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倒抽了一口凉气。
无他,只因为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过骇人。
这可是被不知多少人奉为天底下最渊博的存在,而今却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以一条小书虫的身份,在一个并不算大的图书馆里——就好比出门吃个路边摊遇到国民女神一样的不可思议。
但在短暂的震惊之后,陆沉很快重新恢复了理智。
他是否遇到了【天眼】,或者眼前这人是不是真正的【天眼】,其实没有那么重要——他来图书馆,是来追寻一个答案。
“那么敢问,天眼大人对于元素之神陷入沉眠一事知道多少呢——或者说您对于这件事所编织出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很简单的,就好像你们人类现在研究的一样:利用某些能熟练掌握冰元素力量的机械生命,将患有不治之症的人冻住,最大程度减缓他们机体的衰老和损伤,希冀着未来出现的技术和新御兽有着能够治愈他们的能力。”
“神也是如此?”
“我认为神也是如此——或者说我认为所有的生命都是如此,所有的生命从诞生开始,就会不可逆地走向死亡,没有例外——甚至可以再拓展开来:一切都会走向毁灭。”
“按我的推测,元素之神应该是在大概三百年前消耗了太多本源神力,才陷入沉睡的——与诸多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的古神们相比,元素之神其实很年轻。”
“甚至在祂陷入沉睡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圣泉其实并未枯竭。”
“如果将祂的本源神力比作一个银行卡账户的话,那么就是这个账户上有一笔极大的亏空,根本无法追查的那种。”
陆沉瞬间了然,甚至在心中暗笑:你们当然没有头绪——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大笔钱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打到了自己卡上。
嗯,准确来说是还未到来的过去的自己那里。
再看蠹虫,祂还是用那双小眼睛看着自己。
突然,蠹虫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原来真的有能够突破‘无相’制约的方法呢......”
陆沉愕然,并未反应过来。
只见那小蠹虫白花花的脸上一阵蠕动,隐隐显出一张人脸,咧开嘴朝陆沉一笑:“我们这些家伙,对于绝大多数人——更别说你这种刚刚觉醒的小家伙——来说,都是看不见、听不着、记不住的存在。”
“所以,我们除了被你们称作‘神’,还被称为‘无相’。”
“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对于你们的一种保护,否则一抬头不小心看见某个‘无相’,变成痴呆都算你福大命大。”
“但是你这个小家伙,不知道为什么,天生就能记住梦境的内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对于‘梦’的遗忘和对于‘无相’的遗忘是很相似的。”
“所以,你,也算是我们接触人类的一种方式了。”
“也就是说,我现在还在做梦?”
“没错。”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当然是从昨天你躺到床上开始做梦开始啊。”
“也就是说,今天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梦?”
“当然,不过是我计算之中的梦。在我的构建之中,一切都按照最有可能的方式发展,而少有意外——这是唯一的不同。”
“呵,你这是个科班出来的班子?”
蠹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明白了陆沉的意思。
世界是一个巨大草台班子。
因为这个世界上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一些看似不合常理的事。
以纯粹的数学逻辑来说,二一定是比一大的。
但是这个世界奇妙就奇妙在有些时候它会告诉你,这次,一比二大。
对于这些不太符合常理的事情,有些人形容它们为“意外”、“X因素”;有些人称之为“奇迹”;而某些人,却用“浪漫”来形容这些常理之外的事和人。
所以无论情势多么危急,总有人会想着,这些浪漫的奇迹会不会降临在我身上——尽管从概率上来说,这是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极小概率事件——但这个概率又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所以这些人会心怀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
“还有一句话,我一定要告诉你——尽管这大概率超过了这个临时梦境的承受范围。”
“在我的无数次计算之中,这个世界最终都会以一种没有人意料得到的方式消亡——而你,是唯一的那个‘X因素’——”
此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沉脑袋上。
一阵强烈的失重感清晰地出现在他的大脑中。
陆沉身体下意识地坐了起来。
透过窗帘,外面的蒙蒙的天光已经进入了陆沉的眼瞳,可它又是如此暗沉,甚至让人怀疑那轮太阳到底有没有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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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用了小半包纸巾才处理好了止不住的鼻血——这大概是陆沉听了蠹虫那一大段话的后果——毕竟,梦境中并没有出现什么让人血脉喷张的色情内容。
等终于腾出手来,陆沉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七点十五。
这一切都叫人唏嘘。
这生物钟似乎同样漂洋过海跟随陆沉来到了这片陌生的天地。
在高中在校时,陆沉练就了一身上好的本事:七点十分开始早读,陆沉能做到六点五十五起床,洗脸刷牙,并在七点钟宿舍关门之前跑出去,去食堂买上一个面包,再将物理作业送到物理老师的办公室,最后及时回到班上早读。
可能再过很久,陆沉都会为这事感到莫名的骄傲。
正想着,手机的人脸识别系统已经排除了杂乱头发的干扰,把桌面展露在了陆沉面前。
很叫人奇怪的是,微信右上角挂着红彤彤的“99+”。
这个夜晚,很不平静。
那些熬夜的家伙们经历了一场堪称恐怖的灾难——尤其是对于那些还想着成为一名战斗御兽师的家伙们来说。
国考在深海市的考点已经确定了。
【迷瘴海岛】。
这是一个所有深海市甚至于交州的新人御兽师都不想听到的名字。
国考的死亡率是百分之七左右,而这个考点的死亡率,是恐怖的百分之十一点七。
翻到聊天记录的顶上,从头开始看起,陆沉猛的惊觉那十几个已经表明有意参加国考的家伙都真的参加这次国考的话,大概率就会有那么一两个可怜虫永远地留在那座毒虫瘴气弥漫的海岛上,成为那些恶心东西的养料了。
死亡就是这样一种东西。
大大小小的屏幕上的无论多大又或是经过怎样特殊处理的一个数字,都不如身边之人逝去那样会给人带来那种难以言明的压抑感。
将那些没什么养料的牢骚话全部略过,陆沉将屏幕往左一滑,切到了另一个窗口。
他老爸难得忙里抽闲问了他一句要不要参加国考。
陆沉当即给了肯定的答复。
他不知哪里来的豪气。
怕个球!
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
更何况,诸多老家伙、大家伙都在梦境里表示了对于他的殷切希望和坚定信心。
至少从祂们的话来推测,陆沉不会死在那个鬼地方。
纯已经从床头柜上的马克杯里悠悠然转醒。
陆沉打算今天就带着小家伙在周边转一转。
还可以去狮子岭上找个偏僻地方让纯熟悉熟悉【海之牙】的应用。
这个水元素精灵本身不可能学会的大威力技能同样是陆沉的信心来源之一。
特意没去那家陆沉惯常去的肠粉店——因为梦里去过了——陆沉另找了一家店,点了两份肠粉。
嗯,很难吃。
看来蠹虫的算法果然有其独到之处。
尽管还很早,大爷们早已各就各位,下棋、打牌,各司其职,从心所欲而不逾矩。
深海市的早晨还算清爽,但那奚奚索索的虫鸣却给人一种燥热的感觉。
这些虫子自然也有他们自己的名字。
最常见的是两类:【嘻蟋蟀】、【吱知了】。
很敷衍的名字,但自有其存在的意义——也许还有什么发人深省的内在缘由也说不定。
就好像王小明他爸妈就他名字的由来和典故给他上的那堂长达五个钟的国学课。
有时候陆沉也在想,深海市的老人们为何不像帝都那般,要是要是他们多养点鸟,这些虫子会不会少一点。
但稍微一细想,陆沉还是觉得不太可能。
所幸,在高中的生态系统中,还出现过更为疯狂的场面。
还记得那是高一报到之后一天开学典礼。
那天,在一队队学生排队进入操场草坪之后,无数只被扰了清梦的碧绿小虫从不怎么丰茂的草地上飞出,绕着学生们低空飞行。
所以,陆沉就一边数着前面那个男生脑袋周围盘旋的小飞虫,一边听着耳边时远时近的虫子的嗡鸣、感受着那几乎是微不可查的撞击力。
甚至于陆沉在军训时还参与了代号“捕蛇行动”的捕蛇行动。
对于他这种从森林公园里的校园里熬出来的家伙来说,这些【嘻蟋蟀】、【吱知了】的小家伙们就显得亲切又可爱了。
就在一人一宠慢悠悠朝狮子岭走去时,一人一宠都是突然抬起头,看向山顶的方向。
那里传来一阵野兽的嘶吼。
狮子岭上狮子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