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这个世界最安全的几个地方,东国的宁织城绝对算得上一个,不会有刺客想不开来这座东域雄城行凶,也不会有什么草莽在这里逞勇斗狠,所以也不会有人想到一间密室里昏厥的辰归尘。
让时钟稍微回转一点点。
辰归尘终于到了他唯一感受到的存在的旁边,这是一个不发光也不反光的吊坠,在这光耀辉煌的世界里真是格格不入啊,和自己一样。
他略做吐槽,但也再感受不到什么其它了,就连眼前的吊坠,他也只能感受到它是存在的,唯有这一点。
于是他直接上了。
神魂幻化成手,将吊坠握住,剩余不多的元气附着到吊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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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现在,辰归尘的睫毛动了动,晕眩的头颅离开地板,是神魂过度消耗的抽痛,左手支起身体的时候右手突然那按到什么东西被扎了一下。
摇了摇头,缓和一下泥丸宫的抽痛,辰归尘看向被右手压住的——在那诡异世界里吊坠的链条。
……辰归尘的大脑一时停止了运转……
刚刚的记忆终于链接到大脑,辰归尘终于记起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在将元气附着到吊坠表面的时候收获到了一段很长的信息,是一个男人的前半生:
出生在一个山村,有爱自己的父母,有友善客气的邻里,但一切毁在了一个晴朗的秋末。山贼马匪杀死了一切,他的母亲将年幼的他藏在灶台里,将这枚吊坠戴到他的脖子上。
山贼被剿灭了,马匪也没有一个人逃掉。
他是幸运的,天生早慧,心怀深恨,仇恨逼着他飞快的成长,让他拥有复仇的力量,但在真的杀死最后一个马匪时。
看着那名马匪的妻女,他忽然意识到,仇恨会随着生命的传递,一代又一代的传递下去。
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痛快,那男人留下一些银子,高飞于天,任由高空的烈风切割自己的脸,身体,四肢。
记忆的最后是他的修炼道路与理解。
吊坠之中没有他后来的经历。这让辰归尘颇为难受,像是看皮影戏但是下一幕不演了一样。
整理完吊坠中的记忆,后知后觉回过味来的辰归尘才发现,自己的神魂竟然凝练了不少,抽痛的脑仁已经平复。
窗外的黄昏映着斜阳,静室前没有留下什么印记,看来自己也就是昏迷了一个下午,约莫不到两个时辰。
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平复神魂力量暴涨的激动,辰归尘开始吸收那位无名男人对于修行的理解。
刚刚没有发现,这男人的衣着不像是东国的风格,东国境内也好像没有山贼这种东西,东国统一东域多少年,几代皇帝励精图治,东域境内的门派宗门山头码头,全部都在名称前加了一个前缀。
想要在东国境内当马匪,就是有洞世三境的后台,说剿灭也就剿灭了。
虽说这男人的修行思路在辰归尘看来完全不如东国启蒙的行道章集注全面完善,但毕竟他山之玉可以攻石,自己花精力去学习肯定不赚,但白送的独家心得。
谁不喜欢!
整理完无名男人的心得体会,已经月上中天。辰归尘索性也就不睡了,直接就提剑打算试试那位壮士的剑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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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武陵群岛艳,万花风流在琼林。
琵琶长笛交相会,桃红柳杏立于两边揽客,辰归尘今日穿着黑底白边的剑士服,外披的斗篷已经交由门口的花旦安置,此刻坐在琼林阁里,赏着音乐听着小曲。
他是今天偏晚到的,琼林阁在还长安坊的西边,离他家所在的平昇坊着实有点距离。
此刻左予烟,张汀兰,谢荣等人都已经落座,除开一些不来的,如钟离望。其它基本都已经坐满,海天小钱正在同还没落座的几人攀谈。
当然也偶有人过来找他聊天,总归都是闲聊,未来都是同学,提前熟悉一下没什么不好的。
白天的时候,辰归尘已经找了国子监的老师询问他的周天上的问题。
那白色痕迹帮他省下无数苦功,但一直附在上面他怎么把周天之相凝练成内相啊!
要不说人身是造物之奇呢,虽然是见世三境这种修行的起点境界,但辰归尘这种情况,还真把那位见多识广的老先生难住了,只能上报。
最后层层递交上去,连副司业大人都被惊动,喊来太医院的太医坐镇,副司业亲自探查,最后得出的结论:
你周天上的白痕,力量层次非常高,而且同你的周天融为一体,毅然拔除的话你就废了,从你的经历来看,白痕通向了一个正在诞生的洞天世界。
但具体的情况,老夫也不便多说,说了你现在也理解不了,反正你后面再进入那方世界的时候,记得神魂上存储些元气。
等你的元气耗尽,神魂枯竭,自然也就无法在那方世界停留,而且它会补偿你的神魂,不至于伤及你根本。
至于内相的话,目前只有辛苦你重新将你这新周天之相再炼化一遍了,难度会有点高,但也是你的机缘。
“难度有点高?”
“万载之前人族修士从周天到内相的难度你知道吧。”
“知道。”
“比那个还要再难个两倍的样子。”
“没有其它办法了吗?”
“等你登临洞我的时候。”
“就可以解决?”
“就可以让老夫等人全力施为,探明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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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这些老师们都挺幽默,走神了一会儿,这场宴席终于开始。
“诸位年轻俊彦,感谢能赏脸参加鄙人举办的小小饭局。感受大家这么青春的气息,实在是很难不让人思之当年啊。……当年我是差一点点考进国子监啊,今天也不打扰各位的雅兴了。”
钱饶华满脸笑容的举杯,也不坐下,径直饮下手中的酒酿,也就同在座的年轻人告别了。
辰归尘等人也举杯回应,在座的都未满二十,东国法律,男女皆是二十岁成年,男子二十加冠,女子称桃李年华。
所以杯子里装的都是果汁……
这里坐的可都算得上东国首都最能打的一批年轻人了,这要是有人醉了打起来……
说起来,这琼林阁里的上上之阁,阁高位远,众人的以长方形各自落座,是分餐的形式。
辰归尘个人还是比较喜欢这种形式的,到底是谁喜欢那种聚在一起的宴会啊!
嗷,是自家的听雨楼啊。
正是自饮自酌的时候,旁边桌的谢荣,已经把翠玉箸放下,朝着辰归尘传音:
“辰大少东家,琼林阁的餐食不合胃口吗?”
“没有啊,我个人还蛮喜欢的。”
“再和我打一场吧!上次被妖兽打断了,我还想再领教一下你的无鞘剑。”
这话来得实在是突然,完全不在辰归尘的设想之中。
刚刚考完试,列完排名,你一个第一名来找我打架!真是一点流言蜚语都不在乎啊!
谢荣似乎是从辰归尘略微扩大的瞳孔中读到了他的想法,低声笑了两声,继续传音道:
“怎么,辰东家觉得稳吃我,担心把我打败有损我的声名?”
辰归尘不自觉的咳嗽了两声“谢小姐的刀法精妙绝伦,不是真的打过谁又能知道胜负,我只是没有什么必要。”
你的红鸢青鸾刀我都见过了,这点时间又不可能给你练成新的刀法,没有太多交手的欲望啊。
倒不是神魂更加凝实之后有些眼高于顶,只是对胜与负实在是没什么太强的执念。
他修习的是杀人的剑术,对于证名最强的行为,他承认是有这些心气的,但他小时候还觉得自己长大后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呢。
“内相吧,等我们突破内相境之后再战一场。”辰归尘被谢荣坚定的意志打败了。
等我们学点新东西再展现给对方。
谢荣微有波澜的蛾眉被这句话抚平。“那说好了,等你突破内相境就来姐姐面前耍耍你的剑术。”
“这么有自信能比我先内相,万一你进入内相的时候我外景了呢。”
辰归尘右手翠玉箸不停,时不时的吃一块水果,琼林阁的食物自然是顶级的食材,顶级的手艺。
但宁织城餐饮的整体风格,对于吃惯了会宁郡偏清淡的辰归尘来说都有点太重口味了。
瞧瞧这精致上等的天龙隼肉,怎么都是辣的!
旁边的谢二小姐得到了较为满意的回复,也就没有再管辰归尘。
又和小姐妹们聊天去了。
美妙的夜晚终究是结束了,当然,如果可以多上一点甜品辰归尘也许会觉得更美妙一些。
钱饶华到最后都没有再出现,好像真的只是把这些同学聚起来开心一下。
被钱锦逸送到平昇坊,鹤氅将半夜的寒风隔绝于外,虽说以他的境界已经是寒暑不忌了,但谁没事喜欢吹冷风呢。又不是情场失意,需要冷静冷静。
漫步在道路的一旁,更夫从旁边路过,辰归尘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一个人没有目的的在路上晃荡了。
但毕竟还没到放松的时候,昨天下午的经历让他明白,不努力的话,自己可能真的会像那位仲永前辈一样。
人好歹修炼到外景了,辰归尘自己搞不好连内相都成不了。
回到家中,小妹已经是睡下了,她这个年纪还是在养身体的阶段,过早的开始修炼是拔苗助长的行为,辰家当然不会做这种傻事。
娘亲正在处理听雨楼的俗事,老爹辰午亥倒是在看会宁郡祖地那边的情况,同父母打了招呼,辰归尘又一次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听雨楼最高层的静室,自从突破敬水境之后,辰归尘就已经很少睡觉了,毕竟时光天公无情,公平公正公开的向世人表示:
海绵也不是这么压榨的,真没了!
辰归尘的夜晚唯一的变化也就是从会宁郡祖地那边的静室换到了宁织城里的静室罢了。
饮茗定神,调气定身。辰归尘的神魂再次沉浸到自己的周天之中。
这一次有了上次的经验,辰归尘小心翼翼的观察自己的周天之相,既然司业大人说这白痕也可以当成周天炼化,那多观察观察,熟悉熟悉总是好的。
上次刚想仔细观察整个神魂就被莫名传送到不知名的地方了,那种举世无一物,真正可以称得上无的世界,实在是太折磨人的意志了。
从上次来看,他的神魂强度在那边可以坚持一个时辰多一点,不过自己的神魂强度也因为上一次,提升了很多。也就说不好这次能坚持多久了。
神魂出游是外景境才接触的能力,也不知道他现在这种情况,算不算提前体验外景的境界。
同白天和昨天时一样,剑身剑柄布满白痕,看不出差距,说来是不是该给这周天之相换一个名字,这上面属于自己的烙印也就只有它还是剑形周天了。
毫无头绪的辰归尘再起了接触的想法,昨天遇到的吊坠已经交给副司业大人,由他老人家代交给东国工物院研究,结果还没出来。
如果能再发现一个相似的东西,也许能更快解开这白痕的秘密。
想到这里,辰归尘也就不再踌躇,神魂包裹长剑,再次来到那片无的世界。
这次得益于神魂的进步和心头的提防,他虽然没有感受出怎么实现传送的,但切实地感受到在某一个时刻,他失去了对时间、距离、一切的感知。
再次来到这里,不再有上次迷茫空顿的停驻,开始了这一次的漂流之旅。
世间茫茫无量如空境,奔波漂流都只是自己的感受。
辰归尘觉得如果此刻自己有身体,那应该是足皲裂、肤成痂、灰头土脸,风尘仆仆的形象。
没有上一次的运气,这一次的探索,除了无就是空,依托在神魂上的元气消耗一空,投入在此神魂也已是风中的残烛。
突兀的,他感受到了一丝温暖,是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撒在他身上所带来的温暖。
像是刚刚睡醒的稚童没有真正的清醒过来,在原地打坐了片刻,辰归尘终于从一种永恒的孤寂中脱离出来。
实在不是什么好体验,观察自身,神魂力量正在恢复,这倒是正常的事,但……
被他搬挪的元气在走过一遍周天后隐约多了些空明的意味,比以往更加精纯,施展起来也更加流畅。
这倒是叫人十分喜悦,就目前而言,他周天之相上的存在,省了他许久的苦功,也不知未来会不会收回去。
这几天都是闲暇无事,除了陪妹妹辰归安玩耍逛街外,剩下的时间辰归尘都是在静室中度过的。
老爹和娘都不过是内相的修为,辰归尘也就没有同他们说详细,只说是有所奇遇搪塞过去了。
二老心宽,也就不必要为处理不了的事挂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