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池暧亦赞同此提议,遂选了一家近便的酒楼。
黎池暧在沈迟看菜谱时,同逢春说“你自己选个位置,想吃什么就点,到时我来结账。”
平日里用膳黎池暧和逢春都是坐一起吃的,但这次有旁人在场,若是让逢春和以往一样同坐,这是对他人的不尊重。
虽则黎池暧从未将逢春视为婢女,但旁人不会如此看待。
沈迟虽说是在点菜,可余光还是关注着黎池暧那边,见逢春离开后,随口说了句“你对婢子可真好啊。”
黎池暧不愿过多解释,只是客套地笑了下,便接过菜谱,随意地翻看了会,说道:“莲藕排骨汤,翡翠白玉丝。”
店小二记好后,便将菜谱拿走。只留下二人相顾无言。黎池暧选的位置在二楼窗边,窗外熙熙攘攘,她撑着脸,看向远处的清渝河,百无聊赖。
却没注意到沈迟在看着她。
“说到熏香,我倒挺好奇黎小姐用的是什么呢?”
黎池暧收回望向远处的视线,转而看向沈迟,回应到“我没用香。”
任何人和黎池暧相处都会觉得舒适,就连沈迟也不例外。因为她虽言语不多但在和你交谈时永远是专注与你,就连视线都不会飘向别处。
或许连沈迟自己都不曾察觉,他在与黎池暧交谈时,语气竟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不知可否冒昧一问,这是为何?”他问道。
黎池暧轻笑说到“这倒也谈不上冒昧,只是没遇到喜欢的香,而我恰好不愿将就,便索性不用了。”
谈话间,菜肴已尽数上桌。沈迟注意到黎池暧的面前仅摆放着一碗清汤泡饭,以及几缕白菜丝,桌上的辛辣佳肴她并未触碰,显然是不食辛辣重味之物。
黎池暧虽然吃的慢,但由于食量不大的缘故,很快就用餐完毕,便前往掌柜处将两桌的账目结算。沈迟原以为她或许有事,故而并未留意,但得知她是去结账后,眉宇间不禁微皱。因在寸土寸金的上京城内开设的酒楼,消费可以算是昂贵,而且他自幼接受的教育理念中,出行费用皆应由男子承担。何况黎池暧家境并不富裕,就他所知,此次膳食的花销几乎相当于黎池暧父亲两个月的俸禄。
黎池暧眼看沈迟要打开荷包还她银两的架势,便自袖中取出折扇,轻搭在沈迟的腕间,莞尔而笑。
“沈公子可是忘记了榜首是会得些赏钱的?况且您送的礼又是稀罕物,我们沈府就算砸锅卖铁都回不了您的礼,只好借此聊表谢意,也贺我们又能再续同窗之缘,还望沈公子莫要再客气。”
沈迟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应了下了。
去香阁的途中,沈迟纠结了许久后轻声问到“暧……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在人流熙攘的街道上,沈迟根本没指望黎池暧能够听见,少年早已将这次小心翼翼的试探认定为失败。
可黎池暧仍是那般浅笑嫣然,偏头看向他,眼中似盛满了万千星光,语速被刻意放慢“当然可以……阿迟。”
此刻沈迟的世界仿佛突然寂静下来,只余下黎池暧轻软的嗓音。
在沈迟的目光中,黎池暧逆光而立,一袭白如霜雪的裙衫在秋风里摇曳,她的眼神专注温柔,几乎让人产生错觉,以为自己是她唯一的偏爱和选择。
黎池暧太过于坦然从容,反倒让沈迟不好意思的闪开目光看向一旁,这才发觉原来他们已经行至香阁门前。
一踏入店内,便可见数位官家小姐正在精心挑选香料。黎池暧也在细细的找寻着,沈迟也不会挑这些便索性跟在黎池暧身边看着。
黎池暧挑了许久,最终在偏僻一角寻得她认为适合的熏香,说道“此香,名为江南夏,颇与你相宜。”
沈迟没有询问缘由,却买了一大堆江南夏回去。
沈明珠见香阁送了许多货物至沈府门前,不由得咋舌,询问后方知是她的六哥所购,只得说“买这么多,这是要腌入味去啊。”
沈瑾檀倒没说什么,只是斜倚在柱子旁,冷冷的看着。
沈迟一回到府中,便迫不及待地奔向自己的寝居,他实在好奇黎池暧给他挑的那款香是什么味道。一推门进去,就闻到侍从早就燃好的江南夏。
那香气清爽,前调像是夏日傍晚下的江南水乡,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后调则像是夏日的尾声,多了些青涩纯澈的柑橘香。
意外的很符合他的喜好。
一个月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国子监入学时期。许多学子都挤在内门看自己被分配到方向和寝居,文榜与武榜下,皆是一长串名单,然而,那曾空缺三年的军事将军一栏,如今却只书一姓名——黎池暧,揽月阁。
此名之现,犹如静水投石,激起涟漪无数。学子们纷纷交头接耳,猜测着这位黎池暧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于此榜上独占鳌头。
而黎池暧早已抵达揽月阁,这里是国子监最高最偏僻之处,逢春偷偷的看着面色冰冷的黎池暧,她知道小姐现在心情不好,但明明这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才对啊。
逢春不懂,也不愿细想,便继续打扫揽月阁。
却总是忍不住的回想起前些天,小姐问她的话
“逢春自我入学后将一直在沈府等我回去,你,是谁?”
逢春心中明白,她多年来被训练模仿小姐的原因,于是轻声答道:
“我是黎家嫡女,黎池暧。”
她的声音和语速,与黎池暧本人毫无二致。
黎池暧微微一笑,道:“出来吧,逢春。”
逢春眼见着从黎池暧身后的阴影中缓步走出一位女子,那人与她容貌如出一辙,令她不禁产生了一种照镜子的错觉。
她模仿小姐,而那人,却模仿着她。
国子监乃严禁伴读或仆从随行之地,而她,在这几年间不会再是逢春,而是黎池暧的影子。当黎池暧要去到暗处,她便会从影子转变成人去遮掩住黎池暧的踪迹。
见黎池暧走进了房中的暗室,逢春便将怀中的皮面具贴在脸上,这一刻,她便是黎池暧。
而黎池暧本人在进入暗室后又打开一道暗门步入了幽深暗道里,这暗道已经布满灰尘,昭示着此处已许久没人踏足过,然而,石壁上的灯烛却依旧长明。
国子监内,[黎池暧]从容不迫的回应着来自各家官宦子弟的试探;朝堂之上,多了位玉面国师,皇上赐予他莫大的殊荣——伴君听政。
沈南笙悄然审视着那位于帝王之后站立的国师,他是今早突然被册封的,突如其来的国师让所有大臣都猝不及防,但然而帝给的理由却非常合理挑不出一点瑕疵,救命之恩、天道遗孤、有助国运。
虽然那位国师带着白色笑脸面具,一言不发,但从他高挑的身材和喉结不难看出他是男人。大臣们都在揣测着皇帝将那人设为国师的意图,或是想着如何同那国师交好。可那国师就跟个摆设一样,一直沉默地站在那里,早朝结束后就跟着皇帝离开了。
但是礼部却有的忙了,不过六日便要举行祭天大典,将这位突如其来的国师昭告天下。
御书房内,皇帝将众人屏退只余下那位玉面国师时,成熟稳重的帝王瞬时变得像混小子一样,将冕旒冠摘下,随手扔在一边。乌发也随之一泄而下,他懒散的靠在椅子上随意捻起一缕头发打转,男人虽已三十而立,可面容却丝毫不见老色。
“那么小就板着个脸,可是会变老哦,来给爷笑一个。”男人调笑着说。
那玉面国师显然对这种无赖行径无可奈何,只得赌气说了句“呸,老不正经。”
男人非但不恼,反而笑的更欢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看起来不像是传言中那个心思深沉的帝王,反倒像是不谙世事的小公子。
“不知这场暴风雨会吹倒多少人呢。”
玉面国师望着男人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心中却无半点喜悦。这场暴风雨是由男人亲手缔造的,也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他根本就没有心,没有人性,才会创造出这个让天下生灵涂炭的计划。
可他,却偏偏是最优解。不破不立,天下一统,方能缔造真正的太平盛世。
浮云飘渺,秋末的风夹杂着冬日将临的寒意,吹落了一地枯叶。沈迟看着一旁与沈瑾檀谈笑风生的[黎池暧],心中总有些不安。他总觉得,最近几天的黎池暧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但具体是哪里不对,他却也说不上来。
“说起来,明日便是祭天大典,你们去看吗?”[黎池暧]笑意晏晏的问到,沈迟还沉浸在思绪中便随意应下了。
明日的祭天大典毋庸置疑将会是万人空巷,毕竟那是本朝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国师,且今时今日,百姓人家无不崇信鬼神之说。那位以“天道遗孤“之名传颂的玉面国师,必将受万民敬仰,
翌日破晓,祭台之下便聚满了翘首以盼的众人,皆渴望一瞻玉面国师的非凡仙姿。
而沈迟却发觉,身旁的[黎池暧]神情有异,她双眸熠熠,凝望着高台上正襟危坐、诵念祭词的国师,目光中,尽数充溢着孺慕之情。
在沈迟的认知里,这种眼神是绝对不会出现在黎池暧身上的。
黎池暧的眼中有的会是悲悯,会是淡漠,但绝对不会是仰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