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夔门关外,边市。
“遇事不决,可问真君。”
写好这道符箓,黄金用油纸包好,塞到了红姑手里。
红姑的手温柔细腻,尽管隔着绢褂,黄金还是能感受到那几瓣晶莹指甲在衣袖下的冰凉。
“不知羞的。”
女子接过那道符箓,脸红了红,甩头拂袖而去。
只有那道香气还在春风里摇曳,煞是喜人。
塞外的春天总是美的,只是有点短暂。
回味着红姑甩给自己的那个媚眼,黄金一时也有些飘飘然。
春风,春日,春花。
平日里只有牛粪马粪的边市上,也终于有了点春天的模样。
“娘子,你看这花,多美啊。”
古道上走来了一对男女。
瘦驴壮马,少年夫妻。
可那男人……
娘的,只听说南国盛行断袖之癖,男子也好梳洗打扮。
这股妖风什么时候吹到北齐的边塞来了?
黄金别过头去,强忍着心底的恶心。
就算北齐与草原开市百年,在这草原地界上,他也还是不习惯看见涂脂抹粉的男人在草原上招摇。
晦气。
“娘子你看,边市也流行占卜算命。要不,咱们也去占一卦?”
陈淼举着黑伞,腰间别着葫芦和面具,笑盈盈地逗弄着自己新讨来的爱妻。
其木格低头安稳坐在马背上,一声不吭。
一身鲜红的袍子,别了一朵浅白色的芍药。
草原的女子本就刚烈,这一身色彩浓艳,更显曼妙风情。
花盈春俏,人比花娇。
只是这一马一驴共骑,实在有些碍眼。
那驴又偏偏生的形销骨立,一对门牙突着,跟旁边的枣红骏马形成了鲜明对比。
倒是驴上那男人,齿白如玉,还算与那女子相称。
就是那男人的脸……
也罢。这样的男子也能讨到好老婆,我黄金又有何不可?
红姑,你可得等着我啊。等我攒够了嫁妆,就去上门提亲。
“嘻嘻,你不去,那咱可自己去了。咱倒要算算,今天夜里,到底该用什么手段……”
其木格蹙紧了眉,羞红了脸。
以这几日的经验,白日里若是不满足了这个淫贼,夜里又要让他一阵折腾。
那陈淼虽说是要报复自己,但是除了那等事,他也没做过什么更恶劣的……
可是那等事,难道还不够恶劣吗?
草原的女子,怎么,怎么能……
羞……
“夫君!我……我去,你,你能不能……”
“使得!使得!只要娘子喜欢,怎样都使得!”
陈淼欢欣雀跃,跃下瘦驴,为娘子牵起了马。
黄金攥紧了手里的命盘,身为纯男人,他是真不想给一个象姑看命。
象姑娘不行,真姑娘可以。
“呀,这姑娘生的娇俏,郎君好福气!这定是前世诚心……”
跟那骑驴牵马的男人一照上面,边市的熙攘帐篷里,顿时响起了黄金鬼哭狼嚎的尖叫。
“鬼!鬼啊!”
“嘘,小道士,咱是让你来给咱的娘子算命的,你怎么给咱算上命了?”
陈淼浅笑盈盈,随手掷出了几枚碎银。
得亏是那陈六懂事。不然他可忘了,人活于世,还有拿钱开道的说法。
眼前这小道生的俊俏,只可惜有点轻薄,显得惹人生厌了。
黄金是个见钱眼开的主,拿了这钱,再细看眼前的相公,顿时顺眼了不少。
真是眼花了,这相公生的白嫩,出手又阔绰。光天化日之下,怎么会有鬼呢?
“嘿嘿,小的昨夜睡得不实,眼睛花了。相公莫怪,相公莫怪啊!”
“你这小道,学艺不精,也敢出来算命?”
陈淼微笑着率先坐到了卦砧之上,“咱那娘子脾气可爆,你还是先算算咱吧!”
医相星卜,奇技通玄。
山人不可随意施术,非得有个媒介,有人请托,才能出手救人。
这卦砧,无非是个木制的小凳。坐上了它,施术者才能不损寿元。
“相公心有顾虑,小道也就展露一把!”
黄金微微一笑,有他祖传的【顺风耳】一道,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两人的谈话。
“相公先不必开口,小道铁口直断。相公是想看看阴阳和合的法门,对不对?”
假装捻了个法诀,黄金眯眼算着,实则用心听起了红袍女子的一举一动。
“先生果真有大才!”
陈淼又点捡了几颗大点的碎银,塞到了黄金的手上。
“这话,可别让我家娘子听见喽。”
“好说,好说!”
黄金抽出一张黄纸写的方子,掖到了男子冰凉的手心里。
看你这模样,想来也是个肾虚倒秧的主!
手脚冰凉,面色苍白,还偏偏娶了个吃惯了羊膻的草原姑娘。
听那姑娘扭捏娇柔的模样,多半是小羊进了母狼口——没吃饱呢!
幸亏你遇见了咱黄大爷。这方子里可都是猛药,吃了以后,死鬼都能还阳!
至于今晚,你到底是死鬼,还是死鬼~,嘿嘿嘿……
“相公,瞧你这身子,实在比草原上的汉子弱了些。小道给你开一副宝药,保你吃了以后,丹田似火烧啊!哈哈哈哈!”
“嘘,小声点。咱,先谢谢你啦!”
陈淼在木凳上踢了这不正经的黄金一脚,揣好了这道“宝药”,随手又甩下了几枚银子。
“咱的娘子,你也好好给看着,嗯?”
早就听说南国男人小肚鸡肠,今日才大开了眼界。
护食护得是真紧啊。
不过,我黄金也不是轻薄女子的道士。
除了红姑,咱的心里可容不下其他女子!
不用接触,我也有算术一道,可以窥得天机。
“还请姑娘坐到这卦砧上来吧!”
抖开远游冠,架好七星袍。这算天衍道……后面的口诀师父没教,但是架势黄金可还记着。
其木格夹着右臂,坐到了木凳之上。
报出生辰八字,黄金拨弄起了命盘。
“丙寅丙申,庚寅壬午。姑娘生于草原,这丙字又……”
等等,丙寅年?
怎么会是丙寅年?
今年是丁未年,上一个丙寅年乃是41年前!
这小娘子看着,哪里像41岁的人了?
难道说……
“姑娘,当真是生于丙寅年吗?”
其木格懵懂地点了点头。
她本是邪灾之后生人,阿娘为了生她放弃了自己的肉身。
自她出生,阿爹便蘸着阿娘的血在布上写下了她的生辰八字,让她一刻也不能忘记。
若不是莫名其妙被拉扯进入了这鬼域,其木格甚至还能从身上拿出那张血书。
站在一旁的陈淼听了这些话,心里也猛然升起一个念头。
丁未年?
怎么会是丁未年?
丁未年,草原,阔阔出,大灾。
……
“嘻嘻嘻,夫君,你甩不掉咱的。”
“咱会一直缠着你,永远也不分离呀。”
“再等等呀,再等等呀。”
“等你吃了那药,咱就再来找你啦……”
……
一阵春风吹过,搅乱了陈淼的思绪。
回过神来,黄金伸长了脖子,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其木格。
“姑娘,小道斗胆问上一句。”
“你,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