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研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心底泛起一阵恶心。
暗红色的血液和油腻的脂肪流淌一地,他的器官暴露在空气中,散发出一阵恶臭味。
腥味弥漫。
几个队员站在周围,将场地包围。
他们严肃地站着,身姿笔挺。
顾研回过头,扫视四周才发现这片场地很大,大概有个足球场大小。
地面是混凝土的,地上除了那滩血迹一尘不染。
顶部是玻璃和钢架,只露出灰色的暗光,让周围能够勉强看清。
有电灯,但是大概是按时间开的,现在没有亮。
木辛爱说:“记得他们吗?”
她说着,指向那几个死者的朋友。
顾研皱起眉,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
木辛爱挑了挑眉,说:“昨天你身后路过的那几个。”
顾研记起来了,那几个啊。
“小爱,这里。”远处一个女人喊了声,朝木辛爱招招手。
木辛爱看了顾研和南裴一眼,小跑了过去,站到那个女人身边。
顾研觉得那个女人有点眼熟,但是记不太清了。
记性不好。
“走吧,帮帮忙。”南裴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了”的手势,然后也走到了旁边,但是没有加入其他人,而是站在旁边靠门的位置。
尽显队长特权。
顾研没搭理他,走了过去。
尸体旁边已经有两个人在了,一高一矮,像一对父子。
尸体和证物近处只有这两个人,不简单。
他们两个转过身,看了看顾研。
年少的那个打了个招呼说:“嗨,顾医生,帮忙吗?我是二支队队长,白嵇,这位是副队长,杨军伟。”
杨军伟点点头,继续看着尸体。
白嵇也招招手,示意顾研也过来。
顾研走近了一点,一点点。
恶心的尸体对于顾研的洁癖是极致的毒药,这一点点是对于两个人的尊重。
“你看,”白嵇自来熟地揽住顾研的手,指着尸体被破开的胸膛说,“他的肺部是干瘪但是充血的,他的心脏破开了,或者说是炸开了。”
顾研没怎么反抗白嵇的自来熟,他身上没什么血腥味,是一种淡淡的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顾研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尸体。
尸体的肺部一块干瘪一块肿胀,起伏不平,形状像是,
“像是被一双手捏着。”
顾研平静地说。
白嵇愣了愣,随即猛地点头,说“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
心脏完全已经是血肉模糊了,碎开了,像是充了太多气而爆开的气球。
再看看尸体的五官会发现更多奇怪的地方,比如虽然他的表情惊恐,但是眼球里满是血丝,向外凸出,瞳孔扩散开,但是不能确定是不是死亡后自然形成的。
他的嘴角有干掉的口水的痕迹,但是没有完全干掉。
他面部青紫,嘴唇呈现一种深紫色,完全符合窒息而亡的死状。
顾研问了句:“死亡时间呢?”
白嵇看向杨军伟,杨军伟说:“一开始的预计时间是在上午9:00左右。”
“一开始?”顾研有些疑惑。
杨军伟点点头继续说:“但是本着严谨的态度,法医对身体各个部位的做了检查,发现肠胃部分有些不统一,死者可能被冰冻过。”
顾研摇摇头,看了看尸体说:“不可能,尸体没有被冷冻的痕迹,并且尸体是在下午17点左右被发现的,中间他完完全全是封闭空间。
不存在被冷冻的可能,如果真的冷冻过,又是什么手段?”
白嵇说:“所以这件事归到我们管。”
顾研愣住了,完全忘记了他们就是研究超自然现象的。
白嵇继续说:“凭人力是没办法做到的,但是万一凶手不是人呢?”
顾研还没说话就听到旁边死者的妻子大喊:“不可能,不可能,他是我杀的!”
顾研饶有兴趣地看向她,她身体消瘦,脸上几乎只剩一层皮,头发散乱,此刻正满脸疯狂地尖叫着。
杨军伟低沉着声音,说:“按住。”
周围的几个队员立刻跑过来擒住女人,她还在尖声喊叫:“他是我杀的!我杀的!”
旁边的四五个男人鄙夷地看着女人,说:“还是大学生呢,这婆娘纯纯是个泼妇。”
杨军伟又看向他们,眼神危险。
他们立刻止住了嘴,只是眼里的嘲讽和不屑出卖了他们的表面认怂。
然后,他们的目光又落在了顾研身后安安静静站着的顾不望身上,看着漂漂亮亮的顾不望,眼睛都直了,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顾不望瞪了他们一眼,冷哼一声。
一阵惨叫声,几个大男人倒在地上抽搐着。
没人问顾不望做了什么,没人在乎。
顾不望倒在专心致志研究尸体的顾研身后,委屈巴巴地说:“研,他们长的不好看,吓到我了。”
顾研随意安慰了一下,头也没回,“嗯好,不哭。”
说完把顾不望推开了。
顾研问两人:“还有别的线索吗?”
白嵇指着旁边完完整整被拆过来的电梯,“喏。”
顾研视若无人地走过去,碰了碰电梯,冰冰凉凉的,但是没有到可以冷冻尸体的地步。
看了看被强行破开的电梯门和内部,顾研又转去看电梯井的部件。
这些部件没有被组装起来,而是按照高低摆放成长条。
导轨有明显的损坏,断裂翘起,不太容易判断有无电梯故障前出现的损坏。
导轨是拆完以后迅速包装好送过来的,底下垫着的塑料膜上还有混凝土的灰。
电梯的驱动装置是曳引驱动机,减速器和扭力轮有明显损坏,是在电梯下坠中被损坏的。
缆绳完全断裂,可以看出岁月侵蚀的痕迹,应该用了很久了。
缆绳上有红色的锈迹,与缆绳自身的银白色格格不入,有点突兀。
顾研向后退了几步,将所有部件尽收眼底。
“这么多年电梯有经过维修吗?”顾研突然问。
“经过我们的调查,有过。已经投入使用了12年,期间偶尔有对电梯按键的小维修,以及七年一次的大维修,包括更换缆绳,维修曳引驱动机等。”杨军伟像个无情的资料工具人。
顾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样啊……有电梯资料报告什么的吗?”
“有。”杨军伟走到远处一张桌子上,翻出一叠资料。
路过那几个男人时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顾研接过资料说了声“谢谢。”
他快速地翻阅着资料,迅速找出其中一张,细细浏览。
“找到了。”顾研突然说。
两人走过来凑到旁边,看着顾研手指的地方。
是对电梯缆绳的质检。
“问题在这里,”顾研平静地说,“电梯缆绳的强度很高,抗腐蚀性也很强。
按照九年的使用预期,七年一换算是换得勤了,上一次换是五年前。
按理来说有涂层保护,钢材本身的耐腐蚀性再加上低温低水蒸气含量,缆绳很难生锈。”
白嵇点点头,示意顾研说说问题。
顾研继续说:“但是你们看那里,生锈了。”
他指着被拆除的缆绳的某处红色。
两人对视一眼,走过去,凑近看了看。
白嵇说:“不完全是锈迹。”
顾研急忙走过去。
杨军伟说:“还有血迹。”
这问题可大了,为什么还有血迹?
杨军伟喊道:“苏心婉!”
顾研突然觉得这名字好熟悉。
远处刚刚叫木辛爱过去的那个女人拎着一个工具箱跑了过来,木辛爱和旁边的人立刻补上空缺。
苏心婉喊了声“到”,然后走过去,看了看地上的缆绳,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警棍?
苏心婉握紧棍子,手腕抖动,与警棍长度相近的长刀滑出。
“咔哒”一声,长刀卡紧。
苏心婉用长刀砍下带有锈迹的缆绳,没有想象中的火花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反倒是看起来软绵绵的,像有些茴掉的饼干。
黑红色的残渣溅开,散落一地。
有几颗碎屑飞到了几人身上。
顾不望立刻抓紧了顾研的手腕,像是警觉的猫科动物,恶狠狠瞪着苏心婉的方向。
顾研专注地看着苏心婉的长刀。
刀柄的部分是普通的伸缩警棍,稍微长些许,但是内部是直刀。
刀刃的部分有两条血槽,没有刀尖,是完全笔直的,比起其他刀具,像是被直直砍断了刀尖。
见顾研感兴趣!白嵇说:“喏,我们的特殊型号的装备,直刀G-207,帅吗?
加入我们就可以有全套哦。”
顾研摇摇头,“不想。”
白嵇没有自讨没趣,看着苏心婉摆弄着各种仪器,检测一片碎屑。
苏心婉抬起头,说:“人为磨损,很久以前的痕迹,血液间隔时间太长,刑侦手段检验不出来DNA。
电梯的确有问题,这不是第一次断裂。”
“不是第一次?”顾研低下头,开始思考。
如果此前断过,那么该被更换。
没有更换不可能再使用这么多年。
人为磨损……很多年前……血迹……
似乎有一双手将所有线索揉烂了。
总不可能……这电梯隔了这么多年才断吧。
“为什么不可能呢?”许久不见的顾也闷声说。
他话语里带着一丝丝幽怨和委屈,像是走路上被人揍了一顿。
顾研摇摇头,接着漫无目的地乱晃。
那个女人很奇怪。
很奇怪。
“她真的给死者下毒了?”顾研问。
跟在后面的杨军伟解释道:“她在醒酒汤里加入了……苹果籽碾碎后的浸泡液。
因为剂量少,而且操作不标准,真正的毒素并不致命。”
顾研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杨军伟,表情认真:“但是他窒息了。”
苹果籽碾碎后与水产生氢氰酸有剧毒,进入人体后会使细胞失去活性,会导致缺氧窒息,严重的会死亡。
杨军伟继续道:“死者真正的死因暂时不能得到判定,窒息死亡和受重击死亡都存在一定的可能性。”
“她下了多少?”顾研指着女人。
杨军伟还没开口,女人就自顾自地说道:“三个苹果……”
“十五个孩子……”
“她们都要毒死这个混蛋……”
她喋喋不休,语调阴冷,有气无力的,最后一句话语气急转直下,阴森可怖:
“毒死他!”
刺耳的语调像小提琴断开的一瞬间,悲戚尖锐。
她表情狰狞可怕。
“……有调查过死者的人际关系什么的吗?”顾研垂下眼睫。
“平时就是这几个酒友,是二婚,这是他第二个妻子,还有一个早年出车祸死了的孩子。”
“他前妻呢?”顾研瞟了顾不望一眼,顾不望死死盯着电梯处。
“……”这一次杨军伟沉默了很久。
白嵇叹了口气,说:“不知道,大概是死了。”
“怎么死的?什么时候?”顾研继续问。
白嵇说:“大概大概。不过……五年前失踪,然后他就娶了现在这个妻子。”
“五年前……尸体都找不到吗?”
“找不到,这才是最奇怪的。”
“说不定,是他杀了呢。”顾研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故作轻松地看了看死状凄惨的男人。
“死者叫王超,前妻白玉婷,有个死去的孩子叫白果果,那边那个……叫张晓兰。
死者年龄38岁,前妻失踪的时候27岁,孩子出车祸那年5岁。”
杨军伟特别强调了“失踪”二字。
顾研问:“孩子姓白?”
杨军伟点点头,“对,白玉婷算是有钱,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王超攀高枝了。”
“整天无所事事,前妻孩子都死了,酗酒……”顾研微笑着,
“好奇怪啊。”
白嵇问:“什么奇怪?你说啊。”
“没什么,”顾研摇摇头,“他是不是还家暴?”
杨军伟:“他的邻居说,有。”
顾研没回应,径直走向张晓兰,对她笑着说:“您好,您看起来不是这边的人啊。”
张晓兰颓废地看着他,然后眼中燃起星点,沉重地点头。
“那您是哪儿的人呢?北方人吧,听口音很像,我们这边的姑娘很少有这么高的。”
张晓兰确实很高,一米七五左右,快有顾研高了,因为瘦的缘故更像个竹竿子。
“西城的……”
顾研故作惊讶,“哇”了一声,随后温和地说:“听说那边人文风光很不错,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很喜欢那里。”
“嗯……”
“你喜欢吃苹果吗?”顾研举起手,比了一个圆,像是拿着一个苹果。
“我不吃……白小姑娘喜欢吃。”张晓兰看着顾研的眼睛。
“白小姑娘,是指果果吗?”顾研问她。
她点点头,说:“她以前特别喜欢吃苹果……她会买三个苹果……一个给她,一个给我,一个给白姑娘……”
顾研看着张晓兰,静静的聆听,然后问:
“白玉婷女士也有吗?”
张晓兰说:“白姑娘喜欢吃……白小姑娘会拿去给她吃……”
“那你们三个都会吃吗?你不喜欢,但是应该会吃的吧,毕竟是果果给你的。”
张晓兰点头,“会吃,果果特别喜欢吃完以后把苹果核放在土里种起来……
她说,地里会长出苹果妹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