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异变突生,让沈迟根本无心在乎[黎池暧]的异常。祭词念完后,原本晴朗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暴雨骤降,电闪雷鸣。
此乃不祥之兆!
首先,国师跪地,接着是皇帝,随后大臣和百姓们乌泱泱地跪成一片。他们不止地磕头,希望上天可以息怒。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天气才逐渐转晴,那国师起身宣告。
“各位,很遗憾告诉你们,上天给我的启示是未来几年将会出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余一的惨绝人寰之景。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为众人诚意所感,命紫薇星来降福人间救天下黎民于水火之中,佑我大周百年安康!”
此话既出,万籁俱寂。
如今国力强盛,政通人和,就连天灾也鲜少出现,那所谓的生民百余一之景根本是无稽之谈。
有不少人都在质疑这所谓的天道遗孤,面对祭台下的愤怒辱骂或是猜忌,那国师也不恼,只是欣欣然一拜说道。
“大家既如此不信不敬,那今日起我便辞去国师一职闭关修行不再过问人间是非,将来的一切皆看你们自身造化了。”
言罢,他决然转身离开祭坛,皇帝紧随其后离去。众人见此情景,也纷纷散去。他们虽然信仰神明,但皆是信福不信祸。
马车内,皇帝伸手将国师的面具摘下,抚上他的脸颊,用指腹轻柔地拭去泪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哭什么?”
面具下,赫然是消失几天的黎池暧,她紧抿着嘴唇不肯哭出声来,然而晶莹的泪珠仍如断线珍珠般不断滚落。而皇帝却毫不厌烦,一遍又一遍地为她擦拭着泪水。
“众生苦难,皆因我起……”
黎池暧眼中满是怜悯与不忍,因为她无比的清楚,接下来真正的黑暗年代就要降临了。
“逆京泽,为什么……你看着我们犯下的罪孽,还能笑的出来?”
在她眼中,男人的唇角轻勾,眼中是难以抑制的愉悦。
毫无疑问,他享受着自己创造的腥风血雨。
逆京泽勾起她的一缕发丝,在指尖上慢条斯理的打着转。
“何为罪孽?那些徇私枉法的官员,毫无作为的君王才是罪孽!而我们……是神,是肃清罪孽,创造新世界的神!”
男人的声音粘稠甜蜜,漆黑的眼眸中仿佛蕴藏着这世界最浓烈的恶意。
然而,逆京泽他又是正确的。
牺牲少数来拯救多数,将所有不利于国家百姓的官员尽数诛除,换上有作为的新鲜血液,将连年征战的国家统一以来断绝战乱。自他登基以来,不断的将旧时代的陋俗革新,甚至力排众议,开创了女子亦可读书为官的先河,将危害几代朝廷的老官员连根斩尽……
他没有感情,没有人性,所以无论多少人伤亡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一个数字,一个他所计算好的获胜道路,可偏偏他所做的又皆是为人民百姓,更是当下解决局面伤亡最少、时间最短的解法。
黎池暧正因知道这些才会甘愿成为他的棋子,可她又偏偏和逆京泽截然相反。她太有感情,太有人性,她才会在寺庙一次次下跪忏悔,一次次泣不成声。她会为那些牺牲的人们由衷地感到悲伤,可又不得不提起刀,成为斩杀他们的刽子手。
“话说,你居然直呼朕的名讳,朕是否过于纵容你了。”逆京泽虽还是那样笑着,可笑意却不及眼底,身上的杀气和压迫感不再收敛,如潮水般涌来,压的人喘不过气。
黎池暧虽还在抽噎着,但还是抬手挠了挠逆京泽的下巴又揉了揉他的头,动作轻柔无比,却让逆京泽脸黑了几个度。
“逆池暧,你把爷当狗逗呢?”
黎池暧再没能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逆京泽见她终于笑了,只得无奈地嘟囔一句
“也就你敢这样了。”
黎池暧看着面前故作委屈的男人,不由得回想起他们初见的时候,那时她才五岁,夏日的风夹杂着躁动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蝉鸣也聒噪的让人心烦。
黎池暧正百无聊赖的在后院里乘凉,却不料那日黎斐带来一个少年来见她。那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让黎池暧看的直皱眉,少年见黎池暧少年老成的模样便起了心思想要逗她,蹲下身来做出各种鬼脸,可黎池暧的眉头确实越皱越紧,终于像是妥协一样,轻叹一声,轻轻的挠了下少年下巴又踮起脚尖摸了摸他的头。
“乖~乖~告诉我你是谁。”
那少年简短的回答给了年纪尚幼的黎池暧极大的震撼。
“我是你爹。”
黎池暧不知所措的望向身旁站着的黎斐,她从未遇到过如此恬不知耻之人,可黎斐的话语更是让她如遭雷击。
“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但是,这位公子确实是你的亲生父亲。”
黎池暧眉头紧锁,嫌弃之色溢于言表,但还是细细打量着这个亲爹。
少年窄袖骑装,身材高挑,生的白皙俊美,却是桀骜不驯之人。和黎池暧一样都是桃花眼,可不同的是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上挑,天生多情,目光缱绻,看谁都是一副深情,唇边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任谁看都会觉得他是放浪不羁的贵公子。
少年的声音含着笑,神情散漫张扬
“正式介绍一下,我叫逆京泽,目前担任着皇帝一职。”
黎池暧看着逆京泽那副浪荡样,脸色憋得通红,却始终叫不出一声爹,不是她不想叫,而是实在叫不出口。
逆京泽对称呼倒也无所谓,便捏了捏黎池暧的脸说到:
“直接唤我名字也是可以的哦,爹爹我可是很开明的!”
从此逆京泽这名便在黎池暧口中唤了十载春秋。
回过神来,只见逆京泽还在兴致勃勃的摆弄她的头发,岁月似乎格外优待这个男人,纵使十年岁月蹉跎,他仍若如当年初见。
黎池暧轻叩桌面,过了片刻后说道:
“我等会儿要回国子监。”
逆京泽闻言,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目光望着她,轻哼一声,他的尾音故意上扬,显得十分委屈:
“你舍得让爹爹一个人呆在那吃人的深宫大院里面?”
黎池暧看着逆京泽那故作可怜的模样,终归还是退让了,安抚般揉了揉他的头:
“好了,我晚上会回来陪你的。”
她明知这个男人是在装模作样,可每次还是会不由自主的为他放宽底线。
逆京泽闻言,如同偷得腥的猫儿,挑着眉,眼眸微眯,轻笑声撩人心弦。
接近傍晚,凉风渐起,最近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
[黎池暧]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向揽月阁走去,深吸一口气后将房门轻轻推开,踏入暗室。
室内,黎池暧正躺在塌上假寐,逢春将脸上的面具摘下,恭敬的跪在黎池暧的脚边仔细汇报着最近几日发生的事。
逢春深知,黎池暧当初为她安排的后路已是她最后的仁慈,不可否认黎池暧她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但一旦遇上她要完成的事时,那点善良就会消失的荡然无存。
以前的逢春可以任性的拉一把椅子坐下,然后絮絮叨叨,但是现在她失去了逢春这个身份,只能同其他人一样跪着,将汇报的话尽可能的简洁明了,然后等待下一步指令。
黎池暧垂眸,看着茶盏中的茶梗沉沉浮浮,待逢春汇报完毕后方才起身,留下一句:
“你可以歇息了。”
便离开了,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予。
今夜乃学子们前往观星台观览天象之时,待黎池暧抵达时已有不少学子结好伴了,沈迟和沈辞年早已占领绝佳位置,沈迟抬手招呼着黎池暧过去。
“你这个辫子编的还挺好看的。”
沈迟看着黎池暧的新发型,一脸新奇,黎池暧闻言,只是莞尔一笑。
“夫子来了,若是发现你们在说闲话可是吃不了兜着走。”沈辞年出声提醒道,沈迟闻言,立马装作正仔细观察天象的模样。
沈辞年和黎池暧看着沈迟转变速度之快,对视一眼皆是笑了出来,但很快反应过来,背过身去,以免被夫子瞧见,沈迟瞥眼悄悄看着身旁的黎池暧,她用手以手掩嘴轻笑,明眸稍弯,倒是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生气。
今夜无云,只有些许微风,正是观天象的好时机。
黎池暧望着那黑夜,眉目间渐渐蒙上了一层冷意,当夫子问到有谁能解这星象时,她站了出来。
“夫子,这天象乃大凶之兆!”
黎池暧神色凝重,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急迫:
“学生曾在藏书阁的古籍中翻阅到过类似记载……不出半柱香的时间,红月便会降世,若与四星相和,便是大汤之劫!”
此言一出,引得周围人群顿时哗然,那老夫子更是气的直斥其一派胡言,歪门邪道。
沈迟愣愣的看着黎池暧的背影,纵然身处众人唾骂的场景下,她的脊背依旧挺的笔直,一派坦荡。她说话时还是那般温言软语,但那种笃定的气度却让人不由得信服。
“大难将至,灾祸已成,无法回头,回头亦是绝路。我们再多争辩也是无益,不如就等着这半柱香的时间吧。”
沈迟看着黎池暧转过身来,望向那无尽的黑夜。他们的视线有一瞬间的交汇,可沈迟还是看到了她眼里的悲哀,就如这长夜般,无穷无尽。
黎池暧独自一人孤零零的站在中央,阁楼上的风很大,她的裙衫在风中翻飞。莫名的,沈迟觉得终其一生,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永远都停留在这样的距离,他无法理解她究竟要做什么,也无法靠近她,只能在她的身后仰望着。
接下来的场景,将深深的烙印在在场所有人的记忆之中,哪怕在多年后的夏日午后回想,仍会被惊出一身冷汗。
空中皎洁的圆月逐渐被红色所吞噬,最后全然化作血红之色,星辰一片一片的消失,直至一片漆黑,唯有那轮夺目的巨大血月高悬于空。
忽闻有人惊呼起火,目光所及,圣人祠已沦为火海,那里乃是供奉着历代圣人塑像牌位所在!
红色的火海直冲云霄,与空中那轮血月遥相呼应,仿佛昭示着人间炼狱的来临。
学子们瞬间反应过来,纷纷奔下阁楼去救火。火光映照之下,每个人脸上的惊慌、恐惧、与泪水清晰可见,火势不断蔓延,师生的哭喊声,而空中的四星连珠终于形成,熠熠生辉。
在空无一人的阁楼上,黎池暧终于力竭倒地,双膝跪落,泪水早已胭湿了地面,因情绪过于激动引得胎毒发作,不断的咯血让她从跪着变成趴在地上,血混着泪在地面交织流淌,眼前景象早就模糊不清,但黎池暧仍用尽最后力气仰头望着那轮血月,眼中满是刻骨的仇恨与灼热的信念。
然而,在黎池暧昏厥的最后一刻,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将她视野中的月亮遮住,横抱起她,只余下一声无奈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