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做了个梦。
梦里,红姑收敛了他的尸体,怀里搂着他的脑袋,一起回到了牧群。
他的脑袋被红姑摆在了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一把粗齿的木梳正梳理着他的头发。
几只羊儿跑来拱她,她也不动。梳齿分开了沾染着血痂的粗硬头发,红姑口中呢喃不止。
红姑按照汉人的样式打理好了他那张惨不忍睹的脸,解开了自己的袍子。
在这石头后面,有一处她非常熟悉的温泉。
初夏的草原,女孩光洁的身体宛如一抹白日里的月光,柔和皎洁,却又飘渺无形。她抬起素净的脚,试了试温泉的水温。
女孩的脚瞬间烫的红肿起泡,然后开始发白。可是她的眼睛却始终痴痴的看着黄金。
那是一泓沸水温泉。
她收起残破不堪的肢体,用那泓清泉洗涤着自己的脸。
说来也怪,沸水溶解了她的一切美貌,可是在黄金的眼里,透过那一层薄薄的皮相,她却美的出尘。
到最后,血肉模糊的红姑捧起黄金的头颅,轻轻在他嘴唇上印了印。
“不知羞的,还要看下去么?”
她捧起他的头,把他深深埋在了她的怀抱里。他记得那种味道,春风里的淡淡香气,他永远也忘不掉。
沸水与硫磺充盈着他的鼻腔,他却感到自己的身体从未如此轻盈。他飘啊,飘啊,仿佛一只刚刚出生的羊羔,被紧紧搂在牧人少女的怀里,永远也不分离。
“起来吧,你把我的娘子带走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黄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最先做的就是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我,我还活着?”
“我的娘子不是你带走的,为什么要杀你?”
陈淼打开自己的双臂,白龙衔着黄金的命盘,欢腾地扑回了主人的怀里。
“倒是你,为什么莫名其妙跑出来替别人背黑锅?”
外面正刮起沙暴,两人一狗躲在蒙古包里,看着无情肆虐的狂风舔舐地上的生灵。
黄金拨弄着手上的命盘,卦象却扑朔迷离。
那姑娘,被别人带走了?
可是这厉鬼为什么不去找回来?
黄金荒唐地想,难道鬼也怕风沙吗?
“我叫陈淼,我也有名字的。”
陈淼斜靠在山洞的洞口,歪着脑袋看着草原的风沙。
他这时候很像个人了,眼里不再有那些激烈的情感。一袭白袍沾染了沙砾,胸前的黑色衣襟也显得有些散乱。
其木格是被一个女子带走的。
更准确地说,那是一个女鬼。
【???,阴山姬】
【道行:???】
【神异:???】
他的面板能看到那诡异的种类,却看不到其他的信息。
黑暗挡不住他的视觉,他亲眼见到了那女鬼凭空凝结出身形,钻进了其木格的帐子。
他没有留手,那女鬼出手也一样狠辣。陈淼伸爪拿她,只被她一阵清风吹回了原地。
等他站定,便见到那【阴山姬】腾云驾雾而去。转眼功夫草原上便起了沙暴,在沙暴里,陈淼仿佛全然没有法力,只能拖着被他打晕的黄金回到蒙古包里暂避一时。
到了这蒙古包里,他才看见一只细犬叼着黄金甩下的命盘,心里知道这就是他所谓的手段了。
鬼物之间到底如何争斗,他至今仍不明白。
那日,陈玄的道行远高于他,却也被他伸手捏在掌心动弹不得。而这【阴山姬】只一出手,就把陈淼牢牢制住,不知是什么来路。
她是这里的鬼主,还是吸收了陈淼道行的鬼王?
“陈……陈兄,你,你是怎么死的?”
黄金的话打断了陈淼的思考,他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那座越来越近的山上,没有关注黄金一眼。
“凉水泼心,快刀剖腹。”
寥寥数语,道尽了陈淼心中愤恨。
“是陈家村那群汉人干的?”
陈淼拧起眉心,陈家村只是陈玄的幻想,旁人并不应该知晓那里的细节。
“你知道陈家村?”
黄金的眼中顿时有了神采。
“知道的,知道的!我师父临走前把他的衣钵交给了我,就是去寻找那座陈家村。”
“只是草原广阔,他也始终没能回来。他说,陈家村是他的命,不让我去寻他……”
师父,又是师父……
他和陈玄的师父,是同一个人?
不,不对!
只有鬼物才能在鬼域之间穿梭自如,他那师父知道陈家村的跟脚,决然不是这鬼域幻化的凡人!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黄金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心中顿时亡魂大冒。
师父说,那陈家村以炼制邪异为生,这陈淼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多半是被邪法炼化所致。
如果师父真的去过了陈家村,以师父的本事,没能回来也只会有一个可能。
师父被他们囚禁起来,索取仙法了。
如果是这样,那他岂不是又成了陈淼复仇的对象?
黄金啊黄金,你这个蠢猪!怎么老是提起这些没用的东西?
师父啊师父,你也是坑货!怎么老是坑害自己的弟子啊!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陈淼一只眼睛骤然翻红,他飞扑过来死死揪住黄金的衣领,口中腥气让黄金直欲作呕。
白龙狂吠不止,想要扑上去撕咬陈淼,然而却只是扑了个空。陈淼的下身早已消失不见,只有两条空荡荡的裤管在大风里猎猎作响。
他听到了,他都听到了!
黄金心里那不敢吐露的名字,那不敢开口的名字……
谷中仙!
陈玄和黄金的师父,也叫谷中仙!
他是谁?为什么自己所到之处,都有他留下来的踪迹?
谷中仙的名号又到底代表着什么?
鬼物的名字,鬼物的种类,还是某个人对自己的自号?
问题,问题!问题太多了!
世界再度分为黑白二色,黄金的血气在胸前凝结,陈淼心底涌上一股冲动,想要把这血气核心剖出撕碎。
咣当——
蒙古包的帐篷门口,一个小孩颤颤巍巍地丢下了手里的盆子。
“阿爹,鬼啊!有鬼啊!”
哪里来的孩子!
不,冷静,冷静陈淼。
不要失控,不要失控!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急急如律令!”
灵台一点冰凉,陈淼凝出了实体,噗通一下落在了黄金的身上。
黄金闷哼一声,看着他粗咧咧地笑着。
“陈兄,我这静心神咒,还算有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