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淳还是质疑了关索的身份。
这番质疑很现实,也很重要。
关索本人虽然是被质疑的对象,但他并不恼怒,相反更是高看了廖淳一眼。
因为他的心里早就有预料。刚才所说的全部故事,无论是天马行空的琅琊仙宫,还是悲天悯人的父子聚散,全都是建立在他关索确是关羽亲儿子的基础上的。
要是廖淳现在迫于主帅公子的身份,不敢质疑,就笑脸相迎地把他接入江陵城,反而会令关索大失所望。
倘若他真的是敌国的细作,冒认关羽第三子,随后潜入江陵城作乱,岂不都是廖淳的失职?
不要以为这样当间谍就是儿戏,真实世界其实更加魔幻,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远的不说,就说当年曹操征讨袁尚,兵围邺城时,袁尚手下有一个叫做李孚的主簿,装作曹军都督,每到一处曹营就呵斥士兵,甚至还直接把不听话的曹兵捆绑起来。结果还真就没有人敢质疑,李孚最终安全混入邺城,得以传递援军消息,安定围城民心。
所以,廖主簿质疑得对,廖主簿应该质疑!
但关索早就有备而来。他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口,里面发出了纸张摩擦而窸窸窣窣的声音。
“此事不难解决。我怀中有一封花师父的亲笔书信,上面详细记载了抚养我的始末。当年在徐州时,家父和花师父交好,认得他的笔迹。主簿可以先让我进城住下,待家父率军回师后,一切自可水落石出。”
“哈哈,这便好!”廖淳闻言,脸上顿时绽放出喜悦之色,他快步上前,再次紧紧握住关索的手。“走,我们现在就进城去!”
“主簿不看看书信么?”
“公子既然有所准备,书信写的内容肯定和你说的一致,我没有必要再知道一遍。而我又认不出那位花先生的笔迹,因此看与不看,没有区别。”
“哈哈,爽快!便请主簿引路,关索在后面跟随。”
关索伸出左手,在廖淳面前做出一个“请走”的手势,随即牵动马绳,喝叫那匹白马随他入城。
廖淳走到白马旁边,不禁伸手抚摸白马的毛片,那毛片素如冬雪,柔如蚕丝。
“好马,好马!就连令尊的赤兔,恐怕也不遑多让。它叫什么名字?”
“凌霜。”
“好名字!好马!公子,把马绳交给我罢,我来牵它。”
“这怎么好意思?”
“哎,何必客气?虽说还要等君侯回来,才能确认公子的身份,但我想已经大差不差了。要是日后有人搬弄是非,说我初见公子时就怠慢了您,我怎么说得清楚?”
廖淳的语气十分真诚,关索没有理由拒绝。
“好罢!”关索把马绳塞到廖淳手中。“其实要说这匹凌霜白马的好处,第一样并不是跑得快。”
“哦?那是什么?”
“是它既跑得快,又脾气温和。廖主簿,要是你有兴趣,过两天借你跑一跑。”
廖淳听罢大笑。“好,咱们这就说定了!”
对于一匹宝马来说,脾气温和绝对是它最大的优点。像关君侯的赤兔马,性子和他的主子一样孤傲;汉中王的宝马的卢,也和汉中王一样刚烈。
这两匹宝马名满天下,廖淳向来感到遗憾,因为它们近在咫尺,但廖淳却从来都没敢试骑过一次。
廖淳抬手,摸了摸凌霜的额头,马儿也用额头反过来蹭他的掌心。他一拉马绳,马儿便撒开四蹄,欢快地随他向前走去。
“对啦,公子,进城之后,是先去关府找三小姐么?说起来,大公子和她的年纪相差太大,二公子去成都就职后,小姐总是郁郁寡欢。今天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年齿仿佛的兄弟在世,我想她一定非常高兴。”
关索沉吟片刻,问道:“呃,回关府倒是其次,能否先引我进江陵去见糜太守?”
廖淳一愣,随即答应道:“嗯,也好。糜太守现在是江陵主将,又是汉中王亲戚,也是关君侯多年老战友了。于情于理,也该先去见他。”
二人一马,缓缓朝着江陵东门口而来。此时门口的那一队行商,已经全数入城,现在又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大多都是周围村县里的百姓,前往城中探亲或者赶集。
二人从这队百姓身边走过。许多百姓认得廖淳,纷纷对他打招呼道:
“廖主簿好!”
“廖主簿辛苦了!”
也有人赞叹道:
“嚯,好漂亮的白马!”
“嚯,好漂亮的公子!……哎,公子,你可曾婚娶了?我家有一个姑娘,是我阿姊的女儿,也生得十分标致,正好和你做一对儿,正可谓是天造地设,天作之合……哎,公子,你别走啊……”
村民热情做媒,惹得关索有些害羞,雪白的脸上顿时出现一朵红晕,快步躲到了廖淳身后。但他比廖淳高一个头,结果根本躲藏不了,一副狼狈的样子,更让人觉得有趣了。
廖淳笑道:“公子不必慌乱。我们这里百姓见官时,没有什么繁文缛节,大家都习惯了。”
关索赞道:“我没事。廖主簿,您与民同乐,确是深得民心的好官!”
廖淳叹道:“哎,公子高看我廖淳了。我不过一介主簿而已,若不是上面有汉中王广布仁德,关君侯情义行世,又怎能得到百姓拥戴?”
关索大感欣慰。他在琅琊的时候,也读过许多关于刘备、关羽的信息。所谓携民渡江,所谓千里走单骑,还要再加上一条从未屠城,这些在其它志在天下的军阀身上看不见的事迹,却在刘备军团里频繁出现。
现在他切切实实地看见了,真的看见了。胸中千言万语,都汇成一个字:
好!
正思索间,二人已经走到了城门底下,入城队伍的前端。一个牙将迎上来,问道:“廖主簿,您回来了。可还用检查这位公子么?”
廖淳瞪他一眼,骂道:“你这不长眼的,说的什么话?”
牙将唯唯诺诺地答应道:“是,是……那,请公子进城?”
谁料廖淳话锋一转,说道:“查,自然要查!关君侯颁下的政令,除了汉中王本人亲临,没有人可以例外。”
牙将恍然大悟,转过头来问关索:“请公子交付身份路引,容小将查验。”
“呃……”关索有些为难,连忙伸手拉了拉廖淳的衣角:“廖主簿,我避难在琅琊多年,从来不敢和曹魏官府接触,哪有身份凭证?”
廖淳一拍脑袋,惊道:“哎呦,我倒忘记了!公子在琅琊躲藏,自然是没有身份的。”
“对呀。”
“既然如此,向将军,你还等什么?”
廖淳忽然脸色大变,眼神凌厉,像是要把关索贯胸刺穿,直接钉死在门口城墙上。
“不持身份入城者,一律视作曹魏细作!来人哪,大伙儿齐上,将这小贼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