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城内没有黄昏。
作为唐国京城,九州公认的“万都之都”,在那高大玄铁城墙的阴影之下,汇聚着九州数以千万的人口。密集的人口动如蜂蚁,带来了高昂无比的地价。建都之初,“毫厘之地,板寸之金,斗升之血,生则不可得。”
而随着唐王政亲自下旨,无数能工巧匠齐聚京都,开始了为期五年,浩浩荡荡的“永乐通天”。
一座座通天建筑拔地而起,不仅迅速吞噬了京城的每一寸土地,而且不断向天际蔓延。永乐城仿佛被仙人托举,扶摇至上,几可通天。从远处望去,更像是矗立在泰州平原上的一根周天柱。
蜂房水涡,矗不知乎几千万落!
这绝地天通的巍峨之城,遮蔽了太阳与与星辰的光芒。没有白昼,没有黑夜,自然也没有这晨昏交替的黄昏时分。只有这一条凝脂河,蜿蜒如玉带,自东向西,穿城而过,从而劈开一线天,日月天光因而倾泻而下。泛舟河上,长河日下,浮光潋滟之黄昏景象,便在眼前。
唐楚笑此刻依在窗户边,正欣赏着这样的胜景。在那醉熏日光的照射之下,凝脂河内千万种颜色流淌,恰如熟墨浸水,在这狭窄河岸间提笔行书。游船众多,顺流而下,辽阔天光乍泄一角,更有仓庚鸿雁贴河而行,骤然腾飞,更是这一线天里的奇绝景象。
唐楚笑看着那黄莺纷飞,不由得想到那句“仓庚于飞,灼曜其羽”,一时失笑。这小小黄莺,何时却有了如此威风,在这诗家笔下,倒好像是遨游的凰鸟!可是,天光照耀之下,这黄莺的羽毛却又真如被日光灼曜,散发出夺人的光辉。他就这样发着呆。
窗内,水榭楼阁,廊桥高台,错落而置。满眼皆是金碧辉煌之景象。
“殿下哥哥,到你了!”坐在下游的是一个虎头少年,却是忍不住出声提醒。
宴中四人,此刻正沿水而坐,玩着那“飞花流觞”的文雅游戏。斟一壶酒,悬于上流而下,落在何人身侧,便该依着飞花令的规矩依韵作诗。
而此刻,那银质酒杯却正是停留在唐楚笑身侧。
唐楚笑一时愣住,下意识就说出了一句,却正是那仓庚于飞,灼曜其羽两句。
“罚酒,罚酒!楚笑你这也太糊弄人了,必须罚酒!”穿着紫金缎袍的矮胖少年一边用筷子从面前流水里的琉璃盘中夹取吃食,一边大声笑道。那宽大缎袍下的大肚子,此刻早已叠成几层,使得他弯腰都有些困难。
“就数你小子得意!看来得给叔父知应一声,让他多管教管教你了!”
小胖子突然泄了气一般瘪了下去,唐楚得逞得笑了笑。
于是便举起了酒杯,要自罚三杯。
“非也,非也!要我说,殿下此句,才是深谙飞花令之神韵!”另一位贵胄少年出声打断。少年不知是因为衣着素白还是什么,面色倒有些苍白。
唐楚笑被勾起了兴趣,却是放下了酒杯:“有屁快放!”
本朝柱石,荀相之孙,公子荀平章丝毫不觉得有辱斯文,反而振奋神色,继续说到:“这飞花令之规则,本是要言之有花,依韵成言。可这天下繁盛草木,虽说种类繁多,但既不能声,又不能语,却都只叫做凡花俗草,总是了无生气的。”说着,他得意一笑,却是故意停住言语
“那你说什么不是凡花呢?”一个略显憨厚的声音又响起,满是疑惑,则正是刚刚出声提醒的嬴金虎了。
唐楚笑虽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他素来知道这小子没个正形,忍不住骂道:“有屁快放!”
“嘿嘿,美人如花嘛!要我看,殿下此句,却不正是以仓羽姑娘作比之意吗!要我说,这三杯酒,当是仓羽姑娘代为受罚的。轻衣姑娘,你说对吗?”说着举起酒杯,与身边的薄裙女子对饮。
那那女子纱裙极薄,身影绰约,应声作答:“那是!长乐坊内那么多姑娘,殿下独独中意仓羽姑娘一人,我们姐妹们都艳羡的紧呢!”媚眼如丝,却正是望向唐楚笑。
唐楚笑对这秋波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望向身边的女子。女子两眼弯弯,柔情似水,只是略施粉黛,却早已是鹤立鸡群了!可是,这低眉敛目,予取予求的样子,又哪里像那些翻腾天地之间的无拘飞鸟呢?唐楚笑一时无言,只是压下女子的青葱手腕,连饮三杯而尽。
“老荀,你这文才若是用在三分在实处,荀相的白发,早就少了半数了!”三杯引尽,饶是唐楚笑也是犯了醉意。
说着,他又去揉了揉嬴金虎的脑袋,说到:“小小年纪,可别学来他这种败坏斯文!”
嬴金虎还是总角之年,闻言立刻应声:“那是自然!我阿姐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虚浮之人!”
说着投出挑衅的目光。
荀平章面露尴尬,继而恼怒起来,却始终不敢出言相抗。这倒不是因为嬴金虎这小子的家世。若论家世,荀相世家自论不输任何氏族。可这小子的姐姐却是委实惹不得的。嬴金虎之胞姐嬴白鹿,不仅是嬴帅长女,更是在豆蔻年华,就成了捕风卫的五转提司,更是那所谓的“一州一人”!这可是天下武人的至高追求,这九州九人,那是公认要为天下武学另起九座高峰的坐镇峰主!
至于荀平章何以畏之如虎,唐楚笑却是知道,很简单,被揍过!而且是极其狠的那种,那时尚小的嬴白鹿,甚至撵到了荀相府邸里边尤不作罢。这自然给荀平章小小的心灵留下大大的创伤。
想到这里,唐楚笑不免发笑,刚才的些许愁思消散许多。
这“飞花流觞”恰好流过一轮,众人兴致缺缺,便就此作罢。开始欣赏起这清平乐内的歌舞雅乐。
却说,永乐城内一河穿过,如巨斧竖劈,剥开了永乐城的厚重外壳。而这凝脂河穿入城内,却又被各坊引流,形成了城内错综复杂的水系网络。而在这长乐坊内,更是有一番巧思。却是修筑了那阡陌水道,潺潺流水流入席间,再以廊道檐桥相串联,号称“入席下江南”。
而清平乐之所以能成为长乐坊内家喻户晓的销金窟,则是因为其包罗万象,无奇不有。对坐手谈,异域歌舞,乃至神异鬼怪,事事皆有所应,也因此几乎成为王公贵胄的私人场所。
此时,清平乐的管事正迎面从廊桥里走来。
荀平章却早已迫不及待,大声说到:“今天可是上元佳节,谁也别扫本少爷的兴!老样子,还是春水房天字号房间,我今天一定要不醉不归。”说着,便又对着唐楚笑作了一揖,继而吟诗一首:“花开堪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殿下,诸位,莫要辜负良宵呀!”
而那唐显德却也早已跃跃欲试,对唐楚笑说到“楚笑,一同我一道去饕餮房吧。那儿最近新来了一个恒州厨师,烹饪却有鬼神之能,竟是怎么吃都不会让人吃撑的!虽说比不上上元夜宴的滋味,却也差不离的。”
唐楚笑微微摆手,示意不用在意自己。便把唐显德打发走了。又让管事领着生性好动的嬴金虎寻些新奇的杂耍玩意儿,于是便只有仓羽姑娘侍坐一旁了。
黄昏早已转入夜去,凝脂河上更添奇景。只见那月华如瀑,倾洒河间。花灯千盏,流似光阴。泛舟而上,水镜变换,正如凭虚御风,欲高阁归去。
唐楚笑喜欢黑夜,天幕上的昏暗会模糊痕迹。人在白昼时分,总是在这世上留下痕迹,夜晚就是用来抹平的。只有抹平了这世间所有的痕迹,人或许才会卸下伪装,稍稍喘口气给真正的自己吧。
他又看向身边的女子,月光斜射之下,她有着山峰般的眉,远山般的眼。从始至终,只是那样安静的侍坐一旁。
唐楚笑于是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今日是京城的上元节,这份上元礼,送给姑娘。”
礼物并不贵重,只是一盒胭脂。包装的却极为精巧。更是放在一盏莲灯中央,反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唐楚笑并不去管仓羽的反应。只是自顾自看向了远处。
“银壶一把,浇尽胸中意气短,碎银几两,偷得人间岁月长。上元佳节,良宵吉时,小的恭祝列位上元安康!高朋满座,少长咸集,奇闻一段,敬献诸君!”突然,云板轻敲,钟磬渐起。
“《帝离录》有云,喜帝少而骄,好蛮武,大行兵戈,北抵天阙,南征极渊,九州莫不威服。乃临泰岳而封禅,叩天阍而受天命。终不下矣。此为帝离纪始。今日要说的,却正是九州的最后一位皇帝!”
“这封禅大典可了不得!所谓非皇不可登泰,非帝不可封禅,却是这九州独一份的无上恩典!为皇帝者,扬鞭四海,鼎定九州,平法度而通量衡,归民心而顺天意,便可九州承平,天下熙攘。人间再无可为,便登临泰山,焚香而祭拜天地,是为封禅!若是为天所感,便可登阶而上,羽化成仙,从此长生不老,再不受这凡尘束缚!”说到这里,满堂皆是哗然之声!
封禅之典背后,竟还有着这等神奇伟力?大家都陷入了惊疑,进而对这位说书先生接下来的话起了极大的兴趣。
这倒也不见怪。在座之人,皆是饱读诗书之人,自是知道这封禅大典。可这春秋三百年,封禅大典早已不见,便是书籍记载,却也只是些繁文缛节罢了。
唐楚笑却是稍有疑惑。这说书先生的声音极为清亮,还带着几分稚气,明显是位跳脱的少年郎,却又怎么坐到台前,干起这说书的营生?而且,三百年春秋乱世,史书典籍早已散入烟云,前朝往事终不可见,又怎会从这少年口中,听到那消亡秘史呢?
想到这里,他扭头问到:“却不知这说书先生是何人?”
“大家都喊他听雨,年方十五。因为声音亮堂,又年少气足,一个月前便入了清平乐。”仓羽拿起酒杯,给身边人斟了一杯酒:“他还有个姐姐追云,在清平乐当舞姬。弟弟说书之时,姐姐便为之伴舞,一个当声角儿,一个当色角儿,却又宛若一人。也是因此,管事才将他们姐弟留下。”
可唐楚笑扫视一圈,却哪里也没看到这色角儿的身影。
“殿下请往上看。”随着仓羽提醒,唐楚笑这才发现,一条紫色缎带悬于屋顶,随风垂下。紫衣的舞姬以带缠身,悬于上空。她的腰肢柔若无骨,就这样平躺在这空中,如紫叶随风而荡。
“这是什么舞?却还要吊悬空中?”唐楚笑疑惑更甚了,可仓羽却卖了个关子,只让他往下看去。
听雨先生讲的,却是前朝的一桩秘闻。年轻的喜皇帝与出身洛水的帝姬雅,从小就是青梅竹马,一起生活在帝朝中心的未央宫中。两个人两小无猜,情谊极深,当时年仅八岁的喜皇帝,还曾当着母亲与后宫嫔妃的话,说出那句著名的“若得雅为妇,当造金屋贮之也”。
而随着喜帝即位,雅也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帝姬。两个人并肩站在帝朝顶点,受万民敬仰。
年轻的喜帝,有吞吐天地的志向,希望建立伟大的功业。于是便亲领金甲军,开始了无端的征伐。任何微小的失礼,都将招来灭顶的战争。就因为在朝贡时贡礼不如其余世族丰厚,便有十多个世家全族夷灭,荡然无存。九州颤栗着归附在喜皇帝的脚下。
洛水氏是泰州的望族。代代恪行君子之道,“君子洛”之名,九州皆知。尽管帝姬雅连发几十道书信急送家中,却仍是无法阻止父亲上书进谏。
金甲军的军旗,永远矗立在了那个洛水的黄昏。洛水全族尽斩,尸身抛入洛水。响彻九州的君子洛,就随着这血色洛水,东流向海,一去不回。
帝姬雅于是自刎入洛水。
可喜皇帝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兵戈和鲜血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征服感,他已经深陷战争而无法自拔。直到征服所有。
于是他登上泰山,向天地昭显自己的功绩,希望上天降下神女,接引自己飞升而上。
上天确实降下了神女,却正是那洛水里的帝姬雅。
“信,你终于来了。九州已经跪在你的脚下了,对吗?”渺远的声音,出现在清平乐的上空。
“雅,我来了。终究还是你吗?”名唤听雨的少年郎扮演的是喜帝,此刻却并无任何惊讶神色,好像早就预料到眼前人的到来。
“信,我已死去多年,今日所见,不过是虚影泡灭。”“帝姬雅”的声音并无任何的波动。此刻的她,头上戴了一顶金色的六凤旒冕,居高临下,恍惚间,唐楚笑似乎真的看到了当年那位母仪天下的帝姬。
“不!雅,你还活着!你是不会死的!”“喜帝”面色骤变,狰狞可怖,好像雄狮被触碰了伤口。那神情,有追忆,有愤怒,却偏偏没有一丝失而复得的缱绻柔情。
“信,一切过往,皆为虚妄。”
“他们竟把你变到如此地步了吗!”“喜帝”声音复而低沉。
“相由心生,不过都是自己的选择。”
“确实。当日你从洛水河畔一跃而下,毅然离我而去,便早已做出自己的选择了。销磨这许多时光,不过是自我周旋了。”此刻,少年白皙的脸上却再无任何怅然,反倒闪出夺目的光辉。那个“少而骄,好蛮武”的少年皇帝,正站在泰山之巅,直面上天。
“别阻拦我。”杀机毕现。年轻武人的沙场血气,扑面而来。不知何时,皇帝的手里,赫然出现一柄血金长枪!
长枪长七寸三,周身云纹密布。鲜血与黄金,熔铸在枪身的根根裂痕上。那是燃烧着的火焰之枪!唐楚笑甚至闻到了一丝血腥气。
唐楚笑一时惊诧!这听雨手中,竟真的凭空变出一把长枪!这是哪里来的?可他扫视四周,众人皆是神色陶醉,完全沉浸在这段前朝故事中,不曾有一人发觉那把柄枪的存在。
“信,小的时候,你总是在未央宫的宫瓦上爬来爬去,我胆子小,就只能沿着宫墙,追着你跑。”“帝姬雅”第一次出现了情绪,脸上拂过追忆:“你那时候淘气得很,总是站在高处,又说能看到西山的帝陵,又说能看到曲江的承萼楼,整天大呼小叫的,可让我羡慕的很。
可我胆小,唯一一次鼓起勇气,便是那次晚上偷偷和你爬上摘星楼。我刚刚爬上去,裙子就被划破了,怕被嬷嬷责罚,就拉着你死活不让下去。然后咱俩就把摘星楼的砖瓦当作床,把漫天星野当作被,在那里谈天说地。”
更奇怪了。西山的帝陵,曲江的承萼楼,分明就在这永乐城内,怎么变成了前朝的地名?
“你想说什么?”
“你的志向在那里呀!在那里你对我说,要让天下处处皆是太极宫!你还记得吗?”女人的声音愈发空旷渺远了。
“从不敢忘!”帝王之声,隐隐有风雷涌动。
“可你这些年都干了什么?擅起兵戈,扫荡天下,流血漂橹何止千里!九州的膝盖都被你打断了,又哪里能建起哪怕一座太极宫呢!”
“我这一生,不曾做过半件错事!”年轻的皇帝昂然抬头。“废话少说,让他们来吧!”
唐楚笑觉得越发诡谲。他们,他们是谁?明只是话本上的演义对白,但这姐弟两人为什么竟像宛若亲临一般?此刻的说书先生,正是年轻皇帝亲临世间!而那舞姬,分明就是那绝世风华的帝姬雅!
不对劲。在座的宾客早已沉浸在这身临其境的话本演绎,有些女子更是潸然落泪!可唐楚笑隐隐感到,在那肉眼不可见的阴影之处,几道身影正在急速接近那说书的高台!
可那上下姐弟两人却旁若无物,帝姬雅只是轻轻叹气,便要再度乘风归去。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花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女子声音飘渺如仙,身影也渐渐远去。可那歌谣余音,绕梁纷飞而不停。
这是段荒谬的故事。帝王登天封禅,不过只是昭示自身威权的手段罢了。所谓的羽化成仙,不过是无稽之谈!世间哪有什么鬼神?更荒谬的是,根据这对姐弟的表演,那喜帝竟好像要只身闯入天门?
但唐楚笑突然害怕起来!那是来自本能的恐惧,好像被人攥住心脏!小溪流入大川,大川流入江河,血流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这无比陌生的场景,诡异的熟悉。
唐楚笑惊恐的发现,他竟然无法起身!扭头望去,听雨握枪的那只白皙手臂上,赤红的火焰熊熊燃烧,竟已黑如焦炭!感应到唐楚笑的目光,他也微微扭头,嘴角抹出一丝残忍的笑容。
“殿下,好久不见呀!”
然后一枪掷出。
红色的枪尖并不是笔直刺出,而是划出诡异的弧线。它如同嗜血的幽灵,疯狂的收割着面前人类的鲜血。每刺穿一个人的身体,听雨身上的火焰愈发旺盛,他也更加陶醉。
灼热的风,地狱般的惨叫,还有那殷红的鲜血,如潮水般向唐楚笑奔来。
无法抵抗。这位唐国的六殿下,这位日日流连清平乐中的纨绔殿下,这位万人尊崇的尊贵殿下,面对着长枪呼啸而来的烈风,无法抵抗。
十六岁的他,又能对自己即将逝去的生命做些什么呢?他只是朝仓羽喊一句,快走。
没来由的,他又想起了荀平章那风流家伙给自己说的那句话,莫待无花空折枝,现在倒不贴切了,该叫莫待无命空折枝了!
“废物!”
异变再起。
一柄玉白长剑急速旋转,转瞬就与那长枪纠缠在一起,火焰的炽烈之气,与白玉的冰寒之气相互交织,风雷翕张,金铁激鸣!
“太白剑!白鹿郡主何不现身一见?”听雨见状,面无表情,只是握紧了拳头。
四道潜在黑暗中的影子也终于现身,身着铁黑软甲,手持短刃,迅速欺身而来。听雨身影单薄,一条胳臂也早已焚烧如烬,面色却越发红润。那漆黑的眼睛,刹那间变为血红。身影竟是原地消失不见!
“你拦不住我!”
珠帘散落,水波荡漾,冷月无声。
唐楚笑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那来自空气中的灼热目光,几乎要烧伤他的皮肤!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无法起身了,那是生命的本能在跪地投降!
四道黑影随之而动,金铁交击之声在空中铿然响起!
这是个什么怪物!唐楚笑终于忍不住骂道。这个瘦弱矮小的说书先生,竟然在用肉身击打兵刃!嬴白鹿你这个狠女人,还不现身!
那四人立身四周,并无任何惊异,只是沉默着一次次出刀。那玄铁短刃并非凡兵,前刺不入,竟是柔顺似水,顺势延展,如毒蛇般攀附肌肤而上。
正所谓天道虚胜实,那听雨就算有巨兽之蛮力,却也只能被这蟒蛇之剑缓慢绞杀。
全身赤红的听雨似乎力竭了,他最终停在了十步之外。金色的绳子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是影卫特有的缚金索。
四人奋力一拉,听雨轰然倒地!
其中一人拱手上前,对唐楚笑说到:“让殿下受惊了。”
唐楚笑终于放下心来,长叹一口气:“诸位辛苦了!”然后便慢慢上前走去。
他蹲下身,抬起听雨的头,静静的盯着他。那双眼眸中,血红正渐渐退去,露出纯色的眼白。那是一对标准的桃花眸儿,藏蕴着春水柔情。坐立高台,云板轻敲,本是要勾去少女魂魄的。
可现在,那仰视着的双眼只有疯狂。
唐楚笑本想就此离去,毕竟作为皇子,刺杀总是少不了的。就是在皇城近卫之下,他都遭遇过两次刺杀。又何论是在这烟柳画巷之地呢?
可他们的眼眸不是这样的,是平静的,就像湖水,任何语言都无法吹皱。他们平静的刺杀,然后平静的死去。
唐楚笑觉得这样挺好,因为他们刺杀的,只会是唐国的六殿下,而不是自己。
可是这个文雅少年的眼中,却燃烧着对唐楚笑的恨!没来由的恨!
于是他伸出手,扇了听雨一巴掌!
没有任何反应。
于是又是“啪”的一声,然后是接二连三的声响。
唐楚笑已经出离愤怒!
终于,响声停歇。听雨就那么仰着头,眼角流过一丝泪水。
是被人羞辱,还是因为刺杀失败?
唐楚笑在下一刻知道了答案。
当他顺着听雨的目光看去的下一刻,他终于知道,今日的刺杀,不是一人,而是两人!
紫衣的舞姬如天女飞身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