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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乱离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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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神女天降
    京城东南角,平康坊内,瘦小的少年正走在楼宇之间的廊道中。木制的廊道悬空而建,高耸入云,但少年却无丝毫害怕,而是睁大眼睛,试图从那梁柱榫卯的空隙里,偷窥得下方楼层的光景。



    少年穿着一件由鹿皮制成的袍子,由铁环箍住以作固定,上面点缀着白色羽毛。鹿皮颜色灰暗,布满了灰尘,那些羽毛也早已被摧残不堪,仅有些许羽片残存,羽轴却是根根竖立。看起来像一个年迈的飞鸟。



    他已经三天没吃饭了,蜡黄的脸上却无任何萎靡,眼睛正快速扫视着下方,像是北方天阙雪山里的狼。他就这样在楼宇之间穿梭,若是看到些许光亮,他便如猿猴般在那错综复杂的横梁间攀援而下,试图弄清下面的这层光亮,是否能让他饱餐一顿。



    最开始的时候,少年和这京城里的无数乞儿一样,跪在路边的阴暗角落,向路人乞讨。而远处的酒楼里,却总是灯火通明,笙歌达旦。这给了少年无尽的向往。他偷偷溜进了酒楼,想要偷得几只烧鸡,带给阿凉和那些小乞儿们。可却被护卫发现,要把他捉住。情急之下,他竟是顺着那承重柱一路攀爬,得以逃出。



    那给他打开了全新的天地。他发现,他已经进入了建筑的上一层。这是一个从未被发现的入口!少年于是费尽寻找,竟是找到了一条属于他自己的通天之路了!



    从此之后,少年就像是攀附在这巨大建筑骨骼上的蚊虫,沿着它的血脉上下纷飞,去偷吃食却再也不会被发现了。



    “今天点儿真背!”少年终于忍不住骂道。他虽然能上下横行,穿越坊间,却对京城的坊市分布一窍不通,哪里有吃食,分布在哪一层,完全只能是去碰运气。



    少年便顺着自己的秘密通道,不断的向上爬,希望能再往上碰碰运气,或许便能发现一两个酒楼茶馆。于是一口气,从甲申层一口气爬到了己亥层。



    越往上走,光线越是昏暗,人声也越是稀疏,那些本来刺眼的光亮,此刻却只是萤火之光。



    偶尔向旁边望去,更有许多巨大的铁箱子,也正在上下穿梭。



    少年知道,那东西叫入云梯,是极其精巧的玩意儿,人站在里面,顷刻便能从地面到达顶层的葵亥层。而自己满头大汗,全身酸痛,却只是爬了一半不到。



    少年坐在一条宽大的横梁上,大口的出气,却是忍不住再次骂道:



    “奶奶的,什么鬼玩意儿跑这么快!”



    四周寂静无声,在这不碰天,不触地的地方,只有呼吸声和机括转动的声音。



    少年有些恼怒,也有些丧气,阿凉还在家等着哥哥,可他却似乎只能空手而归了。爬了这么半天,周围就像坟墓一样安静,哪里有半分人气,又何谈酒楼茶馆呢?



    看样子,今日只能下去了。可这无尽幽深的下方,又要把他折磨成什么样子呢?



    但是,看着自己身边,这些个大铁箱,少年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干脆,我也搭乘一回这入云梯!



    说干就干,少年站起身来,走到那梯井旁边。这入云梯走的是一个周程,近前的是上行,远处的是下行。那下行的通道,离自己大约有五六米远。



    这是很讲究时机和体力的。不仅要能跳出那么远去,还要等待这云梯下降到身前的短暂时机,若是一时失足,怕是这梯井就是自己的葬身地了。



    可少年无丝毫惧色,只是手指弯曲,量起距离来。等到量好距离,他便反身向后,在远处站定。



    他好像很喜欢这样的跳跃,嘴角微微翘起,然后便是助跑,起步!



    感受着微微的风声,和空气中木质的清香,儿时的久远记忆好像又被唤起,让他甚至有些雀跃。



    近了,更近了,那齿轮滑动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他离那梯井的距离也越来越近了!



    “啊!!”少年大喊着向前跃去。



    喀嗤!就在即将跳跃的前一秒,这看似宽厚的横梁,竟然断了!



    只听见咚的一声巨响,梯井内,云梯上下游走,运行如常……



    等到少年醒来,他早已来到了顶层。原来刚刚他骤然踏空,无处借力,便只能落到近前的上行云梯上。



    他尤然惊魂未定,躺在那里神色呆滞,可他突然又听到异响,他本能的猛一翻身,向旁边滚去,落到顶部的大理石平台。



    须臾之间,原本静止不动的云梯便开始急速下降。而且那下降之速,比那上升时快了数倍不止。



    少年大汗淋漓,蜡黄的脸上满是苍白。这汗水既是刚刚攀爬所致,更多的却是惊吓过度,以至于瘫坐一旁,像是丢了魂魄。



    但当他环视四周,他真切的感受到,他来到的,是这平康坊的最高处。



    放眼望去,黄昏的神光渲染着西方的天际。流云散落无形,却又变换不停,在光线的折射下,如神鹿奔驰在草原之上。他甚至怀疑那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云中的世界,一个仙人的世界。仙人们乘舆而出,于是云彩流动不停。那云中透过的绯红,一定是那传说中由鲛泪点燃的烛光吧。



    少年喜欢听人家说书。那些说书先生口中的奇异鬼怪,总是能让他驻足,怎么都挪不开步子。他一听就是一整天,有时连讨饭的活儿都忘了去。回到家里的小小草屋,就只能给阿凉讲些故事听。阿凉最喜欢的故事,是帝姬雅的故事。每天晚上哄她睡觉时,总是要听。要是听到帝姬雅投洛水而死那一段,今天晚上就不必睡了,阿凉准是要哭个昏天黑地,把眼眶哭的红红的。他也想过跳过这一段,可那丫头要是听不到这段儿,就更不肯睡觉了,真是让人头疼。



    他则钟爱那帝王封禅的片段。古时那些伟大的帝王,他们是九州的主人,天下的共主。他们有着吞吐天下的气魄,挥舞长剑征服九州的每一片角落,然后登泰岳而封禅,羽化而去。



    他总是畅想着,帝王正登上泰岳之巅。天上的神女会于是降临世间。一定是红色的凤凰为她驾车,青色的鸾鸟环绕身旁。她弹奏着白玉的琵琶,余音一直传到泰岳的脚下,然后回荡在泰州平原之间。于是帝王便与之同舆,飞升而去了。



    此刻的他,呼吸着空气中的微微云气,仰望着触手可及的天空,自己好像就是那传说的帝王周游了。



    没错,他给自己起的中陆名字,就是他最敬仰的古代帝王,周游的名字!



    想到这里,他不禁神色振奋,便接着向前走去,到了一处横插出外的高台。



    远方的长河似乎叫做凝脂河,正散发着粼粼波光。两岸的人流,都如蚂蚁般微小。周游眼力极好,却是能看出,那是一双双少男少女,提着花灯,结伴出游。今天,似乎是城里人总提的上元节。



    对此,他并无任何艳羡,那流光溢彩的河畔胜景,与他并无关联。



    云梯上升的声音再度响起,周游赶忙躲藏,他早就听说过,己亥层之后,平民不可入。只是刚刚太过兴奋。现在想起,却是突然害怕起来。



    云梯的门缓缓打开,一群服饰奇怪的人走出云梯。大约十二三人,大多都穿着羽毛编织的羽衣,脸上还画着浓重的油彩,泛着瓷器样式的光辉。只有为首的两人,一个穿着红袍,一个穿着黑袍,面容却全然不可见。



    “那边的动静够大吗?嬴白鹿还有她手下的影卫,嗅觉都像狗一样灵敏。”一个浑厚的声音说道,正是那位红袍之人。



    “契约即成,你的要求隐刃就会完成。”黑袍的声音如枯枝般凄烈,听的周游耳膜一痛。



    “有姬先生此语便好。尊上常说,隐刃七宗,皆有神鬼之能。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不要耽误宗主和尊上的大事就好。”



    说到“大事”,后边那些人突然都激动的颤抖起来,眼神里全是狂热。就连那红袍之人也是声音颤抖:



    “没想到那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法阵,竟真的被尊上复原了出来!今日之后,天下必将大变,而大家,都将成为新的天行者!”



    “愿永侍尊上左右!”一群人跪地而拜,然后念念有词起来。



    黑袍之人只是站立一侧,两眼旁观。



    不知祷告了多久,天际将黑,终于,那红袍人说到:“诸位,列位吧。”又侧身对那“姬先生”说到:“以防万一,还望姬先生护持一二。”



    “宗主之命,不敢不从。”姬先生只是低沉说到。



    于是,剩余众人便开始分开列位,十二人正好围成一圈,把那红袍人围在中心。



    周游这才发现,那些人脚下的大理石下,都有着极其繁复的纹路,。十二道纹路各居其位,正好把那中心的圆纹包围。锈铁般的绿色纹路仿佛是幽深极渊里失落千年的刀兵残肢,被人以巨力刻蚀在这云顶高台,像是洁白女人脸上干涸的泪痕。



    那脚下的阵纹,初看千笔万划,好像是被人用短刀随手刻下,可周游却感到惊悚莫名。因为他依稀看到了烛龙的形状!他在酒肆里听过,烛龙是杀伐的怪兽,沐浴在大日的火精中。它有着黄金色的竖瞳,开合之间,天下便经历白昼与黑夜。它应运而生,在流血与烽火中从天而降,给九州降下无尽的永夜!远古的帝王周游,正是因亲手刺杀烛龙,才被九州共尊为“龙断之主”,而他手里那柄“血羲龙断枪”,更是因为沐浴着烛龙的真血,成为了举世无双的神器,被供奉在帝朝的中央!



    可那毕竟只是神话传说,所谓的龙断之枪,从未现世过,至于那从天而降的烛龙,更是茫茫然不可寻。对于这些故事,周游也不过当作消遣,停留在幻想中了。他甚至还看到了帝江,玄鸟,皆是只存在志怪故事中的神异生物。这让周游不得不怀疑,这些人的脑子莫不是有点问题?就凭这猫爬般的纹路,还妄想什么“今日之后,天下大变”?



    这些人的脸色越发狂热,周游就觉得他们越发愚蠢。



    站在中间的红袍人突然出声,声音飘渺如天上传来:



    “太古之初,谁传道之?”



    周围十二信徒接而出声:



    “天地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混沌,谁能极之……”



    “野马万象,何以识之……”



    信徒们的低沉而古老,余音悠悠。音节十分晦涩,完全不是九州的通用语,周游一句也听不懂。他越发觉得这些人愚蠢,费尽心思来到这高台之上,竟在这里唱歌?难不成他们崇敬的那位尊上,就是个勾栏歌妓?



    可是看着那些信徒的表情从最初的狂热,慢慢平和下来,到最后每个人都面带微笑,他又不得不怀疑,难不成这歌,真有什么召唤天神的奇效?



    想到这里,他立马合拢双手,反身对着天边跪下,闭上眼睛,嘴里叽里咕噜胡乱念了起来。



    老天爷,求求你了,我和阿凉今天的晚餐就靠你了。



    可是念叨半天,却没有任何反应,没耐心的周游只得作罢,继续偷偷看去。



    我去!什么玩意儿!



    只见那些信徒早已脱去羽衣。脚下的纹路,突然像活过来一样。赤红色的光芒如游蛇一般,正在慢慢的沿着那些人的身体攀援而上!不对,那不是光,那是人的血管!那些人的血管里隐约能看到一条条赤蛇!他们的身躯极小,但却有着巨大的口,周游甚至能看到细密的獠牙!它们正顺着血液逆流而上,獠牙疯狂的啃食着周围的血肉与骨骼!在那透明的皮肤下,那些赤蛇正在疯狂的挣扎,想要钻出皮肤!血肉的撕裂声,骨骼的消磨声,响彻在空旷的高空。



    可是那些信徒的脸上,丝毫没有痛苦之色!瓷器般的面庞闪烁着猩红,狂热,但却又带着一丝平静。神圣的吟唱从未停歇,他们努力伸展双臂,让体内的赤蛇能够更快的游走全身,活像是自甘受刑的囚徒!



    “诸位,让天行者的光辉,再次洒向九州吧!”。唯一正常的红袍人说到。



    “天行者永生!”十二信徒放声长啸。



    下一秒,那些赤蛇终于破体而出,化成血色洪流,涌入那中心的阵眼中。而那十二信徒,却是早已经灰飞烟灭了!



    有龙,那是烛龙!在那洪流之中,周游竟真的看到了一种长满鳞片的细蛇,金色的竖瞳反射出妖异的光!



    这个世界竟然真的有龙!



    “不够,还不够,需要更多!”中间的红袍人癫狂的大笑到,竟然主动接引这赤色洪流涌入体内,他的身体,肉眼可见的膨胀了起来。



    周游看着面前无比血腥的一幕,隐隐感到,这不是一般的祭祀仪式!



    终于,当赤色洪流终于隐匿不见,十二道光柱骤然而起,直插入天!



    更诡异的是,当周游向天上望去,竟然发现,那光柱的终点,是那黄道十二宫!十二颗星辰如轮盘飞转,正在天边画出星图的轨迹!



    周游彻底失神!诸天星辰各居其位,于是九州分野各行其常,这是那本《帝离纪》的开篇。



    若有星宫失位,则其分野也将迎来离乱之世。可是此刻,十二宫轨迹一片乱麻,星图轨迹一片混沌,这是九州前所未有的离乱之象!



    这就是那人口中的“天下大变”!



    周游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虽然他还没搞清楚目前的状况,但少年血气方刚,从不缺乏勇气。他甚至有些隐隐的雀跃,想象自己真的成为了古时的帝王周游,能以一己之力,挽救九州的天下!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他又突然想到阿凉,想到她吃不饱的时候,强颜欢笑的表情。是呀,若是没有他,阿凉今天的晚饭就又没有着落了。于是他又退缩了,刚刚的勇气消减大半。少年的心思,正如凝脂河的春潮般起伏不定。



    就在他在这里胡思乱想的时候,那光柱仍然在不断攀升,近了,越来越近了,即将要和星辰接轨了!



    “天女,请您再次降临九州,涤荡这世间的万千罪恶吧!”



    黑袍人突然动了,快如奔雷。他凌空一跃,然后对着那光柱挥出一刀!只是一刀,便将一道光柱削去大半。



    “姬成!你在干什么!”那红袍人大惊失色:“契约即成,你竟敢违背契约!”



    “隐刃从不违背契约。只是另有人出价而已。”黑袍老者刀光不停。



    红袍人终于想到,契约里从未有此!而自己之所以如此大意,却是因为尊上与那隐刃宗主之间的合作!而现在看来,合作早已经破裂了!



    但是他没有办法,隐刃的“无极之鹰”,刀法实在太快,而他手里那柄漆黑古刀,此刻煞气勃发。狂风卷过,周游从未想到,竟然有人能够与这神迹抗衡?



    红袍人大吼一声,竟是主动崩坏了其中十一道,全力催动一道光柱的上升。骤然爆发的光柱直冲天际,刹那间就要与天而接。



    姬成瞬间调转方向,快速向中心袭去。狂风涌动,黑袍下的肌肉根根虬结,如飞驰的猛虎。仍然只是一刀。一刀便刺穿了红袍人的心脏!



    周游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刀,在诸天星辰的照耀下,漆黑的刀背上月华洗练,那看似轻柔的一刀,却能卷动空气,暴烈的飓风随着刀身直冲而去!这是高超的刺客之刃,但却更是千军辟易的大将之刃!带着正大光明的力量,摧毁眼前的一切敌人!



    “哈哈哈,晚了,晚了,天女降临,是天命所定,凡夫俗子,怎可撼动?”



    “天行者永生!”在最后的吼声中,阵法轰然爆炸!



    强烈的光芒袭来,周游瞬间失明!



    但他听觉仍在。剧烈的风声呼啸,然后慢慢停歇。天地似乎正重归寂静,只有脚步踏在石板上。



    金铁激鸣之声连续不断,那个姬姓的老者,似乎正在以古刃挥砍那地面阵纹。除此之外,似乎,还有隐约的歌声?



    终于,结束了。周游想到,他倒不怕就此完全失明,眼角只是微微刺痛而已。但今日的这段经历,实在是超出了认知。他并不害怕,而是雀跃,就像挖掘宝藏,他也掀开了真实世界的一角!这么看来,那些神话志怪,难不成都是真的?那帝王周游,也真的亲手斩杀了一条烛龙!



    脚步声忽然消失了,而周游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甚至已经打好了腹稿,今天回去就把这段故事讲给阿凉听,这样自己就不用再讲那无聊的洛水帝姬了。



    但他也有点惋惜。天女究竟长什么样子?又是什么形状?会是人头蛇身?还是凤头豹尾?是乘着六翼天马?还是五色鸾凤?传说中的故事就在眼前,却不能一睹真容,就像那酒肆里的烧鸡一样可望而不可得,白白摧折少年心肝。



    还有那黑袍老者,一定是了不得的武学大家!自己要不要拜他为师?可若是拜师不成,自己一定没活路了。



    终于,眼前微微视明,一片黑暗。视力正在慢慢的恢复,他迫不及待的望去,却发现竟是空无一人!



    周游小心的探步上前,才发现刚刚的爆炸早已把大理石板炸出了一个大坑。



    倒真是结实,这都没塌。周游不禁佩服建筑者的功夫。



    但当他望向深坑底部,一个赤裸的女孩正躺在坑底,红色的血与肉,绽放在她的身边,像是对她的献礼!



    那柄黑色古刃,正插在她的身上!



    而那广袤天空中,荧惑之星,已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