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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乱离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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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最好的朋友
    嬴白鹿从始至终都没有走近清平乐。



    根据影卫的情报,那刺客听雨早已被他们牢牢盯住。这次,她带了足足四位三转影卫,足以把那刺客牢牢的钉死在清平乐内。



    她只是站在凝脂河畔,看着上方天空。黑色的天空上群星闪耀,一片静谧祥和。



    在那极高远处,她看到一颗微红的星辰正在缓缓移动!



    她想起了儿时跟随父亲出征。每到晚上,军营的士卒们扛着用竹棍穿着的烤乳猪,聚在火堆旁喝酒吃肉。他们很喜欢欺负自己,用比脸还大的酒壶给她灌酒,砍下带着血丝的猪腿仍在她身旁,他们甚至还专门脱下上衣,露出躯干上密密麻麻的龙蛇纹身。年轻的女孩只能紧靠在火堆旁不停的哭。她很想逃,可是无边的黑夜里充满着野鸦的号叫,让她望而却步。



    父亲就会把自己抱起来,走向远方宽广的平原,然后寻一块平坦的地方,并肩躺下仰望天空。



    父亲攥着自己的手,先是指向一颗带着星环的星辰。父亲说,那叫镇星,它每年巡行一个星宿,就像军营里的守夜官。只要有它镇守,那片星宿的诸星今年就能各行其轨平安无事。他又指向东边的一颗星辰,那叫岁星,是军营里的打更人。只是它下次出现,便就是十二年后了。



    她从没有想过天空上的星星有那么多,更没有想到它们有那么多千奇百怪的名字。女孩就那样痴痴的望着天,用指间轻轻的触碰星辰。



    父亲最后说的那颗星辰,叫荧惑星。父亲说,从没有人看见过荧惑星,但是它确实存在。荧惑是天上的兵伐星,是流窜在天空中的妖火!它的降临,将给九州带来无尽的战争,无数的人要因此送命。



    “它一定从西边来!”父亲的语气那么笃定,神情却那么严肃。那是她未曾见过的父亲。



    他觉得父亲并不害怕荧惑,父亲从不会恐惧。那更像是一种思念,



    于是她放眼望去,那颗荧惑星,真的是从西方降临!



    嬴白鹿伸出拇指,让它与眼睛连成一线,不断的移动手臂。这是钦天监的“方寸定位”之术,专门用来锁定星位。而随着那荧惑之星在天空中越发明显,她的额头瞬间冒出了汗水。



    那荧惑之星,正笔直的冲着京城而来!



    不,不只是京城,而是朝着长乐坊!



    长乐坊坊楼,华云台上,黑色的长夜下,金甲武士严阵以待。少年将军面色沉毅,头戴着金吾卫武侯专属的麒麟盔,正仰望着长夜。



    “报!”一传令小校登上坊楼,飞奔而来:“钦天监来报,荧惑星直朝长乐坊而来,距离落地大约还有半个时辰!”



    少年将军沉思片刻,便快速说到:“左金吾卫听令,开通坊门,沟通诸坊,沿凝脂河而上,务必尽快把沿岸的长乐坊,流云坊等坊中之人快速转移至空旷坊市内!”



    左金吾卫郎将卢少卿领令而去。



    “右金吾卫听令,立刻执我令牌,开启入云梯,将高层的百姓们从空中廊道,快速转移出长乐坊!”



    右金吾卫郎将周立仙手执金麟令牌,转身而去。



    “其余人跟我来!“将军继续说道:“临时征调沿河船只,务必在半个时辰内,将沿河人群疏散至东南平康诸坊内!”



    突然,有一个声音微弱响起:



    “将,将军。今日是上元节,京城半数的贵人都堆在长乐坊。要不要,再分出一支队伍,先把这些贵人们转移出去?”



    “哼!贵人?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面前称贵人!”



    将军猛然扭头,对身后诸将厉声说到:“若有任何区分贫富,贵贱之举,连坐一级,即刻逐出金吾卫!”



    “是!”



    将军龙行虎步,诸将紧随其后,金色铠甲连缀成巨龙,在夜空下熠熠生辉!



    将军走下楼前,最后对那传令小校说了一句话;



    “钦天监那些废物,真该杀!“



    太极宫西南角,钦天监,天元楼内,烛光下一片人影惶惶。



    “快,快去多搬点梯子!你们这群废物!”一位披发老者散坐在地,暴怒的吼叫着。



    而他的四周,身着白衣,腰白玉的钦天监术士正匆忙的把梯子搬到书架近前。



    天元楼是钦天监藏书之楼,号称“九州万古此一楼”,收录着九州天下无数孤本藏本。也正因如此,那些藏书架都极为高耸,必须搬动梯子才能达到高处。此刻,许多白衣术士正高悬在梯子上,翻动羊皮制成的古老书页。



    “春秋三百年来,何时发生过荧惑降世!这是哪个老师给你们授的课!真是个废物!”老者的骂声越发激烈。



    那些正在翻阅春秋纪史料的术士迅速反身而下,显然是极害怕这坐于中央的老者,以至于有的人一脚踩空,就那么从梯子上翻滚下来。



    “废物,废物,全都是废物!你们这样的人,也配去窥探上天的隐密?可笑!”老者举起腰间的酒壶,仰天而饮,却发现酒壶早已不流一滴。



    “酒,酒!拿酒来!”



    于是又有一个白衣术士赶紧跑来拿去酒壶。



    天元楼内,醉酒的老者如暴君一般端坐在中央,奴役着钦天监的所有术士。所有的人都静默着翻书,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老者似乎醉了,突然僵直的躺在那里,痴痴的望着天空。



    天元楼上不封顶,向上方望去,荧惑星的火光似乎点燃了天元楼的屋顶。



    他只是静静的坐着,眼睛里散发着迷离的光,白色的长发肆意舞动。



    于是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他们知道,这是监正在思考。



    突然,老者瞪大双眼,大声说到:“帝离朝!”



    于是所有人一拥而上,在帝离朝的古籍中不断翻找。



    “找,找到了!”



    “念!”



    “帝离纪三三一年,喜帝十年,荧惑降于幽州。焚土崩山,江河改道,生灵绝迹。幽州自此无明。”



    “喜帝十年?这一年还发生了什么大事?”



    “有,有,在这里!”



    “快念!”



    “喜,喜帝十年,帝封禅于泰岳,亟天雷,崩于泰山之巅。于是出云,楚,阳晋三家分朝,帝离纪终,九州再无一统之日!”



    老者的面色刹那骤变,嘴里喃喃说到:



    “竟,竟真是要封禅吗?”



    他忍不住透过窗户,望向东北方向……



    美人之剑高悬头顶。



    唐楚笑却似乎没有看见,他死死盯着那舞姬身后,正疾驰而来的火流星。



    他的头突然好痛,眼前一片模糊,好像有千万匹战马疾驰而过。



    天上是什么?那是龙?是烛龙!它的周身围绕着赤红的火焰,深渊般的黄金竖瞳立在眉心,正俯视着渺小的自己。



    这,这是哪里?



    残落的铁甲散布于沟壑,干涸的血液流淌在大地,残存的士卒们奋力起身,用刀柄支撑起那面红绣黑绸的大纛!



    那上面赫然是一个“唐”字!



    可是战况似乎已经陷入败局,漫天的陨星纷纷而下,砸出幽冥般的裂缝。烛龙在天空中游弋,向大地喷出熊熊巨火。战场上的断臂残肢,正诉说着死亡的沉默。



    唐楚笑觉得血气翻涌,心脏如擂鼓般疯狂跳动,那黄金竖瞳正锁定着自己!



    他很想从嘴里喊出一个名字,那个能拯救他的名字。可是他发现,原来,没有人能拯救自己。



    他突然觉得很孤独,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漫天的星辰纷如雨下,却终究没有一颗,为自己停留。



    但是耳边有个声音在慢慢响起



    “孩子,娘亲对不起你。告诉你父亲,今日之后,楚雅不复存在,前尘往事,终究消散,他千万不可再为此大动兵戈!我知道他想要还九州以光明,可他们的力量,没有人能战胜,就像这天空中的诸多星辰,只能悬挂在头顶仰望。只有臣服,九州才能活下去。”



    她渐渐哭了起来:“孩子,或许你的出生,本就是九州最大的错误。可是你的父亲并不后悔,我也不后悔。只是今日过后,此生你我不复相见,你父亲也注定一蹶不振,你这一生,注定将在无父无母中度过。我们俩甚至不能一起为你起一个好听的名字”



    “就叫唐楚笑吧。我的儿,娘亲对你别无所求,只想你一辈子平安喜乐,百事顺遂,娘亲会在天上,永远的看着你。”



    “楚笑,楚笑,笑一个给娘亲看,对喽!你一定要一直笑下去哟。”女人已经哽咽的难以成言。



    那声音突然一变,像是在对远方的人说话:“信,或许从那日西山相见,命运的星轨就注定了我们的结果。但雅从不后悔,唯一所憾,只是不能和你一起养育我们的孩子。”



    “雅,别!”



    可是女人的声音已越发渺远“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花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山袖。”



    唐楚笑已经泪流满面。可他却笑了。



    人生十六载,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他的母亲姓“楚”,名“雅”!



    可是天上之剑已近面门。



    仓羽出手了。她取下自己盘头的一支簪子,弹指一挥,细密的金簪剑如惊鸿般疾驰而去,最终将那剑尖偏离两寸。那舞姬追云只能沿着剑锋顺势横劈。



    仓羽身形暴动,转瞬间就来到唐楚笑身侧,披散的黑色长发如蛇般舞动,把那长剑裹挟其中。发丝中,数百条细如蛛丝的金线喷射而出,刺向舞姬的身体。



    舞姬身在空中,无处借力,只能放弃长剑,掌推剑柄,顺势借由那垂下的丝带飘然向后。



    而那些金丝却正是朝那丝带而去,像是极薄的利刃,只是轻轻一划,丝带瞬间划破,舞姬也再也不能维持天上的身形。



    仓羽膝盖微曲,如游龙般迎上舞姬下坠的身体,手中的两把金簪剑极细极长,剑尖闪动如影,封锁住那舞姬下降的所有方向。



    青丝剑深得剑术“虚实相生”之奥义,簪剑如发丝般舞动,凌乱中章法森严,任何人都无法窥探它真正由虚入实的那一刻,除了硬抗,别无他法。



    而那舞姬也是这么做的。她只是举起双臂格挡,金簪剑的剑身弯曲成惊人的弧度,却始终不能刺入分毫!



    又是一个硬抗兵刃的怪物!



    可仓羽并不罢休,只是逆势而上,青丝剑剑势连绵,转瞬间纠缠而上,两个人就这样贴身搏杀。



    唐楚笑终于回过神来,却发现那个总是低眉温婉,鸣啭如黄莺的身边女子,此刻正如飞燕般上下纷飞,剑剑杀招,杀意凛然!



    他突然想到这两个刺客刚刚讲的古怪故事,那个故事中,帝王的名字是“信”,而帝姬的名字不正是“雅”吗?



    他们知道有关娘亲的消息!唐楚笑下意识的喊道:“一定要活捉她!”



    舞姬看着他,突然凄婉的笑了起来,竟是突然放弃了所有抵抗!



    “殿下,上元节的灯如此亮,可那赏灯的人,还在身旁吗?”



    说完这句话,舞姬的身影瞬间化成粉末。



    唐楚笑立刻向那被金绳缚住的刺客听雨,只见他也已经幻化成灰。



    而还没等唐楚笑反应过来,荧惑的火光,已经降临在清平乐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