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守心将王铮引领至院中那石桌之旁,他先是极为恭敬地请王铮先行坐下,而后自己方才缓缓落座,所行的礼数可谓是相当周全妥帖。
待双双坐定之后,胡守心开口说道:“道长还请见谅,此间并无茶点可供奉,实乃小老儿招待不周,还望您多多海涵。”
王铮似乎能够从它那毛茸茸的狐狸脸上清晰地看出羞愧与尴尬的神色,心里再次坚定地认定这是一只憨厚老实的狐狸,于是说道:“胡先生,您实在是太过客气了!本就是贫道未经通报便冒昧前来,又怎能够怪罪于先生您呢?”
胡守心又朝着王铮拱了拱前肢,说道:“道长前几日大展神威之姿,小老儿也在远处观望了一番,当真是厉害非凡!”它再次朝王铮深深一揖,接着说道:“道长所听闻的有关灵验之事,大都是老祖所为。老祖于嘉庆初年羽化之后,我只坚持了五十年。近百年来,灵气愈发变得稀薄,咸丰年间,我已无法用法力摄物,继续去做,就不得不真身示人,我便停了借粮。实在是惭愧至极!”说罢,它竟还用爪子遮住了自己的脸。
王铮心中已然明了,便出言宽慰道:“胡先生不必如此,您又不亏欠他们什么!”
胡守心听完之后,却感觉愈发羞愧了,依然捂着脸说道:“我欠啊!他们每年供奉的粮食都被我拿走了,供奉的祭品也尽皆被我吃了。又怎么能说不欠他们的呢?”
王铮轻轻摇头,缓缓说道:“胡先生,您一直以来护佑着这一方水土,那些粮食与祭品本就是乡邻们的诚挚心意,您完全受之无愧。况且当下您法力受到限制,这也是形势所迫,万不可因此就认定自己有所亏欠。”
胡守心缓缓放下爪子,眼神之中仍旧带着深深的愧疚,叹声道:“道长所言,虽饱含宽慰之意,但我这心中仍旧难以安宁。如今我的时日已然不多了,后辈之中竟然连一只开启灵智的都未曾有,皆是些愚笨之徒。我一旦故去,恐怕连为我收尸之人都没有。更不必提及保持这庙宇的香火不断了。”
王铮沉思了片刻,开口道:“胡先生,此乃天意使然,并非人力所能左右。我观察此地日后绝非良善之所,先生何不归隐于山林之中?至于此处,我会与张氏一族去商谈,让他们勤加洒扫,如此也不会使此地荒废。”
胡守心却是摇了摇头,说道:“我读了一辈子的书,每日也都是食用熟食,倘若去了那深山老林,不便生火做饭,就要和那群愚笨之物一样茹毛饮血,如此斯文扫地,成何体统。”
王铮此时眼前一亮,说道:“胡先生,要不您就和我一同离开吧,咱们皆为方外之人,今后也好有个相互照应。”
胡守心没有当即拒绝,他深思了好一会儿,说道:“这,让我想想。”
王铮抬眼望了望天色,只见夜已深沉,便说道:“胡先生,夜已然深了,您先仔细考虑考虑,我就先行回去了。”说完,王铮站起身来,朝着它恭敬地一揖。
胡守心也随之站起来回礼。两人相互见礼之后,王铮纵身一跃跳到空中,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胡守心的视野之中。
王铮走后,胡守心又坐到了石凳之上,心中暗自思索:“我的寿元已所剩无几,最多还能够支撑个十几年。自己死后,最好的结果便是腐烂于这庙宇之内。倘若运气不佳,自己的尸首被他人得去,说不定会被剥皮抽筋,葬身于他人之腹。”想到此处,它不禁打了个寒颤。又坐了一会儿,像是终于下了决定,转身朝着后院走去。
第二日,天刚破晓,晨曦微露,王铮便向张氏父子提出了辞行。
张氏父子听闻此言,不由得大惊失色。张金柱赶忙说道:“道长,为何这般匆忙就要离去?我们在招待方面若有不周到的地方,还望道长多多海涵呐。”
王铮微笑着轻轻摇头,说道:“并非贵府招待有所不周。之前所遇之事,也都已有了妥善的解决办法。我身为方外之人,在这尘世之中久留,唯恐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事端。”
张氏父子再三挽留劝说,然而见王铮去意已决,难以动摇。张富贵说道:“道长,那起码也让我们为您准备一些盘缠和干粮,以方便您路上使用。”
王铮原本想要拒绝,可又转念一想,随后开口说道:“盘缠就不必准备了,准备些炊具米面粮油和几石小米便足矣。”
张氏父子连连点头,随即赶忙吩咐下人着手去准备。用过早饭后,家丁匆匆赶来回报,声称这些物事已然全部准备妥当。
一众人徐徐走出院子,抬眼就见这些物事满满当当装了整整一大马车。王铮目睹此景,不禁轻轻摇了摇头,在心里也禁不住感叹张氏父子的用心。但奈何王铮身为一个现代人,从小就未曾驾驭过马车,总不能再额外要一个家丁替自己驾车前行吧。
王铮迈步走向近前,抬手朝着马车轻轻一抚,刹那间,车上的物事已被王铮神不知鬼不觉地收到了储物空间之中。
张氏父子等众人见此情形,一个个的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惊愕。张富贵结结巴巴地问道:“道……道长,这……这是袖里乾坤?”
王铮微微一笑,说道:“此乃小道的一点微末法术,不足为奇。”
张金柱回过神来,连忙拱手道:“道长真乃仙人下凡,我等凡夫俗子有幸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王铮摆了摆手,说道:“善信言重了,如今物事已收好,我也该启程了,就此别过。”
张氏父子心怀不舍,执意要相送,王铮再三推脱不得,最终也就没有再推辞。
王铮出了张家庄,径直朝西北方向的狐仙庙快步走去。行至庙门,只见大门洞开,一只白毛老狐后肢着地,前肢做出拱手的模样,缓缓从庙中踱步走了出来,嘴里同时说道:“赤心道长,小老儿在此已恭候多时了!”
王铮昨日见到胡守心时,还以为它的毛发天生就是白色,今日再度相见,仔细观察之下却发现它这身毛发竟是因衰老所致。王铮见胡守心出门相迎,连忙抱手说道:“让胡先生久等了。”
“妖......”王铮身后的张氏父子刚发出一个字,就被反应迅速的张金柱猛地扯了一把,后边的字硬生生被堵在了嘴里没能说出口来。
张金柱赶忙走上前来,向老狐深深地一躬到地,恭恭敬敬地道:“晚辈张金柱,见过狐仙。”
胡守心微微扫了一眼张金柱,脸上泛起一丝笑意,说道:“张员外,我可记得你,你小的时候还曾来庙里偷吃过供果哩。转眼间五十多年过去了,你也步入了暮年。”说罢,它伸出右肢,郑重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接着说道:“此地并非适宜交谈之所,请进门说话。”
王铮走进院子,发现院内已然被清扫了一遍,几只毛色杂驳的小狐狸正在院子堆积树叶的一角嬉戏玩耍。它们见有人进来也毫不惧怕,只是朝这边望了一眼,就又开始在苦叶堆中翻腾打闹起来。
胡守心看了一眼这几只小狐,转而对王铮说道:“都是一些尚未开启灵智的蠢笨之物,让道长见笑了。”
王铮笑着回应道:“胡先生这是哪里话,天意如此安排,人力又能如何?”
众人一同走进院内石桌旁,分宾主落座。胡守心率先开口道:“道长,昨日您走后,我思来想去,觉得与您一同离开此地,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王铮微微点头,说道:“如此甚好,只是路途遥远,不知胡先生可做好了准备?”
胡守心叹了口气,道:“我已将这庙中之事安排妥当,只是心中仍有几分不舍。”他转头又对张金柱说道:“张员外,日后这狐仙庙就托付你张氏一族照看了,起于你家,也终于你家。”
就在这时,张富贵指着那几只小狐,插话道:“狐仙大人,若您离开,这他们往后该如何是好?”
胡守心沉默片刻,神情有些落寞,说道:“子孙自有子孙福,不开灵智,便不得为人。只是些野兽罢了!”
众人又交谈了一会儿,胡守心便邀请众人前往内院。
王铮进入内院,就见那颗老槐树的树根下被掏出一个大洞,园中摆了一大堆物件。入目所见,有几十个大麻袋,还有十多个大箱子,一些瓶瓶罐罐,甚至还有一个如同摇篮一样的小床。可见这是胡守心的所有家当,它这都搬了出来,难道是都想打包带走吗?
胡守心朝张金柱拱了拱手,有些赧然的说道:“张员外,可否讨架马车?我好把家当带走。”它指了指一边几十个装粮食的袋子,道:“那些粮食,都是我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就送与你家吧。”
王铮看了看胡守心,有些哭笑不得的说道:“胡老,你这是搬家呀?”
胡守心看了看院子,神情有些落寞的说道:“破家值万贯,都是我一辈子积攒下来的,不舍得丢掉啊!”
张富贵闻言,就招呼家丁回去牵马车。王铮不等家丁出去,便制止了,他说道:“不必牵马车,牵个毛驴吧,再拿两个笆斗,用绳子系起来,挂在毛驴两侧。”
王铮之前看动物世界,知道狐狸不耐持久奔跑,虽说胡守心有些道行,但毕竟年龄大了,王铮便开口向张家讨要一头毛驴,让他给胡守心做脚力。
张氏父子闻言,就让家丁回去牵毛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