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檀望着黎池暧离开后空荡的席位,回想起他之前询问夫子关于黎池暧的事情。
夫子不急不忙的泡了杯茶,才缓缓说起
“说来也觉汗颜,虽对外宣称是她勤学好问才取得如此成绩,但实际上,和我们这些夫子的教导毫无关系……那孩子上课时,多是低首翻阅书卷,或凝视窗外,心绪飘渺。她多数时光并未在学舍中度过,但鉴于她的成绩卓越,院长亦默许其特立独行,我等夫子自是不便多言。”
沈瑾檀此行,乃是为了督促沈迟与沈辞年的学业,至于黎池暧,只需静待其变。
去年,皇上采纳礼部之谏言,改革国子监入学之制,凡通过解试者,无论年龄、性别、家世,皆可就读于国子监,不再限于三品以上官员之嫡系子孙。
尽管为了安抚那些官员,在颁布这条新令的同时,又颁布了一条规定,三品以上的官员嫡系无需考试,亦可在新修筑的阚京院就读。
然而,明眼人都知道,阚京院比不过国子监。国子监是直接为官场输送人才的地方,而阚京院则以豪华奢靡之所、醉生梦死之地而闻名。
而父亲安排要沈迟和沈瑾檀今年就去参加解试进入国子监,家中父亲、大哥、二哥皆在朝堂上势如中天,想退已然是退不出了,只能不断的增加势力,未雨绸缪。
如今距离解试只一月有余。
可令沈瑾檀没料到的是,在那天之后,黎池暖再没来过南书院。
再见时,已至解试放榜之日。黎池暖高居榜首,她立于榜前,仅轻轻一瞥,便离去了。脸上未露丝毫喜色,仿佛只是来确认结果一般,倒是她身旁的丫鬟开心的得合不拢嘴。
黎池暧沉默的看着眼逢春兴高采烈的模样,说了句“和我去寺庙拜拜吧。”
这次,是她第一次带逢春来寺庙。
逢春也是首次目睹她家小姐三步一叩首,万般虔诚的模样。她终于明白,为何有时小姐归来时,额头红肿,甚至连身上的白衣也沾满了灰尘。
逢春不懂小姐为什么这般虔诚,但看着小姐拜她也跟着拜,虽然她并不信这些。
若世间真的有神仙存在的话,为何于苍生受难之际,闭目塞听,不施以援手,不顾其信徒之困苦流离?
但逢春又希望神仙存在,以成全她心中所愿,她之所愿,不过是她的小姐能够一生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黎池暖从中午开始在佛前跪拜,直至傍晚,逢春在一旁跪得几乎快要入眠,额头不经意间磕在供桌上,将她惊醒,她揉了揉额头,看向小姐,这才发现,她的小姐早已泪流满面,连地面都被染湿一片。
逢春慌忙将手帕递给黎池暧,黎池暧却轻轻摇头,并未接过,只用手背拭去。继而起身,从供桌上拿起三支香,点燃,郑重的插进香炉里后拜了三拜后,说到“可以走了。”
逢春以为是拜完了便起身说明日还要去置办小姐入学需要的东西再去添购几身新衣物。
黎池暧却说
“你的卖身契,我早已在赎你回来后便归还于你了。今日,我再给你一笔足够你一生无忧的盘缠,你带着这两样东西离开吧。”
逢春愣住了,明亮的眸中渐生雾气,她怎么也没想到她的小姐要赶她走。
黎池暧轻叹一声,席地而坐。一如当年二人初见,黎池暧将视角从仰视改为平视。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时间能再慢些,可我亦希望它能快些再快些,逢春,这很矛盾吧。”
黎池暧沉默良久后继续说下去。
“可是它不矛盾,一个是我的私心,一个是我的理性。你如果再跟着我,可就想走都走不了了,你不会有善终的可能。我的私心希望你能一直陪着我,我们一直生活在那个镇溪县里,从未来过上京。可我的理性远大于私心,只有离开我你才能活下去,于是我放你走。”
黎池暧将语速放的很慢,一字一句的说着。
逢春听着黎池暧的话,一时间竟连哭都忘了,只是愣愣的看着黎池暧,这时她才发现,小姐的眼里从未有过丝毫情感,唯独在提起镇溪县的那瞬间,才会闪过一丝怀念。
逢春记得阿娘说过,当一个人开始怀念幼时生长的地方的时候,就代表了那人清楚的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回不去那里了。
逢春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
“小姐,逢春只愿跟着您,无论生死。”
逢春也曾想过自己为何会如此想要追随着小姐呢,那和感恩之情无关,可能只是想注视着那束皎洁的月光吧。
困苦之人,一旦见过了那月光自此一生便再难忘。
黎池暧看着逢春坚定的模样终是没有再提让她离开这回事,正要起身,却是一阵咳嗽连连,身形不稳。多亏逢春及时接住她,黎池暧慌忙拿出手帕捂住嘴,过了一会儿才逐渐平息。
黎池暧看着手帕上的斑点血迹,心中早已司空见惯,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其对折收起后起身离开。
这是她从娘胎里带来的胎毒,药石无医。
与黎池暧这里的冷清落魄相比,沈府则是张灯结彩,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庆祝沈迟和沈辞年进入国子监。席间,大哥沈南笙忽然问起:
“可惜魁首另有其人,不知你们是否认识?”
沈迟很快就意会到其中意思,沈南笙想拉拢黎池暧。
沈迟只得说出实情“她不讨厌我都算好了。”
看着沈迟言语吞吐的样子,沈瑾檀索性直接将前因后果一并道出。
大哥是他们兄弟几个中心思最缜密的,年纪轻轻就官至中书令,连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亦得敬他三分。
沈南笙笑了笑
“阿迟还是太调皮了,既然她夺得榜首,那择日不如撞日,明天便带着礼物去恭贺她吧。”
沈迟在送女子礼物方面,只送给过沈明珠一人,对于其他女子,他完全不知道送什么好。
然而,沈南笙一眼便瞧出了沈迟的纠结,便随口说道:“你三哥那里不是有许多宝贝吗?随便问他要一件就行了。”
沈墨白思忖了片刻,道:“我那里有个用不着的玉手镯,你吃完饭后去我那里取就是了。”
沈明珠对这种做法仍有些顾虑的“这般随便是否不妥啊。”
沈辞年揉了揉沈明珠的头顶,眼中尽是宠溺。
“放心好了,三哥那的宝贝可都是稀罕物呢,黎池暧她平日里穿的衣物都是几年前的款式,身上一点值钱的配饰都没有,即便是三哥用不着的送给黎池暧都算她高攀了。”
这般劝说下,沈明珠才放下心来。
第二日,沈迟带着贺礼前往黎府。
这是他这种娇生惯养的公子哥第一次见这般寒酸的宅邸。
整个府邸还不及沈家后花园的宽敞,府内仅有一名仆人,无流觞曲水,无奇山怪石,连四时花草亦付之阙如。但见庭院中稀疏的竹影下,一张小石桌旁,摆放着两个木凳与一张太妃椅。
那侍女引他入内时,黎池暖正卧于太妃椅上,手抱汤婆子,闲适地翻阅着书卷。
见沈迟到来黎池暧才不紧不慢的合上书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笑语盈盈的问道
“沈公子今日光临寒府,不知有何贵干?”
沈迟将手中的礼盒递出,回应道
“恭贺黎小姐取得魁首,今后我学业上若遇疑难,还望黎小姐能不计前嫌多多指教。”
黎池暧定定的看着他,随后扬起一抹浅淡的笑容,却没有接过那礼盒,只是示意逢春拿着。
“下月便需在学堂中安顿,不知沈公子行囊整理得如何了?”
黎池暧语气轻柔温婉,让沈迟都没细想就脱口而出
“还没准备呢。”
黎池暧闻言,不禁挑了挑眉,嘴角的笑容也加深了几分
“我今日要去置办些物件,沈公子不如一同前去看看”
见沈迟同意后,黎池暧才施施然起身。逢春见状,立马去厢房里取件披风给黎池暧披上,纵使如今还未至深秋。
路上,黎池暧轻声问道“沈公子决定好到时选什么方向了吗?”
沈迟毫不犹豫地答道:
“自然是和哥哥们一样攻读文学了,你呢?”
黎池暧瞧着不远处枯萎的树干,拢了拢披风,却是苦笑着说:
“听说除了文武科之外还有一个专门培养军事将军的方向,我倒想去试试。”
沈迟有些诧异,挑眉道“可是要进入这个方向还需再经历一次特殊的考核,虽说才设立了三年,可三年都没人能通过考核。”
黎池暧轻叹道“总得去试试,才会不留遗憾,不是吗?”
说着,又是一阵咳嗽,黎池暧慌忙拿出帕子捂住嘴,虽说收起手帕的动作很迅速,但沈迟还是瞥见了上面的星点鲜红。
“你……还好吗?”沈迟低声问道,他觉得这是自己那次恶劣的作弄造成的。
黎池暧摇了摇头,嗓音轻缓“这是我天生就带着的病,和沈公子无关。”
说着,走入了一家丝织坊,沈迟随意打量了几眼便明白这是平民置办衣物的地方,陈旧的装潢,过时且面料粗糙的衣物。
沈迟不禁微微蹙眉,正欲开口,却见黎池暧身旁的丫鬟向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待到黎池暧试衣之际,逢春方才解释道:
“我家小姐对那些华丽精致的衣衫首饰并不热衷,往日里不少公子赠送的衣衫胭脂首饰,小姐皆已归还或变卖,公子可莫要与其他人一样。”
黎池暖试衣迅速,不过须臾便已选定。她只观其是否合身,不待多久,便已购得。
沈迟原本都做好逛一天的准备,因他平日里陪沈明珠出来采购时,要挑衣服选配饰,试胭脂水粉。
但黎池暧只是草草买了几件衣物,选笔墨倒是费了些时间,就说已经置办好了。
简直比他一个男子都还潦草,沈迟出生自世家大族,进入国子监这种全国最高等学府后除了校服外穿着的衣物都是专门定制带有家纹的,除此之外还要去挑选适合的熏香、荷包、玉佩。
虽说潦草,沈迟看了眼一旁的黎池暧,她仅是素衣木簪,却让人觉得贵气非凡。他们这些世家的子弟们需要通过衣着打扮来彰显家族的威仪,可黎池暧光是站在那里便让人不由自主的对她恭敬。
黎池暧看着沈迟神游在外的模样,稍微凑近些,轻声唤他“沈公子?沈公子?”
沈迟这才回过神来,看着黎池暧凑近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躲闪开了。
反应过来后沈迟才发觉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失礼,想解释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解释。
黎池暧神色自若,依旧是那副温润浅笑的模样,说道:
“我要的已经买好了,沈公子可有什么想要购置的?”
沈迟微微一愣,随即才想起来他最近想换一款熏香,但是始终找不到适合的,便说到
“我想挑一款适合我的熏香……”
“那我们便去香阁看看吧。”黎池暧温声道。
在通往香阁的路上,沈迟察觉到了黎池暧总在打量自己,黎池暧看着身旁的少年,英姿飒爽,金色流苏发带将头发束成高马尾,一袭酒红色圆领袍,衣袖被护腕束起,颈上带着赤金盘鲤金项圈,腰间系着九环带,上面挂着一枚羊脂白玉佩和一个云纹仙鹤的荷包。
少年模样俊美,眉目若星辰,尽是不沾凡世的明亮璀璨,一袭红衣更衬得他肤白似雪,一看就知道这是世家望族里出来的小少爷。
黎池暧看到沈迟眼中的局促,不由轻笑道
“古语有云,闻香知人,见人如香。我在想是什么样的香方能配上沈公子,大可不必如此拘谨……咳咳”
沈迟看着上一秒还在巧言轻笑的少女,下一秒就蹲在地上,低着头,因咳嗽而身型颤抖的样子,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
在沈迟俯视的视角下,黎池暖显得更加赢弱,可令他惊异的是,他居然对此没有感到半分的同情或者怜悯,只是觉得遗憾和悲伤,就像当初他看祖母养的那盆昙花一样。
不一会,黎池暧就在逢春的搀扶下起身,但呼吸依然紊乱。沈迟见状提议道
“也将近中午了,不如我们先去用膳歇息下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