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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池上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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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阿迟,快随我来。”



    沈辞年低声说道。沈迟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上去。



    沈辞年带着沈迟去的地方正是观星台。作为国子监第二高的地方,站在顶楼,足以俯视整个国子监。



    沈迟看着外面重兵把守的官兵,很快就反应过来,原来沈辞年的神情如此严肃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些官兵与其说是来调查大火,倒不如说是来软禁他们的。



    忽然,沈迟瞥见一队锦衣卫正押解着一名女子从后门离开。



    那女子一袭白衣,赫然是昨夜语出惊人的黎池暧。



    发生了那样的事,她被抓去调查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沈迟看着逐渐远去的那道纯白身影,心中的怪异感愈来愈强烈。昨夜在观星台上,黎池暧望向他的那个眼神就像附骨之疽一样将他缠绕。



    关于黎池暧的事情,他一定遗漏了什么。



    昨夜大家都去救火了,场面一片混乱。当时黎池暧究竟在干什么呢?



    沈辞年撩起袖子半蹲下,用手指拂过地面,捻了捻,却是皱起了眉头。



    “这事不简单,我们先找四哥去。”



    沈迟虽不明所以,但目光触及到沈辞年凝重的神情,便知道这次事情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恰好在路上碰到了沈瑾檀,他正倚靠着树,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仰头望向国子监的最高点——揽月阁。



    那里正是黎池暧的寝居。



    “四哥,方才我和阿迟在观星台瞧见黎池暧被锦衣卫抓去了,但有件事蹊跷得很。”



    沈瑾檀看向沈辞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昨夜上百学子齐聚观星台,按理说那地面应是灰尘扑扑,可方才我擦拭那地面却是干净无尘,显然被人清扫过了。可在整个国子监都疲于救火之时,是谁会来清扫这个观星台?又为何要这么做?”



    沈瑾檀闻言,将手中折扇一合,说道:



    “辞年,你去打听下火起后有没有人再见过黎池暧。阿迟,你随我去揽月阁里打探一番。”



    沈迟自幼学习机关术,趁着黎池暧被抓去审问的时间,刚好可以调查下她的寝居。



    虽然在黎池暧来国子监就读后,沈瑾檀和她的关系变得十分要好,但实际上沈瑾檀从未真正相信过黎池暧,他的友善乃至暧昧全是试探与陷阱。



    山路倒不算崎岖,但弯弯绕绕颇多,沈迟不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至揽月阁门前,沈瑾檀瞥了一眼低着头的沈迟,作为哥哥,他当然清楚沈迟的那些小心思。



    也正因此,他才会经常有意参合进沈迟与黎池暧之间,将两人的独处变为三人行。



    无论黎池暧是否和这事有关,他都不会让她和沈迟有一点可能的。



    即便黎池暧表面上看起来柔弱无害,但常年混迹在黑暗中的第六感告诉他,这个女人很危险。



    无论是谁,沈瑾檀都不会允许那人对自己的家人构成威胁。



    即使要他担任恶人角色也没关系。



    沈瑾檀将那扇木门推开,房间内干净整洁,彰示着房间主人的物欲寡淡,只有满满一柜的书和基本的桌案床榻。



    桌案上摆放着笔砚和几张空白的宣纸。



    沈迟一寸一寸的查找着,是否存在暗格或者暗室,他需要个证据说服自己黎池暧只是个普通小官的女儿罢了。



    只是比常人更为赢弱,只是个喜静少言天资聪颖的少女。



    可是,沈迟他却触碰到了那扇暗门的开关。



    然后,打开。



    看着那扇缓缓开启的暗室,沈迟不由得将手攥紧,以此来掩饰指尖的颤抖。



    里面空间明显要狭小许多,物件倒是和外面无甚差异。



    区别在于,外面书柜里的书是诗词歌赋,里面书柜的书则是军事兵法。



    外面的书本洁净如新,而里面的书上密密麻麻全是笔记和久经翻阅的陈旧。



    但除此之外,也没能发现其他不同寻常的了,待到沈迟和沈瑾檀离开后,那扇真正通往宫内暗道背后的人才敢松开手中紧握的匕首,合上眼大口喘息。



    那人,正是逢春!



    她的眼睛由于一直窥视着暗道外两人的动作,一刻也不敢眨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逢春不知道这个暗道会通往哪里,但她知道这个暗道的存在只能她和小姐还有那位大人知晓。



    所以,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守护这个秘密,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



    海棠小筑内,逆京泽已经离开了,他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



    黎池暧靠在榻上与自己对弈,她轻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聚杀。”



    她昵喃般的说着,不仅判定了这场棋局的胜负。



    更是判定了沈家的命运。



    逆京泽曾告诉她



    “人啊,无论三六九等,实则尽在这方寸棋盘之间,任你摆布。相信我,你会爱上将它们未来操控的感觉。”



    但是,逆京泽这点说错了,她从未喜欢过操纵别人,她只是被残破的病体和那个不可能实现的终局逼得不择手段,仅此而已。



    “咳咳咳……嗬”



    黎池暧这次甚至都没有时间用手帕将嘴捂住。



    鲜血飞溅在棋盘上,星星点点。



    纵使捂着嘴,血还是从指缝间溢出。



    肺部撕裂般的疼痛,好像永远无法停止的咳喘,就连呼吸都满是血腥味。



    即使黎池暧方才在逆京泽面前夸下海口,其实她很清楚那个希望几乎为零。



    身体正一天比一天的衰败,黎池暧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她不敢赌。所以,她只能不断的去将战局缩短,哪怕手段极端也在所不惜。



    在黎池暧消失的这七天里,上京的渭源桥头血流成河,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就连桥头的青石板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那些捐款额没有达到这些年不法所得银两的官员连同亲族接数被问斩。



    当朝中的大臣们发觉,自己被问斩的同僚的位置又迅速的被人补上时。



    而那些人是从来没见过的生面孔时。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次捐款并不是临时起意。



    而是蓄谋已久的大清洗。



    这个杀局是何时布下的呢?



    定安侯细细回想着,却发现竟是从逆京泽登基伊始就设下了。



    那些让官员敛财的空子,或许都是逆京泽有意放开的,所以他才会对每一笔帐簿都了如指掌。



    要是他的同僚们在捐款的时候不抱着侥幸心理,该吐的都吐出来,也不至于落得这般下场,定安侯感叹着。



    所幸他早就不在乎钱财了,无论同僚怎么劝说,那些空子他还是一个也没钻,拿着该拿的俸禄颐养天年,他只想要家人好好的就够了。



    只有黎池暧清楚,那些人无论是否交够银两都只会是死路一条。



    因为,逆京泽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让那些人活着。只是找了个让他们死的合理,死的让那些百姓觉得大快人心,从而更加拥护他的借口罢了。



    他们的死,仅仅是为了好给后来者让路。



    沈迟在这几天里不断的送走自己的同窗,目睹着师兄师姐因为家里人的过错而殒命。



    上课时不断空出的席位,逐渐冷清的国子监,人去楼空的寝居,名册上被朱红色的笔墨划去的一个个名字。



    官宦世家的血泪和平民百姓的叫好声,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沈迟从一开始的震惊到愤怒,再到麻木。



    他的心中好像有什么在逐渐崩塌。



    那些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激昂文字谈论着自己的抱负和为国效力理想的同窗们错了吗?



    那些辛勤劳作却被剥削压榨的平民错了吗?



    到底谁对谁错,他已经分不清了。



    在沈迟发愣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是黎池暧,她回来了。



    黎池暧看着沈迟眼底的乌青,也没问他为何会出现在揽月阁门口,只是上前,牵起他的手带他走了进去。



    沈迟看着黎池暧推开了那道暗门,不由得诧异,她轻声解释道



    “这暗室是军事将军方向的核心所在,经久不传的古籍文献都在这书架上,别看这地虽小可比外面要舒适的多。”



    黎池暧取出安神香点燃后坐在榻上,示意沈迟过来,让他躺下将头靠在她腿上。



    沈迟原本想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话,可当他触及黎池暧古井无波的眼神里面不含一丝情欲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黎池暧轻按着沈迟的太阳穴,她身上的的香味很淡,要贴近才能闻到,是雪松香混着中药味,莫名的让人觉得安心。



    沈迟已有几天都没睡过好觉了,今日却在这安神香的袅袅青烟中,或许是因为其他缘故,沉沉入梦。



    醒来时,夜已深沉,屋内仅有盏油灯在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黎池暧抵着榻上的小木桌,撑着脸,竟也是睡着了。



    沈迟怕惊扰着黎池暧,起身时的动作格外轻缓。但他却并未离开,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黎池暧。



    恐怕沈迟自己都意识不到,他此刻的目光是有多么缱绻。



    “怎么盯着我看?”



    黎池暧睁眼看向沈迟弯唇轻笑,眼中波光流转,好似方才没有睡着一样。



    在烛火的映衬下,她眼角那颗泪痣显得愈发鲜红,如同一抹斑驳的朱砂,在光影间流转。



    这样的场景足以令任何人沉醉其中,可沈迟却在这一刻清醒过来。



    他发觉了黎池暧虽然很爱笑,但眼中却从来没有过丝毫笑意,似海的双眸里是比山雾更重的风雪。



    沈迟已经不记得当天夜里是如何找借口离去的,只记得,那天回去时的月光格外的清亮,却让他感到无比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