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黄昏,火烧云霞,断鸿声哀。
本是惹人愁绪的佳景,却给人一种不期而遇的烦躁。
“顾心,你爷爷我来了,还不滚出来?!”
只见一个一袭黑袍、身材魁梧的“老头”大摇大摆的走进院中,身前有两个满脸谄笑着的弟子开着道,看也不看挡在院门口的瘦小身影,一脚踹下,那瘦小弟子就倒着飞了进去,连带着撞开了顾心的院门。
这“老头”细看下原是青年,只是长得太急了些,满脸横肉,须髯皆长不说,更生有一张雷公嘴,脸上还布满如老猿般的褶子,让人不忍直视。
顾心自墙上取下剑和葫芦,打开房门,一眼便看到倒在地上的灰衣少年,眉头微皱,瞪向余逵,
“这是什么意思?私闯民宅?”
余逵嗤笑一声,手指着那倒在地上的人,
“是私闯民宅,不过是他。我走在门口刚好遇见,这不过来给你帮忙了嘛哈哈。”
“整个东华山谁不知道咱俩的关系?”
顾心眉毛一挑,
“那我还得谢谢你了?”
灰衣少年怒目而视,瞪向余逵,面色涨红,拳头攥了攥,低声道:“顾师兄,我没事,就是余逵这厮来者不善,你可要多加小心啊。”
顾心扶了扶他,那少年却是赶忙起来,不住的向着顾心点头。
“你叫什么?”
看着少年这般谦恭乃至谦卑的神情,他问了句。
“啊,师兄,我,我叫周康。”
说完又对眼前顾师兄弯了弯腰,赔笑着向后退去。
顾心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看向余逵,讽道:
“你这野狗怎么来我这撒野?”
说罢,又冷笑一声,“是我说错了,污了佘逵兄的声誉。怎么说来着,老儿猴,对不对?”
佘逵,东华宗五长老的亲传弟子。
本来他两也没有什么可说的矛盾,但谁让顾心有个关系亲密的师姐,生的又是眉目如画当得起一句倾国倾城,如此一来,
癞蛤蟆怎么能抵御天鹅肉的诱惑?
一听这话,佘逵的怒火刷的一下起来了。他咬牙道:“废物,迄今都不能修行的废物,你哪来的脸在我面前狗叫,上次你侥幸逃过一劫,我就不信你这次还有运气逃命!”
顾心轻笑一声,双眼微眯,“狗一般的货色,也能在我面前乱吠?”
佘逵气极,一甩袖袍,怒道:“废物,让我看看你的功夫能有你嘴上的几成?”
他看向另两名弟子,喝道:“你俩不必跟来,我要让这躲在女人背后的废物知晓他与本天骄的差距!”
说罢,佘逵伸手一抓,从一弟子身上拔出一把长剑,向着顾心砍去。顾心眉头一挑,剑鞘打在余逵的手指上,余逵脸白了几分,握着剑的手一抖,
“当”,
长剑掉在地上。
在顾心嘲弄的目光中,他大叫一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顾心,这是你逼我的。”
余逵大脚一跺,狞笑着冲了上去。
顾心心中轻叹,神色却是不变,后退几步,右手轻撑一跃便翻过院墙篱笆,向林中奔去。
“飒~飒~”
伴随着一白一黑两道身影穿过,密林中响起两道破空声,惊得阵阵雀起。
顾心奔在前方,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看向后面那道黑色身影。只见余逵身形飘逸,双手负于背后,全无半点急迫。可他的每一步都能跨出数步的距离,步履间有淡淡的褐色灵气环绕。
顾心面色凝重,心中略沉。要知道他可是全力奔跑才有如此速度,而那余逵完全如猫戏老鼠一般轻松。
他心中明了,说到底不过是修行之人与凡俗的差距啊。
命宫一开,便踏入引玄。可贯通己身与外界灵气的联系,将外界灵气化为己用,壮大命宫。
这李逵开启命宫已有数年,实力在门内同辈弟子中也算出类拔萃,约莫已有中后期的修为,要拿捏他一个命宫未开的凡俗武人简直不要太简单。
不过,他若是凡俗武人,恐怕早没了容身之所。换言之,若真要以命相搏,谁生谁死……还真不一定!
如此想着,顾心步履不停,乃至速度更快了几分。余逵见状,面噙冷笑,心念一动,加速灵力运转,也跟着提速。
二人带起阵阵风浪,都未曾注意边上树木下的碎石,其中一块较大的石块还残留着半道字迹,约莫能看出是……“禁”!
顾心在前狂奔,时不时分神注意后方余逵的动作,旋即目光微凝。
只见余逵掌心探出,褐色灵力凝聚,爆射向顾心!
褐色灵团猛撞过来,卷起绿叶残枝,顷刻已至顾心上方。
顾心猛地向前扑去,于地上侧翻了一圈才堪堪躲过这道攻势,他的神色也冷了下来,一个拄剑起跳,微微撤步,转身,拔剑,一气呵成。
细眯着眼,像只猎豹在打量着略有风险的猎物。
随手丢掉剑鞘,持剑指向余逵,嘴唇轻抿。
余逵微微停步,衣袂飘动,负手站立,嗤笑道:“怎么不跑了?”他将灵气灌注于双目,看见顾心身体逸散出红色烟气,笑道:
“气血蒸腾如此厉害,原来是到了极限了啊。”
又看向他的背后,冷笑道:
“行至断崖处,看来你运气实在不怎么好啊。”
他面带冷笑,右腿横跨,一撩胯下衣襟,看向持剑指着他的顾心,大笑道:
“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你,哈哈,看你这才能跑哪去!”
“顾心,我也不为难你,你若就此从这爬过去,叫声爷爷,”
“我便饶你这一次。”
“如若不然,”他顿了顿,狞笑道:“我就废了你!”
顾心面色平静,道:“狗吠完了?”
旋即略微俯身,持剑前冲至余逵面前,一剑横斩,欲枭其首!
余逵面色冷了下来,退后一步躲过这一剑,感受长剑带起的劲风掠过脖颈,怒道:
“冥顽不灵!”
顾心无言,回答他的是漫天剑影。
他手持长剑杀向余逵,剑势若飘雪一般,轻盈而不可捉摸。余逵灵气环身,赤手空拳,却在举手投足间掀起阵阵灵气波纹,轻松化解顾心的攻势。
顾心神色不变,剑势反而更为凌厉,不似先前飘雪,更像是急速飞霜,仅是劲风拍在脸上便觉生疼。
余逵面带冷笑,他一个引玄数年的修士,即使还未修体,但又岂会栽在这凡人手里?他微微加速灵气运转,周身褐色更浓了些,又将灵气灌于双目,只见顾心的气血逸散的更为厉害。
他心中嗤笑,这顾心心气极高,凡人便修习灵道剑法,不但真给他练成了,而且使起来已得了几分精髓,惹得一众长辈赞叹。可谁料命宫却迟迟开不得,反倒使这手超绝剑法成了累赘,比不过真正修行者手中用灵力催动的威力,与凡俗武者相比却又手段单一,纵使威力强大,也就是个“一剑雄”罢了。且这门剑法本就该以灵气催动,若用凡人气血,严重浪费不说,用多了还伤身,真是可笑。
而今烂在他手里,也是浪费,按门内一众长辈的意思,是让他把这手独门剑术传给门中弟子。
他思绪不宁,久经搏杀的顾心如何把握不住这个机会。不过顾心并没有急忙出手以缓解眼下僵局,他在等,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时机!
余逵周身褐色灵气愈加浓重,他本人手上动作却不免老套,这也是一众低层次修行者的通病:只会灵力对冲——一门心思只在修行,哪有时间学习技法,学习术法却也没那个资格。这也是顾心当时备受看重的原因,毕竟一步快,步步快。
不过这余逵也不负长老嫡传之名,一身修为倒也浑厚,可惜……
当余逵手上动作重复僵化时,顾心爆发了。
他积蓄已久的剑势终于圆惯,一场风雪已然降下。他佯作俯身下劈,余逵脚步一错,轻松避开,紧接着顾心再次旋身横斩,余逵脸色微变,他心知纵有灵气护持,被这倾力一剑砍中也绝不会好受。他灵气爆发,猛然后退。
就是现在!
值此空档,顾心持剑在胸,递向前去,悍然直刺!剑尖直指心口,恍若羚羊挂角,杀机潜伏。
余逵惊的汗毛倒竖,辛苦积攒的灵气不要钱的涌出,他强行借着灵气的推力以一个违背常理的角度侧身避开,只听咔嚓一声,余逵的脚腕不堪重负,发出断裂声。顾心的悍然一剑也因这突然爆发略有刺偏,仅贯穿了他的左肩。
余逵面色惨白,跌坐在地,两处创伤传来剧烈疼痛,豆大的汗珠落下,他咬牙,
“顾心!你想杀我!”
他面目狰狞,恨声道:“要不是躲得快,你刚才不是拿了我的命,就是废了我!”
他欺软怕硬惯了,平日里也是惜命得紧,还没受过这么重的伤,承受着剧烈痛楚,要不是及时耗费残余灵气止痛,说不得他命还没丢,心境先崩了。
顾心喘着粗气,汗液打湿了的鬓角粘在脸上,面色呈现病态的红润。显然,刚刚的极限爆发,他也不怎么好受。
他用衣袖抹去了长剑上残留的血液,轻声道:“你倒也命大,这都不死。不过,”他顿了顿,挽了个剑花。
“还是请你去地下见祖师吧。”
说罢,他又急冲上去,又是一剑枭首!
眼见招架不住,余逵咬了咬牙,忍着剧痛,右手一拍胸口,身周激起了一道约莫两丈的屏障将他护于正中。
这屏障淡黄,其上有玄妙的纹路,似是龟甲一般,倒扣在余逵身上。长剑斩在上面,却似斩在泥沼之上,激起阵阵波纹,却又归于平静。
顾心被这屏障推了出去,心里有些凝重,又接连斩了几剑,那龟甲屹然不动,朦胧涟漪轻轻颤动,将他握剑的虎口荡得生疼。
自忖如何也破不开这乌龟壳。正欲起身离开,密林中又响起两道破空声,原是余逵那两个跟班赶来了!
顾心微微皱眉,还不待他有所动作,那两人看着瘫倒在地的余逵简直惊掉了下巴。这往日威风凛凛的余师兄竟会如此狼狈,且败在了这命宫不开的废物上……
二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结结巴巴道:“余师兄,这,这下该如何?”
余逵面色悲愤,自是明白他二人所想,不过眼下却是在乎不得其他,遥指顾心,怒喝道,
“给我拿下!”
顾心早在他开口前便奔离而去,待得那二人反应,他早已奔去数十丈,
目标是……悬崖!
他倒着跃下,看着那姗姗来迟的面带惊怒的二人,目光清冷。旋后便是失重感。
难道就这么了此一生?
当然不是。
早在先前回身迎击余逵之时,他已是谋划好了退路:那处断崖先前师父为他选家建屋的时候带他看过,说是下面有个小潭子,还问他要不要在潭边建家。
未曾想家未建成,倒成了今日的脱身之机。
毕竟独战两名修者,已是强弩之末的他绝无胜算。
听着越来越近的水流声,顾心心中一喜,他知道生机已显。还不待反应,“噗”的一声,好像是什么破了,旋即窒息感扑面而来,冰冷的潭水刺激着他,他想要浮泳上去,却发现这潭水像是重达万斤一般,如何也动弹不得,只能被压着向下。而且潭水愈发冰寒刺骨,似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冻僵。
这是……灵潭!
顾心的思绪炸开,控制不住的向下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