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很冷。
冰寒刺骨,冻彻心扉。
意识渐渐模糊,控制不住的下坠着。冰冷的潭水渐渐淹没了感官。思维在变慢,想要竭力思索,看生路在哪,可是绝境之中,思维渐渐冻结,连寻常的思考也难以提起。
就……到这吧。他眼前最后一缕光束也被剥夺了。
哪管什么后事,能死在这等灵地,是何等的荣幸。
意识模糊之下,他的嘴角好像动了动——死也笑着吧,这样还能体面些。
眼皮愈发沉重,不得不合拢,苍白的脸色渐渐蒙上了一层灰。
他又想起了那明眸皓齿的女子。
顾心,你真不要脸,死了还想师姐。
不过……要是有可能,真想亲亲师姐啊。
……
随着轻微的“砰”的一声响在顾心的脑海里,顾心彻底失去了意识。
寒潭底部略有波动,但很快平息了下来。
死寂无声的潭水迎来了第一个居民。
顾心静静地躺在潭底,灵潭中沉重的灵压使他的皮肤龟裂,血肉崩开。
对于这一切,顾心全无所觉。
缕缕鲜红扩散在冰冷的潭水中,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过在场若是还有人在,就会发现顾心在身体破损的同时,却也在不断愈合……好像这灵潭在改造他的身体一般。
他的皮层开始剥落,从发根延伸,“刺啦”!
声如裂帛。
额前的皮肤开始撕裂,就像撕扯布帛一般,显现出里面精致的果肉。
粉红的肉层里密密麻麻的血丝瞬间涌起,却又自然而然的重新涌回。
如此反复,血液冒出,涌进,冒出,涌进,直到撕裂的皮层开始贴近,渐渐弥合。
血肉里一抹蓝光刺了出来。
眨眼见,他的额头瞬间修复,蓝色光纹恍若新生之花一般在额前绽放,起初颜色还很淡,但渐渐变得深邃起来。这光纹扭曲,交织,最终聚成了一道复杂繁琐的图案!
这个过程很慢,而且蓝色光纹也在逐渐蔓延,面庞,脖颈,最后连发丝也染上了蓝意。
随着这个过程的推进,湖底死寂的潭水,渐渐动了起来。开始只是细微波浪,再渐渐汇聚,最后竟围绕着顾心汇成一小团漩涡!
伴着漩涡的出现,积压死寂的寒潭灵气似是找到了宣泄口,争先恐后的涌进顾心的体内。旋后……
“嘭!”
顾心炸了。
这一下炸散了潭底的碎石,将他反推到寒潭中段位置,寒潭灵气更加疯狂地涌进他的身体。
顾心悬浮在潭中,四肢垂下,染着蓝意的发丝随潭水的波动飘扬着,那蓝色光纹已蔓延至他的手腕,还在伸向他的手掌。这蓝色光纹散发着淡淡光晕,且在修补着顾心的躯体。细看之下,他胸口处的光芒最盛,不断闪烁着,不是灵力聚集强大,倒像是……似是受了什么阻挡。
灵力被堵住了。
而接下来的变故似乎也验证了这一猜测,
自顾心胸口处又生出黑色纹路,直接蔓延至脖颈,穿插在蓝色光纹之间,似是在消解抵抗蓝色光纹的蔓延。这黑色光纹蔓出细微枝丫——或者说毛发更为合适。
那毛发一般的黑纹聚成图案,却被蓝色光纹穿插进去,使其渐渐凝滞。二道纹路相互拦截绞杀,彼此消解。
这黑色纹路似是后继乏力,逐渐缩退,盘踞在胸口,像只死守地盘的独狼。
蓝色光纹想要更近一步,却也被之避退,难以寸进,二者隐隐抗衡,一时这具身体里格外的热闹。
不过似是这黑色纹路在惧怕些什么,在与蓝色光纹绞杀的过程中节节败退,最后聚成一点,被蓝色光纹覆盖,与此同时,似有一道低沉吼声响起。
蓝色光纹汲取着灵潭冰寒的灵气,却始终留不在顾心的体内——没有灵力的储存之所,只因顾心命宫不开。而命宫才是修士接纳灵气,沟通天地的场所。
这蓝色光纹积蓄的力量无从宣泄,似是怒其不争,在顾心胸口处猛地一炸,大把的灵力涌入。而其余光纹也在渐渐融进顾心的血肉中,似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除了那胸口正在渐渐弥合的血洞。
原本清澈的灵潭此刻浑浊不堪,淡淡的猩红扩散下去,潭底的淤泥被激荡炸起,土灰色的尘土隐入水里,一时难以沉淀。
而那先前炸起的水涡似是到了极限,湖底的风波也在渐渐平息,略有激荡的潭水重归死寂。
只可惜原先酝酿的生机与灵气散了许多,没有先前浓郁,灵压也轻了不少。
当顾心重新升起一缕意识时,迷茫与恐惧先一步侵占他的思维。
“不……”
身在潭底的他尚未吐出音节,汹涌的潭水已是堵了上去,不过那么蓝芒一闪,倒是让他幸免此难了。
他先是意识渐失,随后感觉到脑袋好像被什么磕了一下。之后陷入,但体内总好像感觉多了些什么,胀得慌,还有胸口,怎么感觉凉嗖嗖的。
在蓝色光纹的刺激下,顾心的意识渐渐回归。
他手指动了动,眉头微蹙,还不待有所反应,窒息感直冲大脑——毕竟若非先前蓝色光纹护体,抽取灵气护持己身,他顾心早已去见列祖列宗了。
顾心强忍着不适,借着身体莫名多出来的力量,顶着消散了些许的灵压,直窜上潭水表面。
“噗~”
顾心浮出水面,顾不得什么形象,辨认了一下方位,急忙向岸边划去。幸亏这潭并不宽阔,顾心得以迅速靠岸,连滚带爬的摸了上去。
一登岸,顾心便趴在岸上大口喘息起来。他眼睛酸涩,肚子胀得慌,忍不住干呕了几下。两手拄在地上,回想刚刚那凶险万分的经历,顾心感到一阵后怕,差一点他就得永远的留在那里了。
他顾不得所处什么环境,急忙检查起自己的身体。混迹江湖,倒是会一些粗浅的探体之术。
他缓缓鼓动气血,原本心底只是想着别落下了病根,却不曾想这一试反倒令他大吃一惊。气血强盛,全然不像刚刚激战且死里逃生的样子,并随着探查的深入,却令他大吃一惊。
因为他发现,他体内的隐疾暗伤已全部消弭,身体仿佛刚出生的婴儿一般,纯净无垢。
这也不怪他如此失态,要知道以凡人之躯强修灵道剑法,怎能不付出些代价?尽管他修习之时药浴不断,却也难免透支身体,留下隐患——本等到命宫一开,引导灵气洗涤全身,这些许隐患倒也不算什么,与收益相比,都是些毛毛雨。
若非如此,他的师父怎么也不可能传他剑术。
不仅如此,他的体魄好像更为强大,简直……与门内一些命宫开启后修行数年已经开始淬体的师兄师姐可以相媲美!
修炼一途,修心为始,之后开启命宫,以命宫链接天地,化天地灵气为己用,之后淬炼体魄,具体如何,就不是他这命宫未开的凡人能知晓了。
顾心觉得有些不对,他感到身体有些胀,好像有人把什么东西强行灌到他的体内。他捏了捏拳头,好像有使不完的劲。这种力量……
他眉头微皱,缓缓起身,摆出一个练剑时所用剑架,骈指作剑,往前一刺,一道淡蓝色光束如影随形,激射向前方!
灵力!
顾心心头一震,旋即喜色跃上眉梢。
气血恢复也好,体魄强健也罢,却都不如拥有灵气所带给他的惊喜大。这意味着他那身出神入化的剑技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这意味着他在宗门内部终于真正有了地位!
但顾心的笑容却陡然凝住,因为他发现他的命宫还没有开。
命宫没有开!
命宫不开却修行,这是……旁门左道!为天下修士所唾弃与鄙夷。
顾心的脸色有些发白,但旋即调整过来,他揉了揉脸,自言自语道:“这算什么,只要我不说,谁能得知我的命宫未开?宗门决计不会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来探查。而且这并非旁门左道,只是天材地宝的作用。”
“对,就是这样。”顾心的眼里渐渐有了神采,传闻中有些天才天生灵力亲和,不开命宫便可吸收一些灵气,他这是天材地宝激发了天赋,如何也算不得歪门邪道。
顾心再次揉了揉脸,安慰好了自己,这才惊觉自己还是个落汤鸡。顾心哑然失笑,他被身体的变化震惊到,竟一时忘了所处境地,真是大意了。
他环顾四周,发现三面是陡峭绝壁,青石块垒,不生杂草,只有一株青松矗立其上。
顾心略显生疏的,学着先前余逵一般,将灵力灌注于双目。他小心翼翼,生怕一个没控制好灵力散乱伤了眼睛,不过这灵力倒也出奇的温顺,顾心很轻松的就完成了灌注。
此时此刻,视野大变,天空中仿佛有一道道气在飘散,以淡蓝色为主,那一道道若云一般的“灵气”不断地沉入那座寒潭,而那寒潭又在逸散缕缕灵气,如此循环。
除此之外,他本就极好的目力愈发不俗,先前未能注意到在那株青松上,还掩着一道朱红——他的小葫芦。
顾心暗道好险,差点遗漏了如此重要的物品,他又回望了一圈,却如何都没能找到那柄门内派发的制式长剑。
他略有不舍的将灌注于双目的灵力收回,毕竟这是他首次运用灵力,纵使他再为沉着,也压抑不住数年的企盼。
他又试着将灵气灌注于双腿,这次有了些许经验,便没有之前那么小心谨慎了。待得灵气灌注于双腿,他试着扭了扭脚踝,然后一个跨步向前跃去,这一跃可把顾心吓了一跳。就是这一下,顾心又险些掉进那座寒潭。
顾心轻呼口气,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水。悻悻地收回了灵力,转而试着控制以细微灵力烘干衣物,毕竟这么湿漉漉的着实难受。
他又走到青石峭壁下面,攀附其上,像只猿猴一样灵敏,很快就爬到了那株倒挂枯松边上,捡起那只朱红酒葫芦别在腰间,至于那柄长剑,再申请一把就是了。
顾心刚准备向上爬,又向下看了看这寒潭,心中颇有感慨,这次险死还生,收获不可谓不小。这可是自己的福地啊。
顾心想着,一摸腰间酒葫芦,嘴角带上了几分笑意。他一手攀在青岩上,一手解下酒葫芦,将其中酒液一饮而尽,又向下爬去,灌了一酒葫芦的寒潭灵水,还觉不够,又先强撑着喝下去两葫芦,等到灵力补足,肚子实在撑不下了,这才灌满一葫芦,重新爬上青岩陡崖返回——倒并非他不想顺着路走,只是他这般轻易进了的寒潭,怎么都不像无主之物,所以还是低调的好。
不过,纵是有些麻烦,他也是有师傅的!
如此这般,顾心神色愉悦,攀爬峭壁的速度不由得快了几分,且看他身怀灵力,如何在门中扬眉吐气。
此种遭遇,当真是: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