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木格,你怕我吗?”
群鸦飞舞,万魂朝天。
陈淼高居于乌云之下,猩红的鲜血从他的衣袍上落下,纷纷坠成了雨丝。
天地之间,我即为仙。
可是,咱都成仙了,为什么要哭?
“其木格,你怕我吗!”
远远听见陈淼的声音,其木格这才敢抬起头来。
杀人,她见得多了。
京观,她也见得多了。
可是,杀人,为什么要哭?
“淼哥哥,你,不杀我?”
“杀不杀你,又有什么分别?”
一只乌鸦落了地,两只,三只……
“多留你几日,也好有个人陪我说说话。”
漫天鸦羽之中,陈淼身着一件玄黑色鹤氅,两眼漆黑如同旧夜。
其木格跪在地上,仔细看着眼前的陈淼。
他显然不再是人了,两只鬼爪虚无缥缈,口中尖牙撕裂嘴角。
可是,身为厉鬼,他也全然没有什么压迫感。
他的脸上没有神色,也没有欲望。仿佛一颗木头,只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罢了。
就好像……好像阿爹豢养的人牲。
陈淼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鸦群中间,看着散落一地的尸体。
风雨仿佛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他正静静看着一只乌鸦,用自己的喙挑出尸体里的眼珠。
一个,两个,三个……
“淼哥哥,是人。”
陈淼木木地抬起头,两眼空洞洞的。
“什么?”
“淼哥哥,是人。”
其木格认真重复着。
“我杀了这么多人,还能羽化登仙,呼应天象,怎么还能是人?”
好像自问自答一般,陈淼腰间别着面具与葫芦,脚底麻木地踩着断肢。
不知是谁,断了半截手掌,被陈淼死死踩在脚下。
那手掌掌心很厚,手指也结了硬硬的茧子。被陈淼重重踩在脚底,质地很是柔软。
“只有人,才会为别人而哭。”
人?
我不是神仙吗?
陈淼不求长生,也不求富贵。
只求一时痛快。
连人他都可以不做,还求什么真仙?
但是,不做人了之后,感官也和以往大不相同。
这心里,说不出的烦闷。
欲念、悲悯、恶心、愤怒。
好像一张裹缠着铁钉的渔网,被硬生生塞进了他的脑袋。
想,杀人。
想,挖人眼球。
其木格的眼睛就不错。
“去去去,都让你摘去了,谁还做咱的娘子啊?”
陈淼小声嘀咕着,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蹲下身子,陈淼看见了一样无比熟悉的东西。
那几片被草茎沾染的鱼脍。
身为诡异,他的世界几乎只有黑白二色。然而,只要他想找,就能发现帷幕之后的真实。
那几片鱼脍被人踩过,几乎已经和泥巴同一个颜色。鱼肉也已经融入了泥土之中,成了鱼糜。
想,吃鱼脍。
“南国,是什么模样的?”
在南国,有小娘子亲手切的鱼脍。
“阿爹说,邪灾发生时,那里活人最多。”
“所以现在,那里也叫不夜城。”
不夜城?这名字也忒俗了些。
还不如咱的名字好听!
生煞洞心擎灵显祸真君,嘿!
“还是南国好些,南国听着水就多,有鱼。”
“你,想不想吃鱼脍?”
陈淼用指尖捻起一点鱼肉,放进嘴里尝了尝。
腥,不好吃!
烂泥混着鱼腥,雨打之后实在是难以下咽。
倒是这土腥与鱼腥之外,还有些人味……
鱼脍入口,眼前小山似的人头纷纷睁开了双眼。
陈淼跌倒在地,京观仿佛有了人形。
那是一尊无比妖娆的擎瓶美女,眉眼低垂,嘴角嫣红。
“夫君,你终究还是吃了人呀。”
“淼哥哥,淼哥哥?”
“淼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其木格匆忙赶来扶住他的身体,雨越下越大,这让这个草原姑娘几乎有些睁不开眼。
“我,我不吃人!不吃人!”
陈淼瞪大了双眼,咬着着白森森的尖牙,脚下的手掌紧紧攥住了他的双脚,让他动弹不得。
血气蒸腾,呓语不断,心底里埋藏的杀意再次抬起了头。
“夫君,咱们是鬼,生来就要吃人的。”
一截嫩生如白藕的小臂凭空浮现在了陈淼的眼前。
白藕脆爽,骨肉相连,实在是人间美味。
“吃吧,夫君。吃了它,我们夫妻俩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年幼时,陈淼时常去菜市上买些白藕。
母亲擅长煲汤,他最喜欢喝的就是母亲做的排骨莲藕汤了。
父母离婚,母亲改嫁之后,他也再没吃过这样的莲藕。
一晃数年,再见这藕,陈淼竟也有些恍惚。
“吃吧,吃吧?”
伸出蛇信一般的长舌,陈淼终究克制不住自己。
“小淼,我回家了!莲藕买好了吗?”
一口咬断了自己的舌头,理智在拼命告诉着他,眼前的一切都是诡异制造的幻觉。
冰箱上蒙着红布,果盘里的橙子也已经腐烂生霉。
屋门前倒挂的福字是那么刺眼,窗外的街灯孤独地亮着,一切都显得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嘴角哪来的血啊?又出去和别人打架了?”
“我去找陈彦生去!我当初把你交给他,可不是让他教你怎么跟别人打架的!”
一把拉住母亲的手,陈淼泪流满面。
就算是幻觉,这一刻也让他魂牵梦绕了好多年。
母亲的手掌心很厚,手指也结了硬硬的茧子。但是握着她的手,陈淼才感觉安心。
这一刻,只要有这一刻就够了。
为了这一刻,他什么愿意做。
“留在陈彦生身边,让你吃苦了。”
“妈这次不走了!好好给你弄点吃的补补!”
母亲抚摸着他的脸,眼中满是温情。
“娘子,谢谢你啊。”
“若不是我妈,我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看着眼前的母亲,陈淼无力地笑了笑。
随后,一把捏断了母亲的手掌。
“要是我妈,真是这样就好了。”
“从她抛夫弃子而去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没把她当成过母亲。”
新仇旧恨,陈淼不敢忘啊。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咱等着你,咱都等了你一百年了,咱等得起!”
“夫君,这世上,只有咱最喜欢你啦……”
伴着一声声尖锐的娇笑,世界逐渐平稳,雨也渐渐停了。
神智逐渐清明,陈淼低头看看,护在他身上的女孩正昏沉沉睡着。
二人的身上都是一番泥泞。躺在血水之中,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他已经,不是人了。
被女鬼纠缠,被巫师出卖,自己的神智还时不时会陷入诡异状态。
一旦情绪激烈,想要变回人身还需要更加激烈的记忆来刺激自己。
否则的话,只怕他早晚会真的干出吃人的事来。
好累。
【正道任务未完成,隐藏任务已完成,邪道任务已完成!】
【20年修为已获得!】
【浴血功已获得!杀戮凡人,提取血气,即可兑换修为与神异!】
自己这系统,在这个时候结算了?
【陈淼,谷中仙】
【道行:19年】
【神异:卧听泉(天赋),已掌握】
【神异:通天路(2/999年),未掌握】
【功法:浴血功(136/1000人)】
自己的道行,怎么只剩下……
他猛然想起了陈玄的话来。
鬼王会吸取鬼主的记忆与修为。
这个鬼王,是谁?
“淼哥哥,你……”
其木格的声音迷迷糊糊,陈淼摸了摸这姑娘的脸蛋,有些发热。
“不许说话!咱可没让你动弹呢!”
挤出一番凶相,陈淼把她的脑袋扣在了自己的胸膛之上。
有她在,他的心里也能安分些。
“唔……嗯。”
其木格点了点头,把红红的小脸贴的更紧了些。
抬头仰望着太阳,陈淼仿佛回到了那间破庙里,被拘束的日子。
只是这一次,他有了自己的方向。
这世道坏了。
在鬼域里,他只要让它更坏就好。
握紧其木格的小手,世界再度分为黑白两色。
“嘻!娘子,你,想不想吃鱼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