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完了尿,陈淼扶着身旁的蒙古包,叹了口气。
“跟踪了我一路,就是为了在晚上抓我?”
黄金身形一闪,从蒙古包后现出了身。
“这草原,不是你们该留的地方。”
陈淼回过头来,露出半面阴森獠牙,眼里仿佛流着火焰,目光直指眼前的黄金。
“你这小道,连点道术都不会,也敢来拦我?”
草原的夜里,几乎没有光。
四下里漆黑一片,只有帐篷里几个晕晕乎乎的草原汉子,打着响亮的鼾声。
黄金面前晃过一道模糊白影,他艰难地动了动自己的喉结,终究还是开了口。
“你不是人,但是那姑娘是。我是来救她的。”
“大义在此,我若不救,从今往后恐怕不得寸进。”
无边黑暗里,黄金把身上命盘一甩,两眼紧闭。
“那姑娘已经被我救走了,要杀要剐,随你的便吧!”
面上洒脱,黄金心里却很是忐忑。
师父,徒弟这次可被你坑惨了!
好端端的一个南国汉人,发什么神经跑到草原来祭奠徒弟啊!
道家讲究因果,若不是你心血来潮,也不会收了我做徒弟,我也不至于今天要和这厉鬼作对了!
都是师父的错!
耳边风声凄厉,鬼哭之音摄人心魄。黄金默念道经,却发现自己早已忘了大半。
神智混沌之下,倒是红姑那张俏脸帮着他稳定住了心神。
红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你可记得要来找我收利息啊。
我黄金下辈子,可绝对不缺钱!
一根黑瘦的指甲划开了黄金的外衣,身为卜师,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捏在了手心。
不想死。
他绝对不想死。
但是他真的不会捉鬼啊!
红姑!我还想娶你,我还想给你买点金子,我还想再尝尝你做的奶皮子,还想,还想跟你生几个孩子……
那指甲在他胸前划了一道印子,然后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罢了,罢了!”
“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咱不是人!”
“哈哈哈哈!咱不是人!咱不是人!”
陈淼的大笑呼云唤雾,草原上平地起了狂风。
黄金感觉胸前一凉,眼睛扒开一条缝,就看见一个白衣厉鬼在他眼前狞笑。
那鬼物没有形体,长发披散,身上的白袍沾染了点点血迹,黑暗中却显得真切。
虽然心里早就设想过厉鬼的样貌,但是亲眼见到之后,黄金还是心有余悸。
汉人的鬼,原来是这副模样。
“小道士,你生于草原,却一心修道,我不杀你。”
“但是,那姑娘我必须带走。你若真想拦我,可以试试。”
不杀……
不杀他……
草地松软,黄金的双脚却无比沉重。
走吧。
走吧!
你来过了!你也救过了!不会捉鬼不是你的错!
红姑还在等你,你也不必为没能救人感到愧疚!
走啊!你还在等什么!
“我……”
“我不走。”
“你真想拦我?”
黄金苦笑一下,其实,他也没什么不能不走的理由。
“三年前,草原闹狼灾。”
“我那时正好随师父学道,通过命盘卜算到了她家里的祸患。师父说,人各有命,遭遇狼灾就是她的宿命。”
“他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我不懂汉话,但是草原上的狗是祥瑞,这个我是知道的。”
“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人能对自己的同胞遭难熟视无睹?为什么人会把自己真的代入到神仙境界?”
“草原上,没有神仙。只有大汗和英雄,还有长生天。”
黄金把自己的道冠正了正,作了个揖。
“公子,我不能违背我师父,我也不能辜负红姑。所以,我偷偷告诉了她狼灾的事情,帮她避开了祸患。”
“这是我命定的劫难,我尊重你,也希望你能给我个成全。因果循环,也该轮到我的头上了。”
陈淼眸子一沉,提爪便上。
【下一任务:挽救边市!奖励:肉身*1】
“命定之劫?那我就如你的愿!”
……
夔门关外,鬼市。
阔阔出骑着瘦马,一步一步在大漠中挪着。
“老东西,你那宝贝闺女,成了?”
阔阔出没有说话,他揭开自己身上的羊皮袄子,甩下一串麻绳穿着的手臂。
“路引。”
声音嘶哑低沉,眉毛上还有几粒沙子。
“神神叨叨的,嘿,估计是没成!”
沙漠里凭空升起一张巨口,没有牙齿,没有舌头。
阔阔出下马踢了一脚,连带着半鞋沙子和血痂,那一嘟噜人手被尽数踢进了巨口之中。
“他娘的,没一点好气!”
巨口之后,脑壳残缺了半边的【土地公】谄媚地笑着,一缕白胡子垂到地上,很是滑稽。
“你从北边来,是去找那个骷髅敖包了?”
敖包?
草原上已经近百年没有敖包了。
“我来找……”
不,不对,骷髅敖包?
大漠上的牧人者只有那么几个,是谁有那么大的魄力,胆敢斩杀自己手上的全部人牲,堆出一座骷髅敖包来?
“那骷髅敖包,在哪?”
“老东西,你着道了?”
【土地公】依然只是笑呵呵地看着他,但是那目光在阔阔出眼中却显得无比尖锐。
阔阔出凝眸看了尸体一眼,回手狠狠抓住了自己后脑的一缕头发。
一缕白色的狼毛。
狼?草原上已经没有狼了。
骷髅敖包,白色狼毛。
那东西,他知道。
是孛日帖阿达。
“大汗在哪?我要去见大汗!”
“大汗?老东西,你还活在百年邪灾之前呐!”
“现在的世道,大漠里都只有鬼王了!”
“不然,我怎么还只是在这里,当个碌碌无为的【土地公】?”
阔阔出凝眸看去,眼前的人竟然有些熟悉。
那尸体,那尸体他曾经见过。
“木华黎?你……你怎么……”
百年前,他亲眼见到木华黎死在王庭之中。
那一日,白日离魂,除了大汗,帐子里所有人都死尽了。
“阔阔出,你还记得我?”
“是了,你当然应该认得我。若不是我,你又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呵呵呵呵……你欠我的,这点祭品就能还得清吗?”
大漠里忽然起了沙暴,漫天飞沙遮住了阔阔出的双眼。
“这百年来,我一直在寻你!今天!就在今天!终于让我找到了你!”
木华黎双手挥舞着什么,从沙影中突刺而来。
阔阔出摸出羽冠,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剥皮弯刀,心里暗自思忖着。
百年,又是百年!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陈淼又把自己的女儿带去了何处?
“让你百年道行又如何?百年前我敢杀你,百年后我也一样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