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潘翥点出关键所在,廖淳脸色一沉,想起了去年年底的那场火烧军库的大事。
当时江陵由关羽主政,糜芳作为南郡太守,被分配去主管军器库。可是临出征前,军库里突然燃起了大火,烧坏了许多军资。
因此关羽不得不推迟起兵的日期。
这也间接导致了在宛城起义的忠汉义士侯音、卫开的失败。他们这次起义,本来是要响应关羽的北伐,但是没有及时等到关羽的支援,遭到曹仁、庞德带兵围剿,最终战死宛城。
曹仁、庞德屠宛,关羽闻信大怒。于是在水淹七军擒获庞德后,关羽二话不说,立即把他枭首示众。
廖淳每每想起此事,心里都觉得悲痛。糜芳失火烧了军资库,后续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都令他们的损失无法估量。
倘若侯音、卫开领导的宛城起义军,当时还能在曹仁的大后方坚持,或许关羽就可以直通北面的南阳郡,更可以专心攻打樊城,不必连续分兵抵抗曹操派来的大批援军。
“是啊。如果不是火烧军库拖延了出兵日期,也许关君侯现在都早就攻下樊城、襄阳,擒获曹仁了。而且,火龙烧仓嘛,背后究竟是什么意思,嘿嘿,懂得都懂。”
潘翥回答道:“廖主簿说得是。所以说……”
廖淳猛地打断潘翥:“文龙,我没说话呀?”
潘翥一愣,转过头看向廖淳,问道:“那刚才说火龙烧仓的是谁?”
廖淳也一愣,道:“我以为是你在跟我说话。”
二人面面相觑,身后向充弱弱地插嘴道:“廖主簿,文龙兄,刚才是这个贼人说的。”
潘翥转过头去,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关索。只见关索一边向前行走,一边摇头晃脑,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快活地朝周围指指点点的百姓打招呼,好像在这里游街,一点儿都没有令他羞愧的意思。
潘翥骂道:“你这小贼,倒也有点见识?”
廖淳无可奈何地说道:“他总是这样。他自称二十年一直生活在琅琊,但又好像天下大事,什么都知道。”
潘翥奇道:“哪有这种事?”
廖淳道:“说是有个什么琅琊仙宫。喂,小贼,你自己跟潘公子说。”
关索虽然深陷缧绁,倒是很好说话,回过头来又把刚才的一番说辞,什么“天下消息每日都飞抵而至”,给潘翥讲了一遍。
潘翥啧啧称奇,道:“难怪那牙将来报,道是主簿说这小贼骗术高超,武艺又难对付,因此要我们赶快带兵前来。莫说女人了,就连我看了这么一个美男子,眼中又没有一点狡猾的迹象,轻易怎能不信?”
关索笑嘻嘻地回答道:“什么骗术?我从来不说谎的。”
潘翥点头道:“果然,现在还在骗。我素来听闻,那些天下一等一的骗子,都是连自己都骗过的。”
关索道:“说得也是。可是潘公子,不也是在自己骗自己么?”
潘翥眼睛一亮,瞪视关索道:
“这话何解?”
“按你们所说,糜太守本事低微,怎能让他做这么重要的南郡太守?你说‘他只要不管事就好了’,可是南郡黎庶何辜,要供养这么一个不管事的父母官?然而你潘文龙却相信这是合理的,难道不是在自己骗自己么?”
这一番话点中了潘翥的心事。他刚才阴阳怪气地首先提到糜芳火龙烧仓的失误,就不难听出来,他一向是对糜芳领南郡太守颇有微词的。
可是回头想想,糜芳是刘备早期徐州班底里的老人了,不但毁家纾难地支持刘备,而且颠沛流离数十载都未曾有异心,这是元从之功。
他又是糜夫人的兄长,还有裙带关系,因此让他做个南郡太守,似乎没什么不对的。
但眼下被关索点破,潘翥顿时觉得这的确不合理。
对啊,他有功是有功,汉中王把他带回成都,当个侯爷享享清福就得了,凭什么在我们荆州人民的地盘上撒野?
关索继续对他洗脑:“荆州四战之地,一举一动都在魏吴两方的关注之下,有这么一个不管事的南郡太守在,怎能不让他们觊觎?眼下关君侯出征北上,我看吴军上下都在笑荆州无人,指日就要撕毁湘水之盟,便要来偷袭哩!”
潘翥顺口答道:“糜太守指望不了,但还有我父亲坐镇江陵,也不至于被吴军偷袭。”
关索轻蔑地笑了一声:“自秦至汉,中原朝堂之上,向来都是第一主政官拥有绝对的权威。潘治中总典州事,负责的大多是各郡之间串联的工作,可每次发布南郡郡务或者江陵城务,总还要去求糜太守的意见。城防军备,莫不如是。潘治中在江陵最多只有一半的能量,倘若另一半抵挡不了吴军,也没什么用吧?”
这番话的重点,根本不在吴军打江陵,而是指出潘濬在城里的地位和糜芳对等,甚至还略逊一筹。果然说得潘翥怒火冲天,道:“我父亲何等人物,怎能和他糜子方相提并论?”
潘翥的音量越说越大,吓得身旁的向充大气都不敢出。
离押送队伍最近的两个百姓,似乎也听到了潘翥的吼叫声,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将军要发雷霆之怒,赶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跑开了。
廖淳看在眼里,慌忙劝道:“文龙低声!这小贼善于窥探人心,你也中他的计了!”
潘翥气血上涌,脸上都是红温,一时间哪里听得见廖淳的低声劝告?
潘家人看似口碑很好,一身正气,但这身正气都是做给世家大族们看的,面对地位低下之人,则往往就毫不掩饰地极尽讽刺,更瞧不起这些徐州来的外来户。
关羽出身微末,虽有万人敌的才能,潘濬就已经和他不对付了,时常和他在朝堂上唱反调。
而糜芳不过是个富商出身,一点本事都没有,和他相提并论,岂不是羞死个人?
廖淳赶紧握住潘翥的手,附在他耳边劝道:“文龙!我看他就是曹魏细作,你先冷静些!倘若被他说得江陵城里将相不和,才是大祸临头!”
潘翥这才听见廖淳的劝告,心情稍稍回复了一些,垂头拱手道:
“哦。刚才是文龙不冷静,主簿见笑了。”
“不妨事,我和巨满都不会说出去的。哎,文龙还是年轻,再历练几年,就不会被他骗了。”
廖淳也没有年长潘翥几岁,却在这里装作老前辈。
关索在背后看见,暗暗好笑。
什么糜芳无能、潘濬有才,什么潘濬糜芳并列,他只是说了一些大实话而已,就让潘翥变得怒不可遏。
他的确从不撒谎。但并非从未骗人。
因为世上最终极的骗术,就是只说戳中痛点的大实话,然后让对方自己脑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