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娘子,怎么可能不是人!”
彷佛戳到了陈淼的痛处,他一把拽起了卦砧上的其木格,踢翻了草原道人的木凳。
早该知道,大草原上,哪里会有靠谱的道士!
“相公!且慢!”
黄金也猛地站起了身子。
虽然他不是正式的出家弟子,但是既然承接了师父的衣钵,他就不能对鬼物坐视不管。
“好好想想,你是怎么跟这姑娘相识的!”
“芙蓉白面,不过带肉骷髅;美艳红妆,尽是杀人钢刀!”
回头看看这正气凛然的小道士,陈淼心底里的戾气陡然消散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道黄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真金不怕火炼的……”
没等他把话说完,陈淼恶狠狠地用爪子撕下了一片篷布。
“黄金?黄金好啊,人人都喜欢黄金。”
陈淼扭过头来,两眼陡然翻出猩红。
“可是,到了咱手底下,咱还是喜欢牛羊肉多些。”
黄金脚踩八卦,心里狂跳不止。
学道之时,师父就说过,这卜算一道有违天和,不可滥用。
因为这世上,想要预知命运的,可远远不止人一种。
师父只教了他卜算,没有教他斗法。
“我有个徒儿死在这草原里,本想去祭奠他一把,却又收了个新徒弟。”
“嘿嘿嘿,你和他可不一样。你会跟红姑那丫头好好在一起的,学那么多好勇斗狠的点子干嘛?”
师父,借您老人家吉言,今日弟子还真撞上鬼了!
其木格的双手被陈淼紧紧牵在手里,眼神也流露出几分担忧。
她冲着黄金摇了摇头,黄金心领神会,却丝毫不避。
“小道士,咱们晚点儿见!”
撂下最后一句狠话,陈淼便牵着其木格的手,二人向帐篷外的栓马桩子处走去。
等那个不人不鬼的怪物走了,黄金的心还跳个不停。
把头伸出帐篷张望了两眼,他这才发现,四下里的时间仿佛突然暂停了一般。
就连红姑的背影也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好像从未走远。
那男人骑着瘦驴,手里撑着黑伞,嘴里和那草原女子始终说着什么。
可是,一双怨恶的猩红双眼却始终死死盯着黄金。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娘子你看,咱也没有乱杀人吧!”
在牧人驱赶的牛马羊群里穿行,陈淼把腰间的面具扣在自己的脸上,瓮声瓮气地说着。
“嗯,是没有。”
其木格依然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缰绳。
北齐与草原的边市并非固定的地点,这曾是北齐的皇帝与大可汗立下的盟约。
见到了这熙熙攘攘的边市,就意味着北齐的长垣离得不远了。
“那,今天晚上……”
女孩不说话,连耳垂都涨满了娇滴滴的血色。
陈淼凑过脸去,轻轻吹了吹她那敏感的耳朵。
“咿……”
“今晚……只许你三根……”
那一天,在陈家村里,其木格第一次见到人在鬼物面前有多么的无力。
阿爹说过,陈家村的人虽然饲养邪祟,但是其实一点也不厉害。
他们只修术法,不修道义。中原传来的法力不能在草原上发挥完全,草原的精灵们也不会亲近这些外人。
只要那张祖传下来的符咒被破,他们就会意识到自己苦练的邪功其实都是骗局。
那天,凶性大发的陈淼见人就杀。
杀到最后,活活在草原上垒起了一座人首铸成的京观。
事后的陈淼周身浴血,却只是在满天大雨里哭着,抱紧了其木格。
“其木格,你怕我吗?”
那双眼睛早就麻木了,就好像,阿爹杀人时那样。
“人命也有贵贱,我女儿的命,比谁都重要!”
这样的眼睛,她不想看见第二遍。
“淼哥哥,不要杀人了,不要杀人了好不好?”
“……我不吃人!……绝不!”
躺在其木格怀里,陈淼干瞪着双眼高呼不止,脸上却一阵青白。
那天的雨很大,让她几乎分不清身上的血与泪。
她只记得,两个人死死抱在一起,贪婪地索取着彼此身上的热量与温暖。
当她昏昏沉沉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双手被一根红绳系着,正被人驮在一匹骏马的背上。
“我,这是……”
“咱的娘子,死了。”
“你和你阿爹骗了我,所以,我不会就这么让你也死了。”
“我会为你再寻一具肉身,然后亲手把你带出这鬼域。我要让你和你阿爹都知道,欺骗咱谷中仙的下场!”
……
“那,今晚我可有三根蜡烛的时间,你不要反悔哦。”
陈淼笑得极邪,其木格甚至没办法把他跟那个流泪的男人结合到一起。
但是,她也明白,自己理亏在先,已是别人的阶下囚。
作为阶下囚,主人淫不淫邪,自然也不是她这个奴隶说了算的。
更何况,他嘴上说着要报复自己,这几日却也从没轻慢过她什么。
除了夜里……
“……嗯……我答应你。”
只要他不乱杀人,只要他不妄想着白日登仙,陈淼就是她见过的鬼物里最像人的那一个了。
甚至,比她阿爹更要像人。
是人,只要是人就好了。
阿娘总在梦里给她讲起,以前她和阿爹在草原上驰骋的日子。
只有在鬼域里面,其木格才能重温一小会做人的感觉。
做人,远比做鬼痛快得多。
二人共骑了一阵,天便黑了。
好在草原汉子好酒,陈淼腰间又别着个酒葫芦。
凭着这个,在大草原里寻个栓马过夜的地方终归不是难事。
陈淼不许其木格出去,其木格也没打算出去。
她不通道术,也不是萨满。
在鬼域里从来都是阿爹带着她进出。尽管早已没了肉身,其木格也始终只是个魂灵,算不得诡异。
也正因此,她很好奇陈淼是怎么能在草原的夜里寻到一处处蒙古包的。
夜里给她寻了点肉食,陈淼便去和帐子的正主叨扰一阵。
其木格听着祝酒歌尽了,帐子外响起了哗哗的水声,便知道陈淼已经喝倒了那一帐篷的草原人,该回来睡觉了。
“还没睡?”
一只手撩开了帐篷的帘子,其木格低下自己的睫毛,双手在腿间搓个不停。
这种时候,陈淼都会让她穿上那件火红的嫁衣,插上那天他们见面时的金饰。
再然后,再然后的事情……
“淼哥哥,你……你说……”
“今晚,要三根蜡烛的……”
猛抬头,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不太对劲。
这不是陈淼的语气。
“你,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