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知道,这是那只不明生物在抗拒着他的靠近。
这种情况在以往并没有出现过,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它实际上是在排斥着纯的靠近。
为什么呢?
看着场地上依然打着乒乓球的人们,很显然,那道狮子鸣只有自己听到了。
不对!
陆沉再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反应。
又是一步。
依然没有反应。
只是当这一步落地,陆沉顿觉大脑一阵眩晕。
再抬眼,那些在运动的人依然在发出乒乒乓乓的激烈声响。
可似乎有些什么不对。
陆沉望了一圈,惊觉周围已经再无一只御兽。
他心中一紧,将精神沉入自己体内,寻找那道原本如天上太阳一样醒目的契约印记。
可他没有找到。
再往家飞奔。
路过那处老年人活动频繁的场地,陆沉依然没有见到哪怕一只御兽。
刷脸。
开门禁。
扫指纹。
开门。
陆沉回到房间。
桌子上,一个打开了的纸盒仍然摆在那里。
可它不是那个原先用来装精灵蛋的盒子。
那是一个手机盒。
登时又是一段回忆浮现。
这时陆沉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回到了原先的世界。
这算是老爹送的礼物?
不算很麻烦地将数据传输到这部手机上,看着那缓慢移动的进度条,陆沉还是放弃了继续盯着等的想法。
他开始努力回忆这几天的经历。
拿出原先的手机,查了地铁的乘车记录,昨天他的确是去了一趟海边,但在他的记忆里,他似乎就是傻坐了一天,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就结果而言,也有可能是刷了一天短视频,此二者都系无用功。
看时间已经不早,陆沉去到一家熟悉的路边摊,点了一份干炒牛河,一边嚼着稍稍有些老的牛肉,一边想着事。
为什么?
之前的那一段经历是梦么?
如果是梦,为什么在醒来时自己却不处于刚醒来的状态,甚至在荒山野岭上——总不能是自己心血来潮跑到坟地里睡了一晚又刚好梦游走到了山门口吧?
放下筷子,不再理会剩下的粉条和豆芽菜,扫码付了钱,陆沉起身离开。
他一脚迈出店门,手上同时准备锁上手机屏幕。
就在此时,一条消息提示出现。
丁小黑:所以你到底去不去?
后面还接上了一个有些愤怒的表情包。
陆沉一时间没能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只能将聊天记录往上翻。
三天之前,丁小黑攒了个局,邀请了几个高中玩得比较好的哥们一起去旅游。
地方不远,还在交州的地界里。
那个海岛是出名的“海钓天堂”。
据说那里还是某项业务的最初根据地,后来才转移到了临近的几个地级市,最后发扬光大。
现在,那里海钓的业务依然昌盛,最出名的三种鸡却只剩下两种了。
陆沉一怔。
三天前。
那么就是在班群里询问有没有人要参加国考的那晚了。
问这话的那个人,似乎也是丁小黑?
再看了一遍聊天记录,陆沉的确表示出了想去的意向,却没有确定。
就在这时,又是一条消息。
老爸:你想去就去吧,注意安全。
然后是一笔转账。
五千块。
陆沉回了一个“好”,点击收下了这笔钱。
似乎这次旅游正对应着梦境世界中的国考?
在那个梦境世界里,陆沉也是表达了参加国考的意向,同时给父母发了消息,却还没收到回复。
既然自己现在收到了旅行的同意,是不是说明在那个世界里自己的请求也会被允许呢?
或者再深一层,在那个世界里发生的事是不是对现实世界有着什么影响呢?
亦或者,这种影响是双向的——自己还会再次回到那个梦境世界里?!
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陆沉决定下午再去狮子岭一趟,看自己是否还会在山门听到那道嘶吼——更准确的说,他要去找一找,看那里是否存在什么让他能够穿行于梦境和现实世界的东西。
不过不着急——至少现在已经到了午睡时间。
回到家,新手机已经将数据下载好。
将电话卡换给了新手机,陆沉正准备小睡一会的时候又发现了床头柜上的那个装了半杯水的马克杯。
陆沉确定,在过去的时间里,他从没有过这种举动——对陆沉而言,床头柜上放了半杯水是绝对会扰乱他心神,让他一直想着会不会打翻这杯水而辗转难眠的事情——他绝不会这样做。
那么这杯水也就成为了两个世界之间存在某些莫名链接的又一个证据了。
打定了主意的陆沉随即开始翻找起书桌抽屉。
他要找一件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的东西,并将这东西作为一种类似于记号的东西来验证这两个世界之间的关系。
陆沉猛地想起,有一封很合适的信。
从书包里取出那封信,轻轻放在桌面上。
似乎那封信一直都在书包里装着,而自己从参加完毕业典礼之后就再没打开过这个包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要想办法回到梦境世界了。
陆沉同样打算搞清楚,自己应该怎样回到那个梦境世界——是只要睡着就行,还是要触发某些条件?
午后的太阳很是毒辣,尤其是对于这座位于亚热带的城市。
可从另一种程度上来说,正是这炎热的午后造就了傍晚轻柔的海风。
人们总是片面地对因果链的一部分保持着喜爱。可令人遗憾的是,这个世界的运转并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该发生的还是注定会发生。
就比如人们讨厌闷热的午后,却喜爱凉爽的傍晚;可午后不会因为他们的讨厌而降低哪怕一点温度,傍晚也不会因为他们的期盼而提早哪怕一点降临。
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就好比你喜欢一个姑娘,喜欢她的青春美丽,喜欢她的善解人意;她也恰好喜欢你,喜欢你的温柔体贴,喜欢你的满腹理想。
你们走到了一起。你们都明确地知道青春不会停留、美丽终将逝去。
可你们还存着一丝幻想:会不会还有那么一种可能——只要她依然善解人意、你依旧温柔体贴,你们还能继续走下去。
可最终——会有重重压力碾碎你的轻声细语,也会有柴米油盐把她变成一个斤斤计较的八婆。
你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事实上,哪里都没有出问题。
窗外的太阳似乎已经没有那么刺眼。
小区篮球场已经开始喧嚣。
在陆沉的记忆里,在他常年活跃于那个篮球场的日子里,并没有多少车。那时,两个全场的篮球场只在晚上会停上十几二十辆车。
他们可以在这里放肆地奔跑,嬉闹。
而现在,下午四点钟,打篮球的人们已经需要打电话叫一个又一个的人来挪车了。
陆沉站在窗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大爷。
在陆沉的记忆里,自打他上小学时从那篮球场路过开始,这个大爷就一直在这里打球了。
周遭的一切变了又变,而岁月却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陆沉无比羡慕他的生活——他人生的第二个理想就是在三十岁的时候过上退休生活。
但老实说,这个梦想的缘起并不是这个老大爷。
这个听起来不太像一个初中生会拥有的理想起源于陆沉的初中时代。
再准确一点,这个理想源自他的初中语文老师。
一个陆沉三年都不知道她粉笔字写得怎么样的家伙。
应该说,她在绝大部分情况下,是一个蛮不负责任的老师。
相应的,两个语文课代表就会忙碌许多了。
而那两个忙碌的倒霉蛋里,正正好好有陆沉一个。
于是乎,在陆沉和同事收齐作业,给她送到办公桌上,又回到班带了十五分钟早读之后,就能看见她化着精致的妆,顶着一头梳得齐齐整整的短发,穿着昂贵而时尚的衣服和鞋子走进班了。
但是陆沉却并没有对她抱有多么深的恶意——甚至很是羡慕她的生活方式。
她有着不同于年龄的时髦:一些B站上的梗她比陆沉都知道的早,时不时还会嫌弃陆沉太土。
每当下课铃响起,她会熬不犹豫终止课堂,第一个走出教室。
下午只要一过上课时间,她就会准时从工位上消失,然后出现在学校的健身房里。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给一个刚上初中的小盆友带来怎样的震撼——以至于一个本该朝气蓬勃、积极进取的少年——甚至一个年幼到不应该被称为少年的男孩——会将提前过上退休生活当做自己的人生目标。
但是,这荒诞的玩意儿却是实打实的现实。
推理小说的作家们费尽心思地从一个个案例里面汲取养分,再用他们无与伦比的天分构建一个合乎逻辑的微型小世界,以至于被人们称为另一种真实;但真正荒诞的是,这个真是的世界似乎不需要那么费尽心思的“合乎逻辑”。
可以说,他们的小说比现实要“真”;可明明那些小说才是假的——至少与绝对真实的现实相比,半真半假的小说世界无疑是更为虚假的一方。
陆沉拍了拍额头,从混乱的思绪中脱身,确定了不会下雨之后便准备去狮子岭了。
兴许,那里会存在着他穿梭于两个世界的钥匙,甚至于关于那个梦境世界的某种“真相”。
又看见了放在桌面上的信,陆沉随手将它翻了个面。
就在陆沉看见贴在信封另一面用来封口的贴纸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陆沉身体不受控制地瘫倒在地。
将他从昏迷中唤醒的,是纯湿哒哒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