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很亮,手铐很冰,有些刺痛,嘴里有一股浓重。
甜味,有些齁嗓子。
还算暖和,之前顾研表示太冷了,要求开的空调。
前面的警官看不清脸,他被灯光遮挡了。
“能请你回忆一下,后来的事吗?”警官按了按笔,清亮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顾研只觉得头疼,身体还是很僵硬,思维像老旧的系统,卡顿。
他缓缓回过神,看着面前的警官。
“我拔出刀,砍下了她的头。”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很平静,像在陈述什么纪录片的内容。
顾研眨了眨眼,灯光照的他眼睛酸。
“你哪来的刀?”警官追问道。
“有人给我的。”顾研脱口而出。
“谁?哪里还有人?现场没有人了。”警官的语气变得严肃,有些责问的意味。
顾研像是听到了什么费解的话,皱着眉。
他的话,像是丢进了搅拌机里反复研磨,横竖撇捺胡乱拼凑。
像梦境之中。
警官摇摇头,问道:
“为什么要……砍下她的头?”
他说这话时停顿了很久。
顾研理所当然道:“因为她死了,她不该出现在那儿,我亲眼看着她死掉的。”
顾研的话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笃定和淡漠。
“为什么这么说?”警官盯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她,她是我后桌……高中的时候。高三那年,她跳楼自杀了,我在窗户边看见了她。”
顾研平静地陈述着。
警官沉默一会儿,
“……具体什么时候?”
“十一月份的一个晚上。”
“再具体一点。”
“凌晨三四点。”
“你为什么看见了呢?”
从刚刚开始这位警官的话语就咄咄逼人,步步紧追,根本不留给他一点思考的时间。
把他错当成了凶手吧。
“学习压力大,睡不着,窗边透气。”
“在哪儿?”
“宿舍楼。”
“……她为什么跳楼。”
“心理问题。”
“你怎么知道的?”
“推理。她不爱说话,从不社交,学习不错,但和班里同学没有多少交集,再加上重高高三压力大。”
警官看着顾研平平淡淡的眼神,淡漠到置身事外的姿态,缓了口气,接着问:
“她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
顾研冷冷看着警官,眼睛还是很酸,使劲眨了眨眼。
“……顾研。”那个警官忽然念了他的名字。
“嗯。”顾研平静地回答道。
那位警官的语气是一本正经地严肃,
“你,没有后桌。”
顾研感到莫名其妙,疑惑不解,眉头皱的更紧了。
“你高中三年,一直都是一个人坐最后一排。”
顾研面无表情的看着警官,整个人像覆了一层冰霜。
顾研辨认出来了,那个警官是……南裴,他高中同学,目前唯一的朋友。
南裴单方面认为的。
南裴继续道:“还有,你怎么对跳楼记得那么清楚?”
没等顾研说话,他紧接着说:“你不会想说,印象深刻吧?
你连我都记不住,你怎么记住的这么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女生的?”
南裴毫不理会顾研快要结冰的脸色,抛出了最后一个质疑:
“陵城一中,分男女宿舍楼的,你怎么在男生宿舍楼看见跳楼的她的?
她都要跳楼了,还要绕过宿管爬男生宿舍楼,她累不累啊?”
顾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脑海里是清晰无比的一双眼睛。
漂亮的眼睛倒映着月光,灰蒙蒙的,强烈的情绪盖过了一切。
顾研忽略掉嗓子的疼痛,对南裴说,
“她活过,至少曾经活过。
而现在这个,一定是死的!”
顾研没有和南裴争论,只是反复强调她死了,现在的她死了。
南裴放下笔,长舒一口气,声音小了些许:“我不相信她是你的后桌,也不相信你的话,我唯独相信的,只有,
她活过。
只有活的东西才能死,而刚刚我们找到她时,她死了。”
顾研皱紧了眉,死死盯着南裴。
什么叫,刚刚,死了。
“你等会儿就知道了。”南裴站起身,又看了顾研一眼,转身离去。
顾研目送他走出审讯室,合上门,眼睛酸得闭上了眼。
审讯室外,南裴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
南裴顿住了,看着烟,想起来没火机,又不爽地把烟塞了回去。
好像劝顾研戒烟的也是他……
“靠。”
南裴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而审讯室内,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孩正看着合眼不理睬的顾研。
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端着杯茶。
女孩站在男人旁边,一脸不耐烦,不停跺脚。
顾研安详闭上眼。
女孩忍不住了,大声道:“你说不说!”
顾研闭着眼,不紧不慢,“你还没问。”
女孩攥紧了拳头,使劲跺了跺地,一字一顿,“那么你可以先睁眼睛。”
顾研说:“灯太亮,睁不开。”
女孩正要破口大骂,一旁的中年男人终于说话了。
“小爱,关灯。”
被叫做小爱的女孩气鼓鼓地瞪了顾研一眼,伸手关掉了桌上的灯。
顾研慢悠悠地睁开眼,问男人:“叔,今天不下棋了?”
男人笑了起来,放下杯子,把南裴丢在桌上的笔移开。
“今天不下棋,来看看你。”
顾研有点心梗,这个男的天天在他家楼下下棋,他下楼上班就对他笑,让顾研怀疑了很久是不是阿尔兹海默症年轻化。
顾研问道:“她之前死了,是什么意思?”
男人说:“就是,她刚刚是死的,但是现在是活的。”
虽然此前的事情已经够离奇了,但是顾研还是感觉不太好,有一种三观被安装了C4炸开的感觉。
似乎还听到了爆炸声,顾研怀疑自己终于被工作逼出心理疾病了。
大概是,强迫症。
“bong”猛烈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还有一阵强烈的震感。
太逼真了。
“研,是真的爆炸。”
那道冷冷清清的声音又出现了。
顾研看到“小爱”被吓得抖了抖,跳到一边,从大腿两侧抽出两把折刀,以格挡的动作放至身前。
“你们不像人民警察啊……”顾研面无表情地评价道。
“像匪徒。”那道声音接道。
而后是越来越近的吵闹声和脚步声。
“砰——”门被破开,地面的灰尘被掀起来。
一袭红衣,她一手撑着墙,一手捏着盖头。
头发因为奔跑而略微凌乱,一头金钗也有些松散,似乎还掉了几支,钗上的珍珠吊坠也晃动着。
她惨白的皮肤上满是血迹,灰色的、瞳孔放大的眼睛看着顾研。
几个穿着警服的人跑了过来,按住了她,她笑了起来,望着顾研,笑靥如花。
“相公。”
几个人都拽不动她,也难怪,她大概是一拳破开的门。
中年男人接着说:“刚刚她被送去做尸检,然后她就坐了起来,自己把头安上了,问法医你在哪里,吵着要见你。”
顾研看着她身上被他用刀砍出的血迹,念叨了一句:“真科幻。”
太科幻了。
不敢魔幻,怕真的不科学。
“如你所见,她大概是鬼。”男人解开了顾研的手铐。
“大概?”顾研疑惑道。
男人看着她说:“因为她心里有你,她的一切都与鬼一模一样,除了她大概是喜欢你。”
顾研看着笑起来傻乎乎的她,说:“不是喜欢我。”
男人摇摇头,“的确不能说是喜欢你,可是她的行动只听从你。”
顾研愣神片刻,朝她勾勾手。
她挣脱开那几个警官,慢慢走过来,把脸放在顾研手上,像撸猫。
她看着顾研傻笑,配上一身血迹和惨白的皮肤有些恐怖。
顾研说:“她只是依赖性人格障碍,或者OCD。”
顾研平静地放下手,顿了顿,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血迹。
“你对她真好。”那道声音继续说。
顾研问道:“二位是?”
木天明笑着说:“这位是我的女儿,小爱。”
木辛爱撇嘴:“我是有真本事的。”
顾研看到相亲相爱的父女两人,忽然想起来,他好久都没联系过他的父母了。
他大学以前都是住陵城,大学以后才到了南城,而后近十年都在这儿生活。
这么多年都没回去看过他们一眼。
顾研眸光暗了暗,平静地看着地面。
顾研身前的她却忽然说:“相公……谁欺负你了?”
她说起话来带着一抹冷意,阴森森的。
“顾医生可以介绍一下这位吗?”木天明指着她问道。
顾研看了看四周,那几个警官已经离开了,只有他们四个……三个人,一个疑似女鬼。
顾研刚准备开口,忽然语塞,他的确不知道她的名字。
“你叫什么?”顾研问她。
她疑惑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的说:“顾不望……?”
她说完,审讯室内几人全都愣住了,虽然同姓没什么,但是此刻这个“顾”字却略微有些诡异了。
“真的姓顾?”木辛爱问道。
她不为所动,继续小心翼翼看着顾研,看到顾研眼里的疑惑,她小声道:“因为相公你姓顾……所以我也姓顾。”
“……”顾研沉默了。
这姑娘也不记得。
死了这么多年了,脑子都不知道还在不在。
“那么让小爱做最后一次的……审问吧。”木天明把木辛爱拉到前面。
木辛爱不耐烦地说着:“我还原一下,
今天下午17:34你在业主群中发了一条电梯损坏的信息。
对吗?”
顾研点点头。
“那么,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根据当时的监控以及人证,电梯并未损坏。在17:15,还有一行人从电梯中走出,与走入楼梯间的你算是擦肩而过。
你应该能意识到电梯没有坏吧?”
话音未落,顾研接道:“在我的认知里,电梯已经损坏,所以我发信息告知物业。
当然我没有否认我的认知可能出错。
我承认的确在当时有一行人经过楼梯间口处,但是我并没有意识到电梯没有损坏。
当时我刚刚下班,心情并不好,没有心思去思考他们是坐电梯的还是住在一楼,还是干什么。
加上我本人不喝酒,也不习惯酒味,所以当时我并不想接触几人,我家的楼层也不算高,所以我更倾向走楼梯。”
顾研刚一说完,木辛爱停顿片刻,接着说:“在监控……算了,都闹鬼了,看什么监控。
你为什么见到她……顾不望的第一反应是杀了她?
以及,你是怎么杀的她?!”
木辛爱像抓住了顾研的漏洞,骄傲的笑了。
顾研不紧不慢的回答:“因为我觉得,见鬼了,见到这种场面,正常人的反应不是跑就是弄她好吧。
至于怎么杀的她,用刀,砍下头。
因为我认为最保险的,一击毙命的方式就是断头。
我认为我的情绪已经够稳定了。”
木辛爱还是笑着,有些兴奋地继续,“首先,我觉得你就不太像正常人。
你话里有几个漏洞,
第一,你没有被吓到,反而很冷静地思考了怎么杀了她更高效,你的反应就不正常。
第二,你哪里来的刀?按照你的话,你全程都是在幻觉之中,你怎么得来的刀?
第三,你怎么砍得动她的头?我们几个警官都拉不动她,你一个平时柔柔弱弱的心理医生,哪里来的力气……仅仅一刀就平整的切下来了?
你不会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吧?”
木辛爱笑着,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顾研继续冷静回答:“第一,我天生这样,冷静思考是每个人都该做到的。
第二,刀是别人给我的。
第三,我确实做到了,说不定我是天才。”
木辛爱继续质疑:“你每句话都没有可信度!
什么叫你天生这样?什么叫别人给你的?哪里还有人?你确实做到了,但是以什么做到的?”
木天明将两人推开,对他们说:“没必要咄咄逼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顾医生的秘密,顾医生可以不说。”
顾研看着木天明,眼神冷冷的。
“啊,原来我可以不说啊。”
顾不望也阴森森的看着木天明两人。
“原来,我还有秘密啊。”
似乎意有所指,又像是随意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