝代几经更替,但那些世族门阀的格局却如磐石般稳固,从未变过。



    他们,才是皇权的根基。



    然而,逆京泽和先前的那些皇帝截然不同,他是在乱世中揭竿而起的。



    以一己之力改写了乾坤。



    且自身就是四大家之一逆家的家主。



    这番背景下,自然让他并太不受世族的制遏。



    但最主要的,还是在于逆京泽他不放权。



    朝中如日中天的四大家族势力,又被他强行掺入一股新的,可以说是地痞流氓的血液。



    那是皇后的血亲。



    如今冠宠六宫的皇后原先只是个采茶女,却被逆京泽看上力排众议立她为后,而她的兄弟亲族,原本都是市井小人地痞流氓出身,竟也跟着那采茶女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成为宠臣如日中天。



    可地痞流氓出生的,即便一跃登天又能有什么本事?只能像疯狗一样凭借着圣宠,不断的放大自己内心的贪婪和嫉妒,使出各种下三滥的手段到处乱咬人。



    却也咬动了这朝中的格局,就像把食肉鱼放入了鱼槽里,搅乱了一池死水。



    如今,将这群鬣狗投放进来又是何用意?



    是在为两个皇子中的谁在铺路呢?



    沈家秉持中立已有时日,若再持续下去,恐怕迟早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们早晚都要掺和进这趟浑水里。



    所以,必须要去揣测那位的用意,去推算每一个可能。



    黎池暧在沈迟走后就熄灭了烛火,却没有歇下,而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眼神阴沉似水。



    逆京泽这番举动的用意,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世族门阀是杀不完的,一个倒下了又会有新的立起,就如雨后春笋一样,生生不息,永无止境。所以,逆京泽是决然不会做出那等蠢事。



    他并非一味地铲除世家望族,而是巧妙地将他们的手足斩断,替换上受自己管控的手足。保留了他们的头脑和体系,利用他们的生命去维持四大家族的秩序,让他们成为皇权的养分。同时,他也杜绝了新上任的手足向上爬的可能,让他们之间相互制衡,如履薄冰。



    而在这一场深谋远虑的棋局中,那兄弟二人,也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他的棋子,自相残杀。



    逆云奕和逆迩仅仅只是棋盘上的弃子而已。



    他们的结局,甚至在他们母亲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



    黎池暧轻叹,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若是当年镇溪县的那位青梅竹马看到她如今的模样,肯定认不出她了吧。



    她变了太多,以至于每当揽镜自视时,都会有种恍惚感。



    而他,应该已经得偿所愿,或许已经开了间裁缝铺,每日里傻乐着,如幼时一般无忧无虑。



    思及此,黎池暧甚至都没意识到她的唇角上扬了些许弧度。



    深夜露重,寒意袭人,逆迩在未央宫门前矗立了许久,直到脚部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他方才推门进去。



    回望身后,是漆黑的深宫;往前面走,是崩溃的母亲。



    她独自一人呆在那个无比压抑的地方。



    逆迩讨厌这样的母亲。



    但又舍不下她。



    于是,他选择走进母亲的黑暗中。



    和往常的每个夜晚一样,未央宫内没有点灯,只有那清冷的月光透过小轩窗撒下来。



    斑驳破碎,就如他们的命运一般。



    母妃今日打扮的花枝招展,粉嫩的芍药別在发髻上,开的鲜艳娇嫩,却难掩配戴它的那人满面憔悴。



    “迩,今日过得怎么样?”



    淑妃没有回头,只是愣愣的望着灯火通明的坤宁宫,神情恍惚。



    逆迩似早已习惯了这般场景,走上前,将淑妃头上繁杂的头饰和金步摇一个个仔细摘下。



    “回母妃,今日父皇又只传唤了孩儿一人去御书房指导功课,受益颇多。”



    听到这个回答,淑妃无神的眼中闪过几抹亮光,仿佛在黑暗中抓住了一丝希望。



    “好好好,如此看来泽郎还是在意我的…只是被那个狐媚子绊住了。”



    就像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逆迩没再说话了,只是沉默的坐在一旁,看着他母亲喃喃自语状若疯癫的模样。



    这样让人窒息的生活,是仅仅现在如此,还是会持续一生?



    年仅十一岁的逆迩不清楚,也不愿去想。



    可在这风雨欲来的时刻,谁又能有回头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