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看女儿一脸失落地过来,苑自超摸索着从口袋里拿出烟来,换手时却又因心不在焉而捏碎了烟头儿丝绒,掉在白色的裤子上,嘴里也传来辛涩之味。
“谁跑了?”周正静帮丈夫拍掉腿上的烟丝,更有胡须上的轻轻拿起。
“杜世文跑了!”苑婴宁向上扶了扶那几乎就要盖住眼睛的圆筒僧帽儿,坚强着语气,却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周正静又来扶女儿,叫她坐在自己边上。
“我以为他会带你看了石头才离开,没想到——”净安法师说:“阿弥陀佛。”
“你知道石头?——为什么昨天不告诉我?”苑婴宁埋怨道。
“我以为他会自己告诉你。”净安法师回答。
“你以为?——你以为他会跑也还是不告诉我。舅舅,难道我昨天没跟你讲过,我多么爱他么?——你就这样冷眼旁观地看着他从我身边走掉!”不是周正静拉着,苑婴宁几乎要怼着脸质问净安和尚了。
“也别难为他了,我刚才还问他跟我妈之间的事儿呢。他也说,我以为你妈跟你说了,他也是不讲。”璎珞替父亲委屈,就解释道。于文秀见状,只说:“别替他说好话,他当年也跑过,心硬着呢!”
夏梦和却与他们一家子唱反调说:“杜世文不会跑的,起码不会留下那些书跑了。我偶尔翻过,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备注。他是个书虫,他舍不得。——昨天晚上,他没回去住,我就问他,他跟我说有点儿事情要忙。所以,你们还是别瞎想。许是忙了一夜,才会僧寮里睡下。”夏梦和说。
“昨个见过他,文文静静的一个白面书生,怎么会跑了呢?许是有什么误会,就像昨天咱们以为净安法师跑了,误会一场。——对不住啊,净安法师。”夏喜顺着儿子的话说,抱拳起来给大家作礼;而熊容若应和丈夫的话,说:“应该都是误会。”
“你怎么知道他跑了?”周正静拍了拍女儿的背,问说。
“我梦里梦他不见,一早儿就跟爸爸说,他指定跑了。起来下山去东林寺找他,也还是不见。”
“就没打个电话?”周正静问。
“还电话呢,连微信也早就删了。”
“昨天不是见面了么,你昨晚说。”于文秀想起夜里在山上,苑婴宁还欢喜着陪自己和璎珞吃饭、说话。
“见是见面了,可他话也没说明白,我总不能——”
“哎,这事儿弄得,犹抱琵琶半遮面!——他昨晚去哪儿了,知道么?”于文秀皱了眉头给婴宁,又问起坐在自己对面长石凳上的夏梦和。
“许是来这儿雕石头了吧,我猜的。昨天法师告诉我,说世文到庙里以后,总是跑来如琴湖边儿刻石头。——我们现在不就是在如琴湖么,法师不妨带大家去那石头处,兴许也一并找到了他?——不过,我想还是先打给杜世文,问问他现在在哪儿。”夏梦和说一句话,眼睛却依次给了那三个人。
手机嘟嘟嘟的等待音,仿佛大家都听得到,因为它此刻是那样贴合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每两个声音的间歇,仿若可以囫囵地塞下整个大月山的三叠泉,任它云飞马踏地流个一上午。一阵长远的静默,如无人行路的空谷,风吹着孔雀岛上高耸的水杉,也吹出那云中的太阳,叫这如琴湖看来水光潋滟。夏梦和笑笑说:“要不,我再打一个。”心理却想,看来这次是猜错了。也许杜世文昨天慌里慌张地回来收拾东西,并不是嘴上说的那样去追她,而是将她如莲远观后,自己逃跑。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便再也不会接自己的电话,起码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
“还是没人接。”夏梦和怨道。
“他果然是跑了,像梦里一样。我不该——”婴宁回想起杜世文当年的抱怨,忽然想把它说出来,却没有。
“为什么就不能光明正大的交往呢?一遇见你的老师和同学,我总要和你泾渭分明地流出一个太极图来。是我配不上你?”
“你想哪里去了,我们都在一起一年多了,你竟说这样的话!——可有一句不是说嘛,秀恩爱死得快。我就是想偷偷地和你交往,谁都看不见。”
“你这无异于锦衣夜行你知道吗”,杜世文指着自己说:“反正我快受不了了,躲躲藏藏地跟偷情一样。”
“你就不能换个脑袋,把它当做偷情,岂不是很刺激?”苑婴宁狎戏着说。
“不能。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暗搓搓得这般,叫人心气不畅。”
“好啦,全当为了我还不行吗?等我鼓足了勇气来面对,不仅穿上你这锦衣在校园里大摇大摆,更把你穿回家给父母看。”
“真不知道为什么,你全没了追我时候那个样子。”
“这也许就是成长吧,见了太多牛气的人,反而越来越找不到自己。甚至总想着像卡夫卡一样,为自己建造一个地洞。也许这就是现代人的恐惧感,自以为聪明地足以应付各种事态,而且未雨绸缪,狡兔三窟,可最后不过是在那地洞的黑暗中惊魂自吓,一方面想把这地洞延伸地更远,另一方面又怕和别人的洞穴彼此挖穿。当你对别人一无所知的时候,别人一定也看不见你。这是多么美妙的安全感呐。”
“所以呢?我不过是你挖的一个地洞,还是一个实验性的地洞?也许并不那么重要,只是其中一处通道、一个圆形小广场、一个储存食物的城郭,一个铺满苔藓的入口,一个与哪里都不相通的裸露的大洞?看看这个世界吧,这个地洞不过是战后恐惧情绪下对于城市和国家的隐喻,那不过是一代人的心灵创伤,后来者为什么要用那惶惶不可终日的情绪,自己为自己画地为牢呢?人不如人,那只在一些事儿上,这世间还有许多其它的事儿呢!我第一个寒假回江津的时候,那时还不认识你,路过长沙,忽然感慨,我若生活在那个书生意气的时代,定没有那挥斥方遒的气概。迎着飞雪,中途下车去登岳麓山。在岳麓书院的下边有个自卑亭,我当时还以为是现代人的自嘲,可看了简介,才知道是咸丰十一年建造。就是那一年咸丰死了,慈溪发动祺祥政变,开始垂帘听政;也是那一年美国爆发了南北战争,沙俄开始了农奴改革,詹天佑和泰戈尔出生。自卑亭亭名源自《中庸》:“君子之道,譬如远行,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看着介绍,我却自嘲了起来,我独《中庸》不下五十遍,许多段落都熟念于心,可是只听到自卑两个字,却怎么也没能把它和《中庸》联系起来。登高必自卑,多有趣啊,谁能生来一飞冲天,而不必潜龙勿用呢?自卑本是因着要登高,可我们却总是自卑的要命,不只是个人,从一八四零年鸦片战争以来,我们技术自卑甚而文化自卑,文化自卑甚而体制自卑,屈辱竟如一个血痂,搁着它摩挲反而越发的痒,强硬地扣掉又流血着疼,就这样快一百八十年了。可我们还是要自卑下去么?低头拉车很容易,敢于自己抬头看路,而选择方向却很难。读小说也一样,本来是要人如读历史一样对自我进行个判断,从而见贤思齐,见不贤而自省。许多人反倒好,一味地钻营在那小说构架起来的巨大氤氲里,你若说她,她反而要用那小说反驳你,别人做的,我做不得?也难怪法国电影大师戈达尔要突破好莱坞的叙事电影,而叫观众跳脱出电影看到现实。现实才是情感的温床,而绝不要凭着自己的心想去雕刻自己的感情。”
“你总是给我讲道理,可是哪里知道,我读小说不过就是在逃避这些大道理。我想要我的情绪像鲜花一样盛开,像流星一样璀璨,像海洋一样波澜壮阔,像草原一样万马奔腾。我也绝非就一直自卑,而是有时候不经意间恰好路过它,恰好摔倒。我表达的是情绪,不是信念,拜托,请你不要这么教训我,搞得我犯了什么天大的错。如果我愿意,别说这样偷偷摸摸地交往,就是在电脑上陪他聊会儿天儿,他都会心花怒放,而不像你这样发脾气。”
“是你说过的那个谁么?——那你去找他好了,你们青梅竹马!”
“又来,我只是对比。你能长篇大论地对比,我就不能单拎出来两个人对比咯?”
“随你怎样好了,再见吧。”
“怪脾气!”
“这不重要了。”
“那什么重要呢?”
“我是我。你是你!”
是在这之前,还是在这之后,苑婴宁记不住了,她与杜世文说过许多次白居易和湘灵的故事,可他总是不信,还说,为什么一定要做情人,而不是妻子呢?
“因为白居易忘不掉湘灵,却可以因着小蛮、樊素而忘了发妻杨氏。”
“我祖先杜子美娶的也是杨家女子,可一夫一妻竟也到老挚爱。还是他白居易早年时候读书读傻掉了,结婚时候写《赠内》诗给妻子,不过是要劝她三从四德地伺候自己,不离不弃。什么“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尘。他人尚相勉,而况我与君。所需者衣食,不过饱与温。蔬食足充饥,何必膏粱珍。缯絮足御寒,何必锦绣文。君家有贻训,清白遗子孙。我亦贞苦士,与君新结婚。庶保贫与素,偕老同欣欣。”,人家堂堂弘农杨氏女子,能凭着几句话就给你震住啦?想要相亲相爱,还是要多些趣味。你看人家李白写的《赠内》诗,“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虽为李白妇,何异太常妻。”自说缺点,那绝对是妻子先对这李白数落他天天病酒,李白不仅不教训妻子遵守三从四德,反而作戏谑诗来自嘲,缓解家庭里的紧张关系。再别说杜子美《江村》中“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一派祥和美好的状态。”
“那不还是白居易忘不掉湘灵,所以才不肯与杨氏生爱的么?”
“你要这么说,那为何樊素、小蛮,竟长留院住,夜夜笙歌呢?”
“那,那肯定是得知湘灵死讯,放浪形骸了。或者是杨氏性格古怪,再或者——”
“说起性格,这倒是一个原因,李白杜甫都是少时生活无忧,任侠游历过神州的白梦想家,而白居易呢,从小随着流离颠簸、又随母亲寄人篱下,发奋多年,走乡贡中了进士,却因为不懂得官场门路,只得借宿于僧寮在京师附近勉强生活。宋时笔记《能改斋漫录》里有这样一个故事,说宋太祖赵匡胤开国后,和宰相赵普议事时候不合,就发问,就不能找个桑维翰那样的来帮我出谋划策么?赵普说,桑维翰爱钱,就算他还活着,怕您也不会重用他。宋太祖说,我要用桑维翰,必是用他的长处,也会为他护短。一个措大眼睛也就铜钱儿那么大,我赏他十万贯又能怎样。桑维翰是叫石敬瑭做儿皇帝的策划者和推手,宋太祖说他的长处,也可能就是其外交手段。桑维翰这人呢,未发迹时,同朋友喝酒时候说自己之所以不能荣华富贵是因为欠了造物主的债。和西方信徒的原罪不一样,桑维翰说自己对造物主三债未还,上债钱货,中债妓女,下债书籍。后来进士及第,又同那朋友喝酒,那朋友却说我有三样儿喜欢的东西,第一金钱,第二妓女,第三书籍。扯这么多,无非是想说,无论古今都是英才辈出的时候,并不因为他被后世定为民族国家的罪人而改变其才名和一生的富贵奢享,也并不因其为后世尊重,而重塑其风流面貌。每个人都是多面体,缺点优点汇聚一身,都不可能是纸片人,我们与其尝试给他重塑一种生命,不如看他在历史上究竟做了什么。李杜无论写诗还是婚姻情调,都高人一等,但要说他们有多少当官的本领,比着白居易实在差远了。如果按如今独立的观念,白居易白手起家自己赚钱,而李杜坐吃山空却要靠朋友周济过活,是高下立判。可是你非要说,狎妓欢情薄的人,当年曾经是个痴情不二的倔相公,那未免也太有电视剧创作手法的黑化效应了。”
“你为何要像做学术一样,不遗余力地来反驳我呢?难道我是你的对立面?我不是你的女朋友?”
“是你一直想给我这么个心思,你的诗歌偶像白居易,生活里也必然是个只爱湘灵的典范先生。这世界上没有一个无瑕的璧人,只要瑕不掩瑜,就足以使人对其尊敬爱慕了。”
“可是——可是白璧无瑕呀,还是一个成语呢。”
“那就让你的白居易无瑕去吧,你倒可以随他,叫自己白无瑕。”
白无瑕,哦,苑婴宁想起来,这是在自己叫杨柳前用了好几个月的名字。那是杜世文嘲讽自己,总不是以前叫婴宁,而改叫白无瑕,且这白字是一定要加上的。婴宁的记忆又忽然跳转到大四后半学期从学校搬到那个沙河小院儿。在那儿杜世文与自己再没有说过任何有关白居易的话,整整五年,两人种了许多的花儿,却一次没有说道湘灵,哪怕盆栽的旱金莲和白居易诗里的旱地莲就一字之差。
婴宁还记得刚搬去的那天,尽管房东说已经找人打扫完毕,哎呦,自己与杜世文又屋里屋外地,分明打扫了好久好久,累的自己都不想站着,而蜷缩在一套古朴风格的黑色沙发里。杜世文笑沙发上的自己很像剥开的山竹,而山竹正是自己喜欢吃的水果。原来是要叫外卖的,可杜世文冲了澡却说,乔迁之喜,怎么能外卖了之,竟自己顶着太阳出门逛超市买菜去了。杜世文做咖喱饭的间歇,还不忘炫耀着手磨咖啡豆,然后依凭着自己的指点,时而火山冲,时而松屋下,时而一刀流,时而点滴法,一杯手冲咖啡,竟迸溅滴洒得到处都是,惹人发笑。
他常常半文不白的写着朋友圈,那天也不意外——
“咖喱饭配冰美式咖啡,
都自己做,
好像就没什么成本:
我的时间不值钱,
当然我的生命也是。
那么多人为了占有物
而成就了物,
又以崇拜之心态加强;
可多少人能安贫乐道呢,
我是说真的一箪食一瓢饮
所以即便颜回一生无大事,
反以名成其真实。
生命之于回也,
此非为道德反馈,
是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杜世文原在某文化科技公司里坐班,不习惯就偷跑回家里工作,与主任争执过几次后找经理理论,竟从此被流放出CBD,每月虽不享受中餐补助却多了些电力补贴。在家工作后,杜世文总喜欢做饭,其实他顶不喜欢做饭,只是自己想吃他做的饭,他也就答应,还乐陶陶地说,川渝男人,活该,天生的厨子命。一说起他的老家,他不喜欢说山城,而只说江津,还说长江流注之地,百世长寿之乡。前几年有个故事很火,说是为爱私奔到深山里的老汉,从年轻时候就为妻子在原始风貌的山间刻石阶,只是为了妻子在山中行走方便,几十年如一日,竟凿成六千多个阶梯。许多情侣慕名而来后,也逐渐开辟为景点,叫爱情长梯。可杜世文却像怀疑湘灵一样,说这不过是个景区宣传的噱头,只不过把吕洞兵啊文殊菩萨之类的神仙换成了山里的居民。山上山下,千百年来都有人住,只因为后来步入现代生活,也因着山上难走,就搬迁到通水通电的山下生活。至于多少阶梯是那老汉儿修的,多少阶梯是原来就有的,两代人后再没什么人知道了。这就跟许多人自称已经活了一百三十多岁一样,没有身份证和其他材料证明,只当个现代神话听听就好了。杜世文总是这样扫兴,好像所有的浪漫和至死不渝都不过是以讹传讹的表象,而不管是叔本华还是大家的意志里,都由着数不清楚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氤氲;可是人总会自欺欺人地将那偶尔的浪漫拉长,竟而忽略掉诸多无比熬人的生活琐碎。历史也一贯如此,以其辈出的英雄全然激荡着后来的模仿者,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可大多数的人,并不以此宏大而活着。这也是人们许多时候为何总在跟随,而不是自己独立思考后决定选择。可话又说回来,人生而无知却对这世界天然好奇,也便容易接受这样无根而有缘的事儿,从此以其为范本,来思考后来的事儿。——可这么说起来,湘灵和白居易的爱情故事又缘由何处呢?苑婴宁一时竟想不起来了。特别是山中的云雾突然遮住了如琴湖,让她想到自己昨夜的梦以后。
“小时候我就喜欢玩光影游戏,以此来相似性理解十万个为什么里的拓扑学和它的映射集群,从而认为一个物体承接另一个函数的维度最大值(或者说满映射),只能是该截面最深直射下的映射集,以此作为一个向量集得到其收敛边界,然后通过回溯扫描的傅里叶变换,来确定其真实世界的边界。可梦境中和外太空的宇宙观测一样,总是不能靠着光亮的视野抵达其本可能存在着的边界,而无限的黑暗又仿佛回环的海流叫人恐惧。杜世文说我是因循着卡夫卡的战后心思,可他哪里知道,这宇宙里有许多是远于脚下的真实!
我梦见回中山参加一个同乡的结婚礼,在我就要走的时候却瞧见一个新郎跟着一个新郎跟我打招呼。我就意识到这是个梦,杜世文之前告诉我的方法果然好使。在我犹豫是否该自吹寒毛变出许多个自己来应付那一个又一个迎来的新郎分身时,又突然觉得我应该问他们同一个问题,看他们是否具有相同的答案。于是,我一个接着一个走过这群晃动的身影,而每一个都问他们,是你结婚么?有的回答说,没错,是的,有的则显得错愕,甚至有的干脆不说。——这我就明白了,他们虽然长得一模一样,其实是不同的人。不过也有可能这是一个集体婚礼,我来参加婚礼,只认识新郎,因着梦的定义域取值过小,就只能映射地看到大家都是新郎。
就在我这种意识开始弥漫的时候,我发现不对,梦里的其中一个新郎突然变成了杜世文呢!刚才那个呢?也是杜世文?然后梦里的画风突变,许多新郎官儿被我看出,他们千奇百怪,却没有一个是杜世文。他们像发了魔怔的蚂蚁一样疯狂地绕着圈儿跑,脚底都磨出了火星,再后来俨然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我再也看不见杜世文了。可旁边的礼仪却推着哭泣的我说,喂,有手办礼拿。我拿了手办礼出去,回头才看见结婚的那个,不过是我的儿时玩伴,他手里正抽着一支烟朝我笑,我笑着笑着,发觉自己却成了新娘。我感觉他要追过来,我逃婚一样拼命地跑;就这样一直追到了另一个同学家,那是我们儿时一起捉迷藏,又偷吃各种冰淇淋的冷库。我打开冷库的门,却发现没有冷冻的什么东西,热气腾腾的豆腐里长出莲子大小的眼,而从那豆腐的眼儿里朝下看,更低处堆着好多不胫而走的鲜蘑菇,它们正在一点点儿啃掉我的脚,就要爬上我的双腿,而且我能想象的到,它们终将顺着双腿爬满我整个身子……风里,飘着一根又一根绵长的菌丝,像我那眼泪的拓扑学变形。我问那些叛变的眼泪说,你们的目的是什么?看到它们忽然从丝绒分解成了水,又一滴一滴地冷凝成冰,堆积在我的脚边,缺口处像一面镜子,而仰望它却发现它是一个巨大的克莱因瓶。我把脸靠近克莱因瓶的缺口处,朝那瓶子里喊说,你可知道杜世文,从里面却传来山谷的回声一般,苑婴宁。我对着那镜子问,杜世文在这个世界上最爱谁;里面还是传来,苑婴宁。我又仰望着那克莱因瓶子问,苑婴宁在这个世界上最爱谁呢;它们依旧回声那三个字,苑婴宁。
我像是听见一个诅咒般,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可醒来一看,只是满卧室的云雾叫人冷。不过是我睡前忘了关窗,不过是一个可怕的梦。可就是在那时候,我下意识地想,也许杜世文跑了。我到舅舅跟我说过的杜世文住的那间僧寮去找,只看见打包好了的鞋子和洗簌用品放在床边,几本书歪斜地靠着被单缠起来的衣服包裹。杜世文已然收拾好了东西要逃跑。让他跑,让他跑好了。让他跑好了。让他跑!就是在这种心思下,我不管不问地开着车又冲上了山。”苑婴宁魔怔了一般越说越亢奋,坐在母亲身边,对着众人说完自己的梦后,双肩竟不住地抖,撕扯起母亲的衣服。这不得不叫周正静担心,给丈夫使眼色。苑自超挪了两步,鞋踩着鞋地穿出亭子,自躲到一片水杉的林子里,本能地还是想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根自救的烟卷儿,而不是想着联系牯岭镇上为苑婴宁提供心理咨询的罗汉平医师。
“真该死!”苑自超掏出烟卷儿,却发现自己没带打火机。他并未打电话,而是走回去叫着妻子说:“我们开车回去先。”
“联系过了?”周正静小声地问,苑婴宁正在她怀里像一个受到惊吓的小孩儿止不住地大声地哭。
“没有。”
“叫你干什么呢!一辈子靠你不住。走走走。赶紧的吧!——哦,不哭了乖,妈妈在,咱们回家,咱们这就回家。”周正宁轻声骂着丈夫,却也安慰女儿,扶着她站起来。婴宁却还是弯着腰把脸藏在母亲肩膀里,从石椅上起来时候蹭掉了僧帽儿。
于文秀帮忙捡了起来,塞在苑自超的手上,嘴上只问他:“孩子这状况多久了?”
苑自超没有回答,而只是摊出那只没有僧帽儿的手给妻子,三人忽左忽右地迈脚离开。
“我一早就说了,你不该带着他们来。”净安法师等到婴宁一家走到如琴湖对面以后,才在大家的静默中责怪于文秀。
“他们是自己要来的,还说作为不曾谋面的亲戚,早该进地主之谊。刚才我们不还在这边开开心心的么,谁能料到婴宁会这样子?再说了,从昨天到现在,,他们也从没有跟我提起过婴宁有这样的状况。”于文秀不吃亏地说。
“阿弥陀佛。”净安法师站起来又坐下。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这也怪不得她,只是——”熊容若本想着帮于文秀说好坏,却因着她/他不得而知是在说谁;于文秀索性自己抢过话来,由着情绪继续对那和尚发:“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不假,可他呢,他抛妻弃子,哪里念过家里的经;只躲了清静,跑去专念那庙里阿弥陀佛的经!你给我站起来,谁叫你我身边坐下?”
“妈。”吴璎珞觉得母亲过分,就扯了她的胳膊叫她。
“他不肯说是吧,他当然不好意思说。你且问问他,我当初是怎样救了他,陪着他!”
“妈!”璎珞再次叫于文秀说。这十几年里,璎珞从没见过母亲这般发脾气,就算是与外婆起争执那次,也只是怪里怪气的调侃。
“哎,算了。你说我何必来见一个和尚呢,而且还穿着十几年前的衣服。——别人气来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我真就不该来,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于文秀说完,自沿着湖边的石阶朝山上走。
“妈,你去哪儿?”
“来都来了,游个山玩个水总也不算亏。你们父女不熟悉彼此见见还说得通,我跟你俩谁没见过?他一个和尚,又不是什么旅游景点,光顾过一次还不够,哦,非得两次三次地来?可这匡庐胜境吧倒是第一次来,山上走走看看,说不定就碰见了李白那条疑是银河落九天的瀑布。”于文秀扭头回答,却也大幅度甩着手臂往前走。
“这山上看不见瀑布,那条瀑布在山下。”净安法师说。
“要你管?狗拿耗子,小心我的打狗棍。”于文秀拽着边儿上的一根青竹竿,做着样子却并没有折它的意愿。璎珞看出母亲真没有多少情绪,就做手势叫她去,还说早去早回。
夏梦和一家本坐在璎珞的对面算少数;可璎珞这边有人一走再走,竟也成了人少的那一边儿。山上的天气因着云海翻腾也没个准儿,刚刚还水气乱飞呢,这会儿太阳又能在如琴湖里潜洗龙鳞了。
夏喜疑惑地问净安法师说:“都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我说师傅啊,咱有没有可能不回去撞钟了?我看俺嫂子对你也是真心,咋就不能跟她好好过日子哩?”
“咦,你这满身哩狐臭味儿,还说人家一身骚?”熊容若怼丈夫夏喜说。
“说你没眼力见儿说错了?娘嘞个球哩,再烦我,我回去都跟你离婚。”夏喜觉得熊容若大厅观众下不给自己面子,语气严厉得多。
“离就离,谁离了谁还不能过嘞是咋滴?”
“白吵了,就不能顾虑顾虑我啥感受?这都吵吵几年了恁都,真心焦人!”夏梦和拉坐下就要侧身展开的父母说。
净安法师觉得头疼,闭眼转了一圈儿手里的佛珠后才开口支开吴璎珞与夏梦和,问夏喜和熊容若他们说:“你俩又是闹什么?没有钱的时候倒相亲相爱,可是都忘了?当初又是跟你们讲四方竹的故事,又是约你们在西樵山的,为个啥?不就是告诫你们,这婚姻生活就像捏竹子,前半生捏脾气,好叫你们彼此磨合,后半生捏脾气,才是叫你们懂得生活。捏来捏去,都是要你们在婚姻里下功夫,而不是心不在焉地彼此不待见。”
“俺也知道这道理,可是在生意上,她老扯我后腿。俺是农村人,就算少一根手指头俺也闲不下来。直说了吧,这有两年了,我想办个酒厂,可她就是拦着。”夏喜向净安法师抱怨道,竟也挪了屁股到法师这边来坐着。
“师傅,俺也不是拦着他干事业,可就像他当年想拿刀攮人一样,头脑一热跟个二百五一样,不拦着能中吗?”熊容若说道。
“咦,乖乖嘞,办个酒厂跟攮人能一样?——师傅,你说说,她这是人话?”
“咋不一样,都是想把整个家往火坑里推!你攮人你犯法,你坐牢家里人跟着你抬不起头;你办酒厂你拿走公司账上哩钱不说,连家里哩钱也拿走,你赔本儿你做假酒喝死人,一家子人吃啥喝啥?再说了,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咱存钱有两份儿都是给人家存的,万一人家遇见个难处啥哩,人家帮过咱,咱就干瞪着眼儿看着别人受苦受难?知恩不报,那跟畜生儿有啥区别!——师傅,这其中都是有一份儿给你备着哩,夜儿个没给你,今天我一定给你。”熊容若说着,从磨烂了边沿儿的土红色皮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对面儿的净安法师。
“哦,我听明白了,也就是说,你想闯个名堂。而你惦记别人帮助过你,不想把钱拿来给他做本钱。——我呢,今天也不问你这卡里有多少钱,你把它给我。——我呢,和当初一样,把钱送给你,也祝福你未来闯出一番事业。不过呢,我还是要提醒你,男人的事业心虽然重要,可若没有了家庭这个后盾,许多时候都是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你明白么?”
“师傅,这钱不能给他呀!”
“哎,这钱是不是你要给我的?”
“是。”
“那我给他怎么就不可以?”
“这钱你任是给谁都中,就是不能给他!”
“你看吧,师傅,她这样儿的媳妇儿,天下可难找!”
“说说你的理由。”净安法师被熊容若斩钉截铁的话给说住了。
“当初俺家一齐儿盖大棚种菜,赔了好几年的钱,我叫他去找菜种哩好哩人学习,他都不去,还是我厚着脸皮找人来帮忙看到底是咋着回事儿。是,我不否认喜娃儿吃苦耐劳,要不然俺们那几年哩也不会包那么多地赚那么多钱。可是哩,早些年帮俺种菜的何博士都劝他嘞,说隔行如隔山,可他嘞,还不想往小哩搞就想把这十来年赚哩幸苦钱一股脑儿地砸进去,他这不是闯啊,他这是在赌啊!不仅是带上俺一家人,更是带着大棚里的几十个父老乡亲在赌。明知道人家外国的葡萄酒便宜,俺们这前头没有种葡萄哩打配合,后面没有销售渠道,俺种菜都知道,商超都有固定的进货渠道,冷不丁地去推广,又不是百年老字号,谁愿意给你铺货,谁愿意买着喝。再别说,万一做哩酒不合格,喝死个人,或者是你办厂动了别哩人哩蛋糕,人家就硬栽赃你酒喝死人,你说这事儿咋弄。俺种菜都遇见过,非得栽赃你蔬菜叫人吃了集体食物中毒来讹钱,又不是一次两次了。都这么多年了,还是既不长脑子,也不长教训,就以为人人都光明磊落哩做事情。我不想说嘞,你要是愿意把钱给他就给他吧,毕竟是报答你嘞。可是他要敢拿这个钱,我今儿就跟他离婚。”
“她说的有道理啊。”净安法师望向一边儿坐着的夏喜说。
“有道理没道理,那不是分析不出来的,那是干出来的。我不知道恁咋想,我是真心的。作为一个商丘人,看着民权葡萄酒厂被人抢了牌子,我咽不下这口气。从跟俺何顾兄弟第一次喝酒起,我就按下决心,总有一天,我要叫河南的葡萄酒卖到全中国哩任何一个角落去。不管是黑龙江还是台湾,不管是海南还是XJ。不是有那么个故事么,说愚公移山,子子孙孙都去给那山干,就不信移不走特。我也想了,我搞不成,就叫俺孩儿接着搞,他搞不成叫俺孙儿弄,总有一天,你说嘞师傅,你信不信,总有那么一天,俺河南哩葡萄酒管卖到全世界!”夏喜虽然有大喷的嫌疑,心里却也暗自坚定了这个不知何时从心底生长出来的梦想。自己还类比为抗日牺牲的烈士二舅爷爷,为了理想,牺牲婚姻又怎么样。
“你的理想也值得提倡。”净安法师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把手机的银行卡给夏喜。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可一想到当年,要是潘巧慧没有死,或者从一开始她就嫁给了自己,那么千禧年前后,自己也能凭着手上的技术成立一个互联网公司。那好像也是一个叫人遗憾的梦想!
“你这样,你回去先做个调研,看看有没有可能形成完善的一个供应链,还有啊,看看这市场是否已经趋于饱和,还是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这钱呢,也不急于一时半会儿的,我先把卡还给她。可你要是调研后发现这事儿能做,到时候你再来找我,我虽然出家了,但找找原来从商的朋友,给你准备的启动资金必不会比你要求的少。”净安法师说话没有什么底气,因为亲戚都三年不进门,当亲也不亲,更别说什么应酬朋友和同学了。他这不过是缓兵之计,还懊恼当和尚念经久了,心里对俗事的道理总没有个准确的分寸。
夏喜因与法师坐一边,看不见他说话时候的情态,以为净安还同当年一样,足以当自己生命里的大救星,一时竟喜出望外,而忘记了自己原是来报恩的,站起身来双手合十给净安法师鞠躬说:“那我可就太感谢师傅了,您真是我再造父母啊。——而且再造了我两次!”
熊容若推辞,断不肯从师傅手里接过银行卡,只害得净安法师说,你若不拿着,我就站起来走;最后才勉强接到手里,含着眼泪道:“这弄哩是啥事儿哩?!老天爷可是真可怜我呀,碰到你这样嘞好人。下辈子我当牛做马,都报答不完你对俺哩恩情。可是啊,我心里一直藏着个事儿,任是谁都没敢告诉,十来年了在心里,不知道有多苦。昨天在长江边儿上都想跟你说了,可话到嘴边儿上又憋了回去。今儿个我想跟师傅你抱怨抱怨,顺便也请您指点迷津。”
“乖乖嘞,我就知恁有啥事儿瞒着我,就算再发大水,也不可能从此家找不着了。”
“是,我骗过你,今儿当着师傅的面儿,我跟你坦白了吧,我不是你们中国人,我是越南人,家住河江省的官坝县,一个名叫纳风的村子沉在老山一棵孤独树的下边。”
“难怪你在佛山连话都不会说,搞半天你生在越南国!——前几年还骗我陪你去过普者黑,你说家乡样子变化太大,找不着路。我当时就想,路虽然变,房子虽然变,可老山作为一座山总是变不了的吧?找来找去,最后,好家伙,你可终于找到了一座叫老山嘞,说那都是恁家那座山。我拉着你到镇政府,说给你找档案补办身份证,你那是死活都不肯去!可我当时在老山都问了那边儿住着的人,人家虽然崩山采石头,快把整座山炸完了不假,可人家八十年代就在开山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哩,咋可能你小时候住在那儿?你可知,我当时听了有多窝憋不知,同甘共苦了这么多年,你竟然一直睁着眼跟我说瞎话儿!别人不知,以为咱是有钱了闹离婚,你还不知?我等你这句实话等嘞,哎,真哩,都快疯掉了。”夏喜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说,也仿佛砸碎了一块儿无形的石头。
“除了我哩身世,我哪一样可是还骗你嘞,你倒是说说?不说是一心一意地扑在你身上,我对你可有过二心三意的?我为啥不敢说,当初我害怕你知道我是越南人不娶我,后来我一直想跟你说我是越南人,可咱爸咱妈在吃饭时候说人家有哩家是真穷,还笑话人家买越南媳妇、柬埔寨媳妇儿。我听了啥感受,你可知?我要是说了,你可会嫌弃我把我给丢了?再后来儿子大了,家里条件也好了,我想说,又怕自此失去这辛辛苦苦奋斗来哩生活。我把话憋在肚子里,难道我不憋屈?你可知我十四岁从纳云去河江市里读职业护士的第三个月,想庆祝一下自己的生日便出门买花,捧着一束百合从花卉市场出来,走在路上就被一棍子打昏过去。先是被卖到一家老山省莱州市的KTV里切果盘,后来因为我逃跑过几次,被暴打之后就直接卖到了文山普者黑,给一个叫云多里的当媳妇儿。云多里是个老光棍儿,看样子比我爸都小不了几岁。好巧不巧,他们家和我一样是苗族,说苗话。我被关在屋里,听见云多里和他念书回来过春节的儿子用苗语说话。云多里跟儿子说自己买了个媳妇儿,从越南。他儿子大声说,这是犯法的。云多里说,我知道犯法,可是这山高皇帝远的,只要不叫她出去,谁也不知道。他儿子说,我已经知道了,我会告发你。可是挨了一顿打后,云多里的儿子也被扔到关着我哩屋子里来。我就用苗族跟云多里的儿子说,我求他帮我说好话让他爹放过我,还说我不是越南嘞,是云南红河嘞。因为俺爹当时一年两年地跑中国来打工,就在红河,所以会说红河的方言,俺爹跟俺们炫耀时,我就多多少少学会了一些。我还告诉他,我可以不报警,只要他们放了我。我原本以为他会救我的,可是他转头跟他爹一块儿把我又给人贩子送了回去。云多里怪那个人贩子说,你千不该万不该卖个中国人给我,不管做啥生意都得讲诚信。那人贩子说,不可能,她这是从莱州运过来嘞。我当时机敏地说,俺被俺后妈从红河骗去越南玩,路上被卖到KTV打工,后来我想跑,这才又阴差阳错地卖回到中国来。我还跟那人贩子说,我后妈卖我,我肯定是不会回家了,我可以打工给他多一倍的钱,只要他放了我。那人贩子说,既然你都没有家了,跟着云多里过日子岂不是也很好。别看他老,他可会疼人了。也是那时候,我知道买我的那个人叫云多里。云多里却不愿意,嚷着说,这会说云南话噶,不是个哑巴就总是个祸害。人贩子那天把我用木棍子敲晕过去,每次我醒过来,他都问我他是谁。我刚开始说他是人贩子,后来管他叫叔,再后来我管他叫爸。他以为我脑袋被打糊涂了,其实我是装的。也是那以后,他和我一起从普者黑坐火车到了广州,又坐汽车到佛山。再后来你就知道了,我一年多的工资总是被老板扣除吃住费用后打给那个人贩子,因为他说他是我父亲的嘛。你当时还说我比你们工资少,不公平,可是这世上哪里有许多的公平?我在中国人生地不熟的,我害怕再次被卖掉,来来回回地受罪。跟你在一起,我简直是抓住了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我什么都给你,只要你要,我什么都给了你。”熊容若讲着讲着,却被重新坐回她身边的夏喜给抱住,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稀里哗啦地成了庐山上最高的瀑布。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夏喜安抚着妻子的哽咽,好似佛山打工时候那般用心不二。
与其对坐的净安法师仿若大殿中的佛陀,慈眉低目地照怜众生,而没有一句话。
“我想跟你说,我早就想说了,可就连我自己都恼恨自己的经历,再别说你了。我都是想跟你好好哩过一辈子,才不敢把这些压心底的话说出来。很多时候,我多想自己就是撒谎里说的那样是个中国人,坦坦荡荡地跟你说起俺哩家俺哩爸妈俺哩兄弟姐妹。可我不敢说,不知道是脑袋真被那人贩子给打坏了,还是本来就可笨,我说过的谎话总是记不住,生怕今天说哩跟昨个儿说哩不一样,又叫你胡乱想。我记得我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边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说起来不怕你笑,俺们那边虽然也是一夫一妻制,但因为几次战争下来男少女多,政府默许一个男人有几个老婆。俺爹的第一个老婆其实是我死去的大伯的媳妇儿,大哥也是大伯的孩子,可是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里头,大哥最亲我。二哥是俺爹跟俺大娘生的。三姐,我,还有俺弟弟妹妹,都是俺娘跟俺爹生的。我听俺大娘说,俺大伯和俺爹都跟美国人打过仗,俺大伯是在顺化被砸死的,天上落下来的炮弹,躲不了。好在俺爹当时年纪小,在后勤部队里当伙夫,不然就他那冒实劲儿,早晚也是个死。俺们家住在一个叫纳云的苗寨村子里,村名的由来是说我们这儿曾有一对儿恋人叫盘哥和瓠妹,分别住在东西两边的老山和新山上,因为一道峡谷湍急的水流阻隔,恋爱的盘哥和瓠妹总见不上面,于是他俩就站在山头对歌,唱的太好听,竟把天上的云朵和星星给迷住了。盘哥趁云朵不注意就大着胆子踩在上面过来见云妹,因为走的急忘了采花,索性就从天上摘了七颗星星给瓠妹当见面礼。从此以后,盘哥和瓠妹见面前总是唱歌,直等那云朵愣神儿,他们便把它当做两座大山上的桥来过。有一天,他们说了太久的话忘了时间,云桥被出来的太阳给一点儿点儿晒坏了,一截儿一截儿地滚落在那湍急的溪谷里。盘哥和瓠妹,跑得快站在老山上看,发现那些云朵像烧得滚烫的红彤彤的石头,把这两山之间峡谷里的水几乎都变成了水蒸气,只留下很窄的一道儿供人饮水。再后来,天上因为这些落下的云朵有了个大窟窿总是下雨,心疼人类的女娲就跑到这山涧里来一颗一颗地捡走那些五彩的石头去补天。盘哥来到山谷里见女娲捡那些五彩的石头,觉得这一定是什么宝贝,就偷偷地拿了一颗最漂亮的五彩石给瓠妹当定情物。女娲带着炼化的那些五彩石头去天上补天,可最后用完了所有的石头,天上还是有个小窟窿。她回到地上问那从新山回来的盘哥说,是不是你拿走了我的石头。盘哥撒谎说没有。女娲说,那好吧,如果不是你拿的,我祝福你子孙开辟万邦,如果是你拿的,我诅咒你的子孙永远走不出山里。盘哥知道瓠妹喜欢那石头,就扯谎说,我没拿,随你怎么说。再说那天上的漏洞不大不小,叫着老山上一年四季总是淅淅沥沥地下小雨,而盘哥和瓠妹的子孙,也就是我们苗族总是一座山接着一座山的迁移,把男人多的山头叫老山,而女人住的叫新山。为了向女娲娘娘承认错误,我们把自己的衣服都绣的五彩斑斓而装作当年那颗被祖先偷走的五彩石头,就是希望她看见我们,即便拿走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去补天都可以,只要她收回当年的那个诅咒。纳云,一来是赞美我们的祖先唱歌好听,能够吸引天上的云朵,二来也是叫我们不要忘了,不管人这一生要经历多么艰苦,爱情总是那一首最动情的歌。——你还记得么,不管是在佛山的顺德水道还是咱商丘家门口儿的流沙河,我总是喜欢对着它们唱歌,不管是《小小红叶柴》还是《花腰带》,因为有你在,有你在就快乐。”熊容若泛滥了眼泪,背对着如琴湖唱歌,那些太阳赶走的云海又忽然飘来,迅猛地几乎是在一瞬间打湿游人的头发。它们还是忘不了山歌,无论歌外的人怎么变,可那颗真心总是叫它们跟着心疼。
夏喜想起熊容若干农活的间歇唱歌,先是被村民们笑,到后来许多女人跟她学,一时竟也跟着妻子哭起来。好多事都成了过眼云烟,好多事都因为经历太多而变得寡淡,可一听熊容若唱歌,夏喜几乎回忆起了所有的事儿,从遇见她到想要与她离婚,二十年了,像个电影。此刻他再也没有同熊容若离婚的打算,哪怕她依旧土里土气地像个村姑,哪怕她不同意自己去搞酒厂。他自觉而真心地去亲吻妻子的脸颊,而后单膝跪在妻子面前,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说:“若若,我一定带你回越南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