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文秀离了众人,独自在山上晃,本想着一条路捡着一条路的走,可沿着一条大林路就到了飞来石边儿上的庐山中学,比起自己的那所长在必背镇上的中学,它是那样叫人羡慕。如果弟媳妇儿是在这里教书,也许会因着心情愉悦,对弟弟也好上许多。
坐在飞来石边上歇脚,于文秀不自觉地想,这五岳三山,除去其本身峻极壮丽,更有多少名气是因着人文一点一滴地累积。陶渊明虎溪三笑,李太白九天银河,白居易草庐山寺,苏东坡白鹤听棋,朱熹的卧龙道心,朱元璋陈友谅的鄱阳湖大战,更是民国享乐的夏日之都,新中国的庐山会议……如果什么都没有呢?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可这牯岭镇上到处走着步履匆匆的游人。山上一大块儿平坦之地,周正宁也与自己讲过,说秀山有个川河盖,山中窝着许多苗族土家族的古老村落,而山顶也是一大片平坦的高山草甸。他儿时陪父亲上去过,尽管山路难走,可到了山顶却可以看到无边的云海顺着悬崖绝壁朝下涌动,不是瀑布胜似瀑布。必背镇少有云海,除非冷热突然地变天,狼尾峰因着山高总有云海,可是一年到头儿,除了去走亲戚也没爬过几次。
上山容易下山难,走修筑好石梯的游客因着自身经验总不这么认为,可对于走那些原始地貌的驴友来说,是真真正正的大实话。不是有好多上去下不来,报警等救援的新闻么?周正宁不也在英西峰林的海螺峰上划破左小腿肌肉组织、摔碎过尾骨么?人迹罕至的地方,总没有后来人搭理,可一旦辟为景点,那就人山人海了。
城市又何尝不是这样,江南也曾被叫做蛮荒,左迁岭南足叫人生离死别地怅惘;可如今又是另外一翻景象。人文感官对于一座山或者一条河,更或者一个城市太重要了;后来人也热望在此前的人文之上增光添彩,也就活水般注入,虽不是源头,却也让其在流动的历史长河里与日争辉。
“妈,你在那儿等着我,我陪你一起走走。”吴璎珞问清楚母亲在飞来石上,叫着身边的夏梦和同自己一起过去。
“你方才说你爸,”见吴璎珞回头瞪自己,夏梦和又改口说:“方才你说净安和尚不肯说他与你母亲相识相知的事儿,你应该也没怎么听你母亲说过吧?”
“你怎么什么都问啊,烦死个人!”
“也不是,就比如说我妈吧,她也几乎从来不说自己在佛山打工前的事儿,好像那是个秘密一样,总藏着掖着。我搞不懂的是,人为啥总是对发生过的一些事儿讳莫如深。”
“那是你打小儿被恩宠惯了,没心机,或者你本身就是个直肠子。谁能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一生说的清清楚楚,再说了,人长大后记忆也会变形,更多的时候,故事只是情绪这储物盒子里的一枚弹珠,呼啦呼啦地乱撞,前后脚说出来,叫人听着像两回事儿。”
“那照你这么说,回忆录全假的不要看了。”
“也不是说假,是真实得有所偏差。就说民族认同吧,一个苗族人和一个瑶族人结婚,他们的孩子不可能既是苗族又是瑶族。”
“为什么要说苗族和瑶族?”
“就是举个例子。”
“可我就是苗族,而你正是瑶族。”夏梦和对吴璎珞越发地有好感,总是不自觉地活泼起来,做那爱说话的小机灵鬼儿。
吴璎珞犟着鼻子,似笑非笑地用食指指点着夏梦和的脸,虽没有说话,却吓得夏梦和前跑了几步。而他们你追我赶的一幕,恰被于文秀看在眼里。
“这就是飞来石啊?也太普通了点儿。”吴璎珞绕了一圈儿,又回到母亲那里说。
“爱情也这样普通,不就是一个人跟一个人,一颗心跟一颗心么。重要的是,一块儿石头为何不远万里地来到别人的山头儿,而且一住就是一辈子。”于文秀对女儿说。
“说的多煽情。——这不过就是第四纪,冰川滑动的结果,不看介绍的么。”吴璎珞指着简介说。
“那它怎么就飞到这里来,而不是别的地方呢?不还是冥冥中注定的一件事儿么。”于文秀争辩说。
“好,好,你说得对,爱有天意,可天意之外还有人心,人心里不仅有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有金钱、事业、道德、家庭等等等等。哈哈,很不巧,你的有情人终成眷属,就遇见了那么一个和尚。”
“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来呀来呀,你这衣裳是他当年买给你的吧?难怪跟我促膝长谈后那天穿,这两天又穿。”
“你可真是过分了啊,璎珞!给我过来揪耳朵,否则我绝不会轻饶了你。”于文秀追着阶梯向上跑的女儿,忽然想到自己也是这样被母亲盘三妹满山地追,只不过那时候她们是上山采药,自己偷了母亲背篓里的鸡血藤,毛大丁草和罗甸艾纳香,嘴上刚说完,谁要偷你的;竟也不愿意给母亲检查背篓,只一股风地向上跑……
于文秀不免感慨,人们总是这样一代人接着一代人,一代人重复着一代人,无论动作还是心思。尽管缘由不一,结果不一。直到被向上阶梯的大树给撞了脑袋,于文秀才笑自己不该既想要运动的速度又想要思考的速度。
“妈,你怎么了?”吴璎珞下来问坐在石阶上的母亲。
“还能怎么,一不留神撞树了呗,这该死的大家伙!”于文秀拍了拍身边参天的柳杉说。
“你就不能提醒一下我妈么,夏梦和?”已经跑下来的吴璎珞对着比自己母亲矮了几个台阶站着的夏梦和说。还没等夏梦和说话,于文秀却发了问说:“你叫什么?梦和?”
“对,夏梦和。”
“谁给你取的名字啊?”
“听我妈说,是净安法师当年给起的。”
“哈哈,我就说嘛,这么耳熟。——不过你这名字,哪里是那秃头起的,是我起的名。——要是璎珞当年生出来是个男孩儿,那她就该和你一个名字了。”
“哦,听来这里头有故事呢?”吴璎珞摸了摸母亲撞树的额头,却又心疼嘀咕着埋怨说:“叫你走路不看路。”
“确实是个有趣的故事,不过先上去吧咱们,坐这里挡别人走路也难为情得怪,找个真正能歇脚儿的地方,我给你们说道说道。——走。”于文秀起身,一前一后领着吴璎珞与夏梦和,不一会儿就到了牯岭街与河南路交叉口的邮局平台。三人还未坐下,便从南面的石阶上上来一对儿穿着冲锋衣的背包客,还向他们打听去如琴湖的路有没有错。然后是一条狗,身形臃肿,毛发浓稠却脏兮兮的一条白狗。很显然这狗是跟着两个冲锋衣上来的,但那二人对这狗并不关系,又北面下阶梯赶路去了。
“喂,你们的狗不走了呀!”吴璎珞喊那两个背包客说。
“不是我们的狗,从下面菜市场跟过来的。”那个女背包客扭头回答说。
“哦。”
“这狗呆呆的,好像并不会叫。”夏梦和说。那狗好像听得懂,直汪汪汪叫着反驳。
“哈哈,它说你才是呆呆的呢!”璎珞笑话夏梦和说。
“黏人的狗,总是聪明的狗。别管它了,要不它一会儿指定跟着你。”于文秀说。
“跟婴宁家的那只狗好像哎,通身的白毛却生着一张红鼻子的脸。——就是不知道婴宁怎么样了?”
“我看像是双向情感障碍,我上学那会还叫躁郁症。”于文秀回答璎珞说,“不过昨天在她家里吃饭,表现得倒挺正常的,话虽然不多却也落落大方。”
“杜世文真可耻,他竟然,他——他压根儿就不算个男人!”
“也许他也是受害者,毕竟这种病发病很早,或许他们认识的时候,婴宁已经病了。——刚才在湖边,我观察婴宁他爸,猜想这多多少少有一些遗传因素,当然,这病还是跟成长环境有很大的关系。”于文秀说。
“我不是说别的,就像你说的,他可能明明知道婴宁有这种病,却还是要这样以不见面来折磨她。”
“这种情况下,反而是不见面的好。或许正是昨天的见面,叫婴宁原本平和的情绪变得焦躁起来,以至于睡觉都睡不好。”
“是,是这样的么?——看来我以后还是要读一些疾病相关的书籍,不然闹笑话不说,反而好心办坏事。”
“了解一些总不是什么坏事儿。——不过千万别瞎看啊,别没什么病,结果杯弓蛇影地把自己瞧出来一身病了!——我听璎珞说,你是河南的,是吧。我们家璎珞千里迢迢地跑到那边念书,人生地不熟的,还是需要你多照顾照顾啊。”
“这没得说阿姨,我就是恨当年怎么不认识她,不然她报道都不用麻烦你送,我直接接就好了。更何况,伯伯对我们家帮助那么大。”
“不该是伯伯哦,应该是姨夫。”璎珞用着夏喜的话来教训夏梦和。
“是,是姨夫。”
“是什么呀是?你这扯得什么话呀你!”于文秀觉得璎珞在找茬儿,就埋怨说。
璎珞没接母亲的话,却只是笑,而一旁的夏梦和也跟着笑了起来。一个穿着背心儿的老头经过,往他们的笑里瞥了两眼,在阶梯处上来又下去;很显然他认识夏梦和脚边蹲着的这条狗,因为他只叫了一声,这狗便随他走了。
“还是说说梦和这个名字吧,往短了说其实就一句话,就是净安和尚还是周正宁的时候反驳我说梦是梦,现实是现实,两个世界有明确的边界感;而且许多时候梦和现实的关联性不大,只是情绪对于现实世界的抽象和再造。我就说,那就不要梦和现实的现实,只要梦和。当时他还调侃说,那儿子叫这名儿,虽然不说现实,可大家总是想着后面的现实,反而是让梦和更现实了。说白了就是我在得知自己怀孕后跟周正宁玩的一个文字游戏。
不过今天我想往长了说,女儿毕竟也长大了,我们作为当事人总要把较为真实的一面展现给她。既然和尚不说,那就医生说。
周正宁这家伙出现在我的世界前,我在黄花溪村已经当了几年的村医。怎么说呢,人生有许多的遗憾,但比起死亡,遗憾总是微不足道。那时候我还住在村口没有翻新的卫生室里,卫生室后面的院子也还没有被山洪冲走。村里有人瞧病没钱给,就拿些蔬菜大米小鸡鸭蛋的抵账,没两年儿,卫生室的院子里就长满了鸡鸭鹅。就在我发愁该怎么办的时候,周正宁出现了。
那天村主任着急地跑来,要我跟他去海螺峰上。我以为又是村里组织的拜神活动,就推迟不去。那上面有个在九龙镇周边都很出名的太虚道观,每逢三月三各种吹吹打打的很热闹。他说不是叫我去拜神,而是叫我去救人。有个外地人上去,在太虚观背靠着一棵围堰边儿上的鹅掌楸看热闹,结果树断了。好在他背着的双手使劲儿撑着那树干,才不至于在脑袋着地的情况下,脑袋只是轻微擦伤。比较坏的情况是,这留在原地的三指粗树干在他小腿肚上剌出了一道很深的口子。道士帮忙止血巴扎了一下,却还是说要找医生看。
就这样,我在道观里第一次见到了周正宁。可是谁能想得到呢,他后来却去做了和尚真够离谱的。离谱的不只是人,那道观也早没了,现在是景区里的半山酒店,上次通小火车。
其实我上去也没什么用,只是道士怕担责任,就找个医生来瞧,还悄悄地跟我说,别没送到下边儿去就颅内出血,一命呜呼了。可是内伤的话我也看不出来啊,只能用语言障碍和偏盲、偏瘫、偏身感觉障碍来做个大体测试。
具体的就是周正宁能说话,而且没有出现精神萎靡,我就轻轻按压周正宁的头,问他疼不疼,他说疼。我想这下完了,颅内可能有出血。可事后他告诉我说,你摔下来,头着地,别人刚好摸到那撞地面的地方儿,能不疼?怎么说呢,就跟赵本山小品里说的那样,你跺你也麻。
我就叫他举起双臂,发现一边儿长,就舒了一口气;然后用针扎他的左右手,问他那边儿更疼些还是说差不多一样疼,他说一样疼。这时候我才敢叫人抬着他下山。这时候,他又叫我帮他把自己的包儿给背下去。海螺峰虽然不高,可四五十斤的东西,我没走几步就累的喘不上气。他却鼓励我说,以后还是要多运动运动,不然帮个忙儿都受罪。正好村主任开着摩托车下山,我就把包丢给了主任,还嘲笑周正宁说,你知道人和猴子的区别是什么吗?人懂得制造工具并使用它,而不是像骆驼一样,压垮自己。主任叫我一块坐了摩托下去,我却担心周正宁的安危,就一路陪着他扯东扯西的。
叫了救护车,陪他去了县医院做各种检查,除了小腿肌肉组织有轻微的断裂以外,就是尾椎骨惊裂。你们可能没注意到,净安和尚因着当年的病,现在走路时,左腿明显要吃力一些,更别说在世界屋脊上的漫游早就叫他半月板损伤严重。
当时的医疗条件不能同现在比,许多时候会刻意引导病情不是很严重的人做保守治疗,而不像现在,都是要病人和家属自己做决定。
县医院里只呆了两天半,周正宁缝线、打石膏,取了正骨药水就被迫出院了。我这时候才想起来问他住哪儿。他说他在这边没认识的人,如果可以的话,想在海螺峰附近租个房子住,等自己腿伤好了,再爬上那道观去。我恶言道,是嫌甩的不够很,想再来一次么?他说不是,是想上去弥补罪过,重新种一棵树在那儿。瞧他说话时一脸认真,我也就爽快地答应他,帮他在黄花溪村里找房子。
其实我也不是脑袋一热就答应的。九龙镇那时候在盖两个工厂,黄花溪村里进了城的人,就有几家把房子租给了建筑队。我当时想的是,这事儿应该好办。可村头儿打听到村尾,愣是没一家儿愿意租给周正宁这个背包客的。我原以为是价钱的问题,还擅自做主地说那人可以出高些。后来才知道,那建筑队儿的老板是本村儿的亲戚,一家里有钱,二为人宽厚,租给他不必担心屋子里的东西被偷或者老屋被人搞得乱七八糟。村里人也都信的过我,还说就是不给钱叫我白住也没什么不乐意的。可周正宁是谁,哪里人,来这里到底是干什么,谁都不知道,前几年不还在隔壁镇子上抓了一个潜逃了十年的杀人通缉犯嘛。知人知面不知心,所以村子里谁都不愿意冒这个险。至于租金加倍这种提法儿,他们听来觉得是一种侮辱。
当天沥沥拉拉地下着小雨儿,我打着伞跑了几个小时,最后悻悻地回到卫生室。对着匍匐在行军床上的周正宁说,对不起,没找到。一会儿到镇上帮你问问再。他说意料之中,还跟我讲,这是常有的事儿。自己徒步以来,每到一个地方想要长住一段时间,总会遇见这样尴尬的事儿。城镇虽方便住宿,无奈却总是离美景太远,村子倒离得近,可住宿总不方便,更别说饮食了。
就在我出门准备找村主任借摩托的时候,他反而骑着摩托车来叫我,说黄国生家里的赵老太太快不行了,上吐下泻地蜷缩在床上。赵老太太一个人在老屋住,她儿子在香港闯生活,很少回来。可老太太呢,一直有哮喘的毛病,除去拿药,我见着她,也总是嘱咐按天气增减衣服,别着凉。
我问赵老太太吃了什么?她说银耳莲子汤。我去厨房看,发现那锅里的银耳色泽不大对劲儿,便猜测她可能是吃了霉变的银耳,才这样嗷嗷地吐,也并不是村主任说的上吐下泻。老太太的几个邻居都替她落泪,我没进门前就说她很难撑得住。可是要帮忙的时候,大家也不含糊,帮我把老太太抬到一摩托三轮车上,然后又送入镇上的卫生院。好在老太太吃的不多,做了催吐后,在医院里挂了三天针,也就逐渐恢复过来。
那一夜我在卫生院里陪赵老太太,可是去村里卫生室拿药的人却看见当屋正躺着一个大男人,便谣传起来,我这个有夫之妇,行为不检点,大庭广众地藏男人。说来也可笑,不过这是他们的原话,大庭广众藏男人,可是都大庭广众了怎么还是藏呢?
那两年,我都在跟吴越闹离婚。其实吴越人很好,但分隔的时间久了,好人也会做不好的事儿,特别是一个男人,而且还是在一个事业心爆棚的年纪。因为我的父亲在派出所工作,百般阻挠不允许我和吴越离婚,父亲爱面子,这也造成了后来一系列的悲剧。哎,不提他了,他也是个难得的好人,特别是在那个男女不平等的时候,他总是鼓励我读书。
吴越在离婚不得的情况下,开车载着他的新女友去到我工作的村子里羞辱我。村上的人也讲义气,我帮他们瞧病,他们也帮我出头,撵走了吴越。吴越那次吓得不轻,所以他在没有去过。可即便是这么帮过你的一群人,还是会传你的闲话儿,大家也并不是看不起你,只是拿来消遣时间,毕竟种田以外总有大把的精力和时间来说长道短,人要是没什么提神的话说,过不了几年就抑郁了。村主任虽知道情况,却也只是勒令大家不可当着我的面儿说长道短。
我原本对周正宁没什么好感,黑不溜秋的,看个热闹还能把自己给看医院里去,说话吧也柔柔软软,算不得有男子气概。可你仔细瞧吧,他剑眉星目,他鼻梁挺括,他薄唇窄颌,他细长耳朵,哪哪儿都规正,就是黑得叫人难以接受。
伤筋动骨一百天,我也不忌讳人,跟周正宁好上了。说来奇怪,跟他好上以后,再没有人送鸡鸭鹅的;原来院子里养的也越吃越少,最后只留了一对儿绿头鸭。周正宁是个男人,可我不得不说,他满脑子的女人心思。我陪他种花,他就以为我喜欢种花儿,其实那只是百无聊赖罢了。就这样,卫生室的院子里从原来的一地鸡毛变成了一地花卉。我敢说,我去过的任何一个花木市场,都没有周正宁那个夏天打理起来的那个院子的那些花儿漂亮。尽管他半瘸着腿。
大滨菊独占了向阳的一面墙壁;较为素雅的栀子花和玉簪在入户背阴的墙,其间穿插了几盆小叶翠莲,而更为低矮处,则栽以细长条绿的建兰。紫薇浮动的另外一面墙壁下,则有密匝的大朵蔷薇,从旁则是摇曳在蔷薇之上的蓝雪花和绣球儿,其中又间离套种着虞美人、格桑花、木槿和粉色雏菊。他对花如此,对如花一样的女人也如此用心。
可好景不长,八月末的一次山洪冲走了这所有的东西,就连墙壁和瓶瓶罐罐的药丸也一起冲进了黄花溪。
我不得不提一句,这个男人最大的败笔,不是经年累月被晒得黑不溜秋,而是他相信上天给他的神启。
这些精心培育的花卉被冲走后,他得出的结论是我们的爱情无论怎样轰轰烈烈,最后都将会是明日黄花。我那时还笑话他生错了时代,不然高低要做个先知,不想他的话一语成谶。
重建卫生室本来已经说好,是村里人出钱,可周正宁为了叫村民们对他多一点好感,情愿自己来出钱。他说这不仅是送给我的一个礼物,更可能是我们以后长久生活的家。
趁着建房的间歇,我们去了深圳找吴越。这次是我找他,让他悄悄摸摸地跟我回必背镇上离婚。吴越见了周正宁,两人并没有打架,而是疯狂地比赛着喝啤酒。我搞不懂这男人的游戏,但我知道,那个时候我爱的是周正宁。吴越不同意,说自己在做生意,忙的抽不开身。其实他那时候无事可做,或者说只是可能在物色新的猎物。他迷上了敲竹杠的营生,再不务正业。
那天我和吴越签了一个过年回家离婚的君子协定,这让周正宁很兴奋,承着酒兴,带我去大梅沙玩。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海,尽管那只是一个海湾,对面就是香港。我们坐游轮去了珠海,就是在珠海渔女的附近,买了这个衣服。我原来是有张和珠海渔女一样动作的合照,还有当年发行的一沓八十分的珠海渔女邮票。那邮票很奇怪,并不像别的都做的四四方方,渔女手中的明珠顶出了格子凸出来,感觉别开生面,就多买了几张。
也是在珠海,我们发现有了你。夜里躺在那香炉湾的沙滩上露营,周正宁问我想要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我说这不是我想要什么的问题,而是他已经是什么的问题。然后他就给我讲他那套歪理论,说有一家人通过孕期饮食调理,B超下是儿子,最后生出来一个女儿。我说他胡扯八道。他反驳我说,许多事儿都是冥冥中注定而人不能左右的,他自己就见到过超自然现象,在珠穆拉玛峰脚下。那晚没有月亮,一切的冷都看不见,他听到冰雹砸着帐篷,感觉匆匆溪水失去流速。忽然一阵强光,出来发现是星空,那些星星太亮了,发出来的光几乎能刮胡子。不知道为啥,一只水獭从溪水里跳过来,手里拿着鲸鱼的牙齿说要给他交换食物。他给了那水獭一片压缩饼干,那水獭吃完又要了一片。然后他就看见了风,看见了云,看见了太阳被一只巨大的水獭从远处的水里搬出来,像是一个玩具。周正宁有点儿害怕,就取下腰刀拿在手里壮胆,再后来那水獭变成了牧民,请他吃把羊肉,然后他就回帐篷里睡觉。睡醒以后天就亮了,可是到了城市对笔记本,发现怎么都比别人过的晚了一天。我说他这是高原反应,出现了幻觉,他不信,而坚持说,这是超自然现象。
再然后我们就聊到给肚子里孩子起名字的事儿。他说这几天老是梦见敦煌莫高窟里的佛像,不管哪一尊佛像,其身上都佩饰着七宝众华璎珞,不妨叫孩子周璎珞好了。我说璎珞听来是可爱,但要是男孩儿呢。他说既然女儿的名字出现在梦里,那么儿子的名字就该出现在梦外的现实里头。我说梦本来就是现实的延伸,哪里分得清楚。这就到了一开头说的,他说梦和现实得有明确的边界感。也就有了周梦和也好,夏梦和也好,梦和这个名字。可现在想来梦和现实确实有点儿反着来,比如原来是周身的璎珞,结果变成了吴璎珞——没有璎珞;原来我梦里梦见的儿子周梦和,反而给别人拿去叫了夏梦和。
从珠海到广州,我们又搭火车跑去鼓浪屿。那时候的鼓浪屿不像我后来带璎珞去的时候那样宰客。因为明里暗里有许多无照经营的小商贩和那店家竞争。叫我记忆犹新的是,一个卖雪花酪的摊主跟我们讲的,说是有个人骑着三轮车狂奔去送货,暗处有几个不知情的摊贩以为有追兵也跟着跑,可跑了一阵发现后面没人追,就问那前面送货的小哥儿为啥跑。那送货小哥儿也懵了,怎么自己送个货,突然改成镖局押镖了,黑压压的十来个,有三轮车有自行车。他说自己跑着送货,还回头儿问那些人为啥跟着自己。好家伙,差点儿没挨揍。别人问他,你送货干嘛焊着个卖雪花酪的招牌啊。那送货小哥儿说,移动的广告,我妈是卖雪花酪的。我帮她打广告怎么啦?周正宁问这门面房的摊主说,那个送货的小伙子是否就是当年的你自己。他说是,还说被人逮过几次,那牌子被强行给撅了,说他挂羊头卖狗肉,叫人委屈的是自己压根儿没卖过货,只是送个货而已。
厦门给我印象更深刻的是厦大,因为我和周正宁在那里边偷过东西。那时候厦大也还没有什么芙蓉隧道的涂鸦墙,厦大也对外开放。很遗憾,璎珞那次因着疫情关系没进去,不过,你要是去年努努力,多考它三十分,上个厦大不就光明正大的进去了?
说是偷东西吧,其实也不算偷,就是在鲁迅纪念馆前头的山棕榈树上取了一些种子。当时周正宁说,厦门大学虽然连名字都是用的鲁迅手书,而且是全国唯一一个在校园里给鲁迅建纪念馆的高校;可是鲁迅从BJ南下来教书,在厦门大学受到了很大的排挤,甚至于卧室到快要离开时被安排在了地下室。也难怪鲁迅写信向许广平抱怨说,厦大不过是硬把一排洋房塞到了荒岛海边上,全无救国图存的思想风潮不说,还要事事依照捐赠人的意思。那时候我们还是太年轻,想事情比较偏激,就替鲁迅鸣苦叫屈。可就像东林寺一样,如果不是靠着捐赠重修了庙宇,哪里会有许多善男信女拜佛烧香呢?想要给人一个骂名很容易,特别是对于那些不讲究形象的实干者来说。我也要劝你们在未来的日子里少一些揶揄和批评,多一些务实的考虑和判断。
我们那时候偷了得七八十颗种子吧,不晓得因为什么,拿回来种在新盖的卫生室门前,只活了一棵独苗儿;再后来,我把它挪到了现在住的院子里。
就说那卫生室吧,建得也不是我们图纸上规划的那样两层小楼儿,一个院子;我们回来时候,它已经落成,就和原来被冲垮的那个一样是单间儿,可连后院儿都没有了。村主任说,这是大家决议通过的,我们能说什么呢。接着就是一系列的闹心事儿,我们出门前在镇上定的床、沙发、柜子等等,因为没有地方放,也就在用都没用过的情况下,贱卖给了别人。我也狠心地想过离开,可是一想到当年的事儿,就放弃了。
一肚子气的周正宁说,这可能是自己没有去海螺峰上种树引起的后果。我陪他上山种树,也去了山背阴面的溶洞探险。但这并不没有打消周正宁的不痛快,没两天,他借口说姐姐家的女儿过生日,便背着包走了。我问他,走个亲戚为啥还带着帐篷。他说也想出门走走。我当时的心里虽气,却也告诉自己,就算他从此走了,我也不拦着。
大概半个月后吧,他回来了,他说自己是从中山一步一个脚印走回来的。我骂他傻瓜,他却说自己迫切地想知道我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我敢肯定他一定想过从此不回来。他离开的时候,眼神都变了。可不管怎样,他回来了。我们去镇上查,是女儿。他说,他早就知道是女儿,因为他早就起名字给她叫璎珞。就这样,我们一直窝在那即是卫生室又是家的小房子里,可是却有无比的开心和快乐。直到过年他陪我回家去探望父母,也为见我和吴越离婚。我和吴越直到璎珞出生,还没能离婚,再加上我父母的劝告,周正宁也就几乎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们从珠海去厦门前,周正宁带我去中山见过他姐姐一家,尽管他总是忽略姐姐,而只和姐夫说话。那时候我应该见过婴宁,因为我诧异,为什么外甥女儿的名字里,还能跟舅舅用同一个字。周正宁告诉我说,这没什么关系,王羲之儿子还各种王献之、王玄之呢。婴宁多好听啊,而且一个天生爱笑的姑娘,又有同情心。
就是因为当年去过,后来才能通过她姐姐姐夫找到那大佛寺出家的周正宁。当时我挺着个大肚子在庙门口各种骂他个没良心的家伙,哈哈,现在想想,跟个泼妇没什么两样儿。我当时都快生了,他居然偷跑不说,还出家!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这一气之下,竟把璎珞生在了大佛寺里。
住院几天,再回去找,可就查无此人了。方丈说寺里没有一个俗名叫周正宁的剃度者;而前些天见我来闹的一个和尚说我说的是净安,净安北上进山里面壁去了,还留一封信给这位女施主。方丈说,净安俗名叫楚安狂,还叫我情深是孽,该放下就放下。我当时想踹那老和尚两脚,不过也从此才知道,原来出家连身份证都不要看,你说你是谁,你就是谁。难怪佛经里说,世人皆是佛陀。
再后来就独自忙着带孩子,真叫人不明白,这楚安狂一走,村里的人又送起鸡鸭鹅来。哼,搞不懂啊,活了这么多年还是搞不懂,他去当个和尚就为了躲着我?就算他不当和尚,只要跟我说清楚了,我能吃了他不成?不还是一样,任他天涯海角地走。——或许周正宁真是个笨蛋,他搞不明白人为什么活着,所以找个精神寄托。可人这一辈子长长短短,谁又能说自己过的通透、活的明白呢!就像个梦,和现实总沾沾黏黏的,叫人分不清。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如今的人呐,命是比古人长久了许多许多,可也薄情寡义了许多许多,哪里肯千里来相会,可就算来了,也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
于文秀本来还想讲自己带着璎珞去大佛寺赴约的事儿,可此时正有一群着装统一的登山中老年团上来,拿着小旗儿的家伙,腰间挎着一个外放的音响,他最后一个,随人坐在这大理石的长椅上休息,可那音乐却早就向上飘来。
“让我将你心儿摘下
试着将它慢慢溶化
看我在你心中是否仍完美无瑕
是否依然为我丝丝牵挂
依然爱我无法自拔
心中是否有我未曾到过的地方啊
那里湖面总是澄清
那里空气充满宁静
雪白明月照在大地……”
(伍佰,《挪威的森林》歌词)
广场舞虽然早就传入了黄花溪村,傍晚也总有人拉着音响来大榕树下跳舞,可于文秀总是拒绝,她也不是怕热闹,而是怕自己喜欢上这热闹,而再没有独处的心思。
“能换一首歌么?”于文秀听这歌词难受,就对自己对面坐着的领队大哥喊。
“什么?”
“切一首歌儿。”
“不喜欢听啊?哈哈,这旋律多棒啊。”那大哥随手一拍,拍出来一首王杰的《不浪漫罪名》。
“走吧,去前面儿喝点儿什么。”于文秀站起来叫璎珞与夏梦和说。
“走啊,大妹子?怎的,还是不喜欢呐?我这儿还能换!”那大哥说。
“都挺好听的,就是单纯给你们挪地方儿,这不还有站着的嘛。”于文秀说着,叫那两个站着的人坐下。对方说了谢谢,也便坐下。
“那成,有缘再见啊,大妹子。”
于文秀回头摆手笑,却没有说话。
“所以啊妈,你说恋爱图个啥?——不过我这几天,听过的最会讲故事的人,还是那个和尚。他说话不急不慢地,叫人很平和。”吴璎珞下了楼梯,走在牯岭街上拽着妈妈的胳膊说。
“可是?我是没想跟你细说,我要是静下心来慢慢讲,你估计得听一辈子。”
“啊?就不能承认人家这个优点?”
“他什么优点他?跟我分开了还有优点?狗屁优点!——这人呐,一旦分开了,就不要想着对方,否则那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那你还来找他?”
“我,我这不是怕你一辈子没见过爸爸么,也算了却你人生一桩遗憾事。——可不准喜欢上他啊。一个念经的笨和尚。以后老妈还得靠你照顾呢。”
“放心吧妈,就算我跟男朋友分手——也不会像某些人一样连亲妈都不认的。”
“你起码得先有个男朋友”于文秀用手指朝后面戳,璎珞一时脸红却也说出那后半段话来,只故意引得于文秀“骂”自己,“我啥时候不认我妈了,是你外婆不要我,你个小混球儿!”
夏梦和在后面并没怎么注意到她们说了什么话,只看得她们打闹着走;他接了夏喜打来的电话,夏喜说要和若若下山回家了,问他要不要一起下山。夏梦和有些犹豫,他好不容易有这样长的时间跟吴璎珞相处,却又担心父母之间更生变故;可两难之间,最后还是答应要找父母汇合,一起下山。
夏梦和朝前面紧跑了几步,说话时又看到脚下那只狗:“阿姨,我就不陪你们逛着玩了,我爸说他们要回家,我得跟他们一起下山了。”
“走这么着急么他们?我还以为中午能一起在这山上吃个饭,彼此认识认识。”
“有机会的,什么时候你去河南找璎珞了,我叫我爸妈请你吃饭,毕竟你们家对我们家有恩不是。”
“打住,不是我们家,是那个和尚,谁要跟他一家,那不得出家了啊?”
“啊,好,哈哈!不过,您也算恩人,毕竟赐了一个名字给我嘛。”
“这理由可以的。”
“那我先下去了,你们接着逛。”
“好,有机会再见。——你不来个再见?”
“用不着。”
“没礼貌。”
“那就没礼貌吧。”
吴璎珞随母亲点了一杯柠檬水,不想几步路就到了那个似牛非牛全无面目的牯岭石雕前。
“这是什么呀?”
“牛啊。”
“这也太抽象了点儿,为什么不真雕一头牯牛呢?”
“因为这山本来就抽象嘛。这牯岭镇长在牯牛岭上,这石雕也是模拟牯牛岭。其实说来这镇子应该叫牯牛岭镇,只是因为小镇开发者是个英国传教士,为了谐音cooling,便把牛给省略掉了,而只说牯岭。”于文秀说时,已绕过雕像,依着栏杆朝那山下的红房子看去。
“不愧是个宝妈,你知道的可真多。”
“这不都是旅游常识么?你来一个地方,啥都不提前了解一下,难道来了就是爬楼梯拍拍照?”
“也不是不可以。”
“还是需要多少了解一下的,就像谈恋爱,光看外表,是分不清楚一个人有内涵还是真草包的。”
“你可真够可以的,句句对爱情不离不弃,可是呢,得到它还不是要失去?”
“那起码得到过呀。”
“那要是爱情把人折磨的死去活来,就像婴宁姐,那还是爱情吗?”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我刚才都说了,婴宁的病在家庭,不在爱情。”
“但也有可能正是因为爱情的高亢才诱发了她原本不会显现出来的病。”
“如果爱情真是像你说的那样高亢的话,我倒希望你趁年轻生一场爱情的病先;这样你便能免疫这世间的一切痛苦。”
“要是我自此死了呢?”
“爱情杀不了人的,傻孩子。”
于文秀说完,想用手接住那飘来的白色云雾,可手上总是什么都留不下。她内心里不只是希望璎珞赶紧恋爱,更希望她两次三次地恋爱,女人同样可以在两性关系中主动且洒脱,爱情和友谊一样,因着彼此珍惜而长存,因着隔膜而断送为什么要做那个被动者呢?她受够了。尽管在别人看来她是个主动的再不能主动的家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一直都是个被动者。
女儿说周正宁很会讲故事,这是真的。她不愿意在与别人的自述里提及那些动人的心思,无论自己的,还是情人的,隐藏它还来不及,说出来得多羞耻。就像与周正宁的交往,她宁愿叫村里人觉得自己是个不守道德的荡妇,也不愿意真实地被人发现,她不过是个温情款款的小女人。
“你在那么高海拔地区,一天不吃不喝地想饿死自己,心里就不会恨她么?”
“恨,可恨有什么用呢?我曾独坐在雪山之上,眼看月亮如鱼,被猎户座的马蹄赶过剑溪去。天船星还没有驶离东海,回忆却早就开始搬运我一串又一串的眼泪。如果我当年也很有钱,她会离开么?可她确实离开了,没有办法,这就是生活。”
“我是她的话,绝不那样选。”
“这就是为什么你是你,我是我,她是她了。”
“好像也是,哦。我们都各自心思地活着,追找不同的东西成为不同于别人的自己。”
“与其说成为自己,不如说成为某种想象的自己,给自己一个偶像,给自己一个价值观,然后按图索骥,然后成为这社会分工中的自己。还有更多不这么幸运的人,他们必须跟自己的偶像和价值观作对,直到适应社会分工中的岗位,然后用岗位对应着自己。没有人天生感性,更没有人天生理性,都是社会需要和时代呼声这两部大型机械带动着我们,塑造了我们。以前我以为赚钱就能得到真感情,可是当真正做起生意来,投入的时间越多,反而远离了感情问题,而过多的在意起生意盈亏。我们在什么事情上投入的时间多,就在什么事情上收获。也许这比什么真爱观念要来的直白,也更容易叫那些不明就里却恋爱脑的年轻人借鉴。”
“你指我做什么?”
“你不正是年轻人么?”
“我马上都三十了,还年轻人。”
“是吗?我以为三十岁都是我这个样子,你看来顶多大学毕业,我以为你是在这儿混实习记录。”
“哈哈,我都结婚七年了。”
“那,你不该把我留在这儿。——我现在只是瘸了一条腿,我怕你丈夫来了,我会没有腿。”
“放心吧,他过年后刚来过,被村里人那些柴刀吓跑了。”
“看来他是个恶棍了?”
“也不算吧,移情别恋了而已,和你的那个谁一样,大概是喜欢搞钱就去傍大款——”
“傍大款?男女通吃啊,他?”
“我还没说完,你打断了我的话,是傍大款的二奶,然后跟那女人一起敲大款的竹杠。”
“这么说,也算个劫富不济贫的绿林好汉。”
“不就是个软饭男么?”
“哎,软饭男可没有敲竹杠的魄力,特别是敲有钱人的。我得空一定得拜会拜会他,劳烦你引荐。”
“有钱人不就是用来被骗的么?不是有句话叫钱傻人多,不,是人傻钱多。”
“被女人骗,可以说人傻钱多,毕竟感情账嘛,怎么算都算不明白。可是被男人骗,那就是老账新帐,定要一起算个明白了。”
“你不说你也赚了钱,你是会被男人骗还是被女人骗?”
“我,不用骗,我全给。我最见不得别人有个什么事儿。”
“我就有个事儿。”
“别说,离婚我可帮不上忙。咱们关系可得看清楚了,你医生我病人,不是我能帮你,而是你能帮我。”
“这么快就推脱?还见不得别人有事儿?你可真能装。”
“清官难断家务事,再别说我就一平头百姓。”
“可是你好像给人的感觉是,你读了好多书,明白好多事儿的样子。”
“读书,我倒可以帮你买。”
“不用买,你只管列个书单给我。”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拿纸和笔来。”,“哎,你怎么那这种包药的纸啊?这么小能写几个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生多大的病呢。——给,那就麻烦您多开几副药。”
“哈哈,看来我得慎之又慎,不然吃出个三长两短来,我这可说不清啊。”
“赶紧写吧。”
“再容我想想。——有了。”
“中国玫瑰
竞以含情的娇柔出拔
无上的蓝天总没有个盖儿
你的身子从未高过草莽
何以为目中锦绣而自命不凡
蜻蜓是你的雨船么,姑娘
秋蝶在尝试着拨开芦苇花儿
偷看你也好,做卷帘人也罢
反正茫茫的雪就要铺开
一直到你的脚下
快点儿长大吧,玫瑰
用你的根茎
而不是拇指大小的花儿
唯有如此方可抵御严冬酷暑
唯有如此才能抛绽
随心所欲不媚于人的芳华
散步遇见临江一丛野蔷薇,它们高不过三十,却顶头开出了自己的幻想。我有些忧伤,竟想到人来——生命倏然如抛,许多人一辈子也做不了几件光彩的事情;我却劝这些玫瑰长大身子,而不是开花。可也唯有长大,方能自立而眼见草莽之外的广阔天地。”
“一首诗?我叫你给我开书单,你给我写一首诗?”当年的于文秀翻着一张一张的药片纸问行军床上的周正宁说:“不过读来还不错。”
“不是我写的,是我从一本叫《从此莫愁》的小说里读到的。书单容我再想想。”
“你说是你写的我也信。”
“为啥?”
“感觉。感觉你是个天生的诗人,特别是你不说话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