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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池上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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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国子监的这场大火烧至天明方才得以平息,虽火势已息,但一靠近那里,仍能感受到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烟尘味,火灾后的尘埃如同细小的飞雪般飘落。



    然而,喘息未定,人群中又爆发出惊呼声,有人发现那些被烧焦的圣人像竟流下了血泪,一滴一滴,叩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朝堂之上,气氛压抑的令人心悸,高坐龙椅的天子轻叩着扶手不发一言,冕旒冠上的珠帘遮挡住了他的神情。台阶之下,官员们跪伏在地,连定安候亦未能幸免,冷汗自额间滑落,但总归是三朝老臣,他总归没有像其他人那般惶恐得抖成了筛子。



    一声声的叩击声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宛若凌迟,折磨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过了半柱香逆京泽才终于开口“爱卿们方才说的朕听不太清,可否再说一次?”



    大臣们闻言方才松了口气。



    “臣有本奏,启禀陛下,河南、山东两地突发大水,飘没二十余郡,死者五万有余,疫疾兴起,尚未得到控制。臣恳请陛下打开国库赈济灾民!”



    “臣有本奏,启禀陛下,昨夜晋阳、邬北地震,晋阳尤胜,涌堆阜,裂沟渠,坏墙屋,压人畜,死者六千余人,伤者不可估计,还请陛下大开国库,放粮赈灾!。”



    “臣有本奏,启禀陛下,近月北疆外敌屡次进犯,战况激烈,前线吃紧,臣恳请陛下增派粮草军饷!”



    “臣有本奏,启禀陛下,昨晚臣夜观天象,乃见四星连珠之象,又与血月相和,恐天下兴兵,兵丧并起!”



    逆京泽闻言,却是笑了起来,“爱卿们莫不是早已串通一气,夸大灾情,来哄骗朕库里的那点银钱啊?”



    言官闻言,重重磕头道:“事态危急,国情险峻,望陛下收回戏言!”



    “国情险峻啊…”



    逆京泽停顿片刻,继续问道



    “那为何朕看你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没有担忧焦虑之色呢?让朕还以为这是在闲谈呢。”



    又是一阵停顿



    “是觉得这灾祸波及不到你们吗?”



    逆京泽声音清澈,带着些许笑意,让人难以捉摸他的喜怒,可却让朝中老臣白了脸色。



    “恰好我这里有一些关于贪污受贿的账簿,这么多年来你们也从朕和百姓那扣了不少油水吧。既然如此,这次赈灾的银两就由你们来出,想捐多少便捐多少,不捐也可以。前提是,数额不低于你们这些年贪污受贿、剥削民脂民膏的总额。否则,这债可就要由你们的九族来偿还了。”



    逆京泽的语速平缓,像是书院里念之乎者也的夫子一般温文尔雅,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个男人手段是何等的狠辣。



    一时间,大殿寂静的连呼吸声都可听见,方才还正气凛然的言官此刻却是一言也不敢发,额上净是豆大的汗珠。



    “哈哈,诸位爱卿,倒也不必如此紧张。都平身吧,这大殿内实在闷热,随朕出去走走。”



    说着逆京泽便走下台阶,顺着他走的方向,大臣们着才发现,今日的大殿门在他们进来后不知何时已悄然关闭,如今才又缓缓打开。



    外面本来是一大片空地,然而此刻却跪满了人。仔细一看,竟是各自的家属,逆京泽身旁的太监主管解释道。



    “陛下念及各位大人筹款赈灾工作繁忙,可能对家人有所失陪,遂将各位大人的嫡系亲眷邀至宫中,既可游玩散心,亦能也借此机会加深君臣之谊。”



    定安侯环视一圈,尽是同僚亲眷,唯独不见自家人踪影,便知这趟浑水,即便自己不愿涉足也不得不淌了。



    果不其然,逆京泽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君臣和睦的样子,惋惜的感叹道:



    “但是爱卿的家眷都是朕的得力助手,事务繁忙,这次就不邀了。”



    而后,则是凑近耳边的轻声耳语:



    “等有空闲了,也都来宫中玩玩,还有你家那个小丫头也别忘了带上,皇后可是喜欢她的紧,天天在朕耳边挂念着呢。”



    言罢,逆京泽笑着拂袖离去,太监主管吩咐宫人将各位贵人好生安置后,也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定安侯看着周围同僚猜忌打量的目光有苦也不能言,便也离去了。



    沈迟怔怔地望着那圣人像,纵然已被烧成焦炭,它仍旧屹立不倒。相较于其他学子的惊慌恐惧,沈迟更多的是茫然。他回想着方才沈瑾檀告诉他的今日朝中发生之事。



    仅仅一夜之间,这个世道便从太平盛世变得民不聊生。



    这难道真的是上天的旨意吗?



    海棠小筑内,逆京泽坐在床边,细细地为黎池暧拭去额上的冷汗。看着她即便在昏迷中仍紧皱的眉头,心下不免生出几分烦躁。他抬手想抚平她的眉宇,却发现怎么也抚之不去,最终只得放弃,转而牵起她的手。



    回想起来,他与她的相遇,仿佛是上天对他的捉弄,是对他这等凉薄之人的惩罚。



    那时他才刚刚十五,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心中尽是凌云志,认为天下尽在他运筹帷幄之中。



    家世金贵,相貌又好,自然不乏有女人对他前赴后继,他对此也不以为然,毕竟他也是个男人又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自然有生理需求。



    虽说每次春风一度后,他都会让那些女子服下避子汤,可百密终有一疏,还是有女子有怀了孕,那女子等了七个月,待到胎儿无法堕掉之时,来到他府上逼婚。



    她赌他会妥协,却没想到他将她囚禁,将近临盆之时,她当着他的面吞下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毒药,笑的扭曲疯狂。



    “逆京泽,我诅咒你这辈子永远得不到所爱之人!”



    那个孩子就这样伴随着她母亲逝去的生命和胎毒诞生了,逆京泽从产婆手里接过她,一个疯狂的计划也自他的心中成形。



    “池暧,就叫逆池暧吧。”



    逆京泽看着怀中的女婴,不由得轻笑,这将是他独一无二的棋子。然而,在他轻狂的对未来进行推算时,却没注意到那个诅咒正在暗处疯狂滋长。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犹如不知所措的毛头小子一样,牵着黎池暧的手靠在床边,眼里满是无措。



    或许是血脉相连的缘故,黎池暧也隐约有了苏醒的迹象。唇上微笑浅淡,但眼里却像温柔的沼泽,叫人心甘情愿在其中沉溺。



    “你昨晚没睡…”



    黎池暧看着逆京泽眼底的青黑,陈述道:



    “不用担心,我不会就此死掉的,胎毒而已,还奈何不了我。”



    黎池暧示意逆京泽扶她坐起,她即使脸色苍白如纸,可说出的话坚定无比:



    “逆京泽,你信不信我不仅会长命百岁,还将这世界重新谱写。”



    即使声音有气无力,但那一字一句重却有着斩钉截铁的自信。



    逆京泽定定的看着黎池暧,她在说这话时,微笑已不再是平日里的温柔轻软,而是不屑的嘲笑,眼里是满溢的野心和残忍。



    这正是黎池暧的可怕之处。



    身为善者,明知善意却能做成恶行。



    她会同情会怜悯会不忍,会因为人们的死亡而内疚哭泣,会在寺庙里三步一拜长跪不起。但绝不会停止她的道路,为了她的理想,她可以拖着摇摇病体去算人心,破死局,与天争。



    任何阻挡道路的人,黎池暧都会毫不留情的斩尽杀绝,逆京泽有软肋,而她,没有。



    黎池暧才是那个真正的不择手段,冷心冷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