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研点了支烟,倚在墙边。
路过的同事调侃道:“南警官提醒过让你别抽烟,小心肺癌。”
顾研顿了顿,按灭了刚刚点燃的烟,浅笑着回应:“行,戒烟。”
他声音很好听,清澈但是不高冷,如沐春风。
再加上颇为好看的脸,极为惊艳的凤丹眼,即便顾研几乎没有与同事们社交的欲望,也有不错的人缘。
同事笑笑,走了。
走之前说:“顾老师,你简直天生就是吃这口饭的。”
顾研,男,27岁,目前是一位心理医生。
业界算是有名,专治各种疑难杂症,手上没有治不好的人。
主治自杀倾向。
顾研冷下脸,扔掉烟头,走出去了。
神经病。
顾研站在电梯前,看着显示屏上的红光,叹了口气。
周围安安静静的,没人,看起来维修师傅也没在。
电梯坏了,楼梯吧。
7楼,不算高。
记得当初顾研朋友问他为什么不选高楼层,风景好。
顾研白了他一眼,像看傻子一样:我怕医闹,病人追过来跳楼怎么办。
他朋友连连摇头,说你怎么可能摊上医闹,我都怀疑你那些病人是看上你了,相思病。
顾研冷冷回他:你怎么知道?你看上我了?相思病,咦惹,更可怕了。
要问为什么对朋友这样还能有朋友,顾研冷笑。
那人单方面宣布他们是朋友的。
顾研心里有些烦躁,刚上完班,还要爬楼,难受。顾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低头看了一眼,红色的,草莓味。
剥开糖纸,没化,在八月的南方挺神奇的。
好像确实有点冷啊……顾研扯了扯白色短袖。
有些疑惑,刚刚还挺热的,楼里空调这么足吗?
顾研掏出手机,点开业主群,没人说电梯。
打了行字,简要说明了电梯坏了,然后关了手机。
顾研认命地转到左边拐角的楼梯处,
踏上楼梯。
“走,走走走,咱哥几个喝两杯。”
“我请客我请客。”
“大嫂还在楼上?”
“她马上下来,快得很,咱哥俩先走。”
“……”
身后一阵嘈杂声,几个男人从顾研身后右方走过,带着一身酒气。
顾研皱着眉,他只是抽烟,不喝酒。
闻不惯酒味。
顾研嚼碎了那颗棒棒糖,扔掉了白色的棍子,厌恶地转过身,走上楼梯。
顾研走在楼梯间里,觉着更冷了。
抬头,洁白的墙面上贴着红纸,盖住了楼层。
刚走一层,还是记得清的。
2楼。
对于这种没有公德心的行为顾研只能呵呵。
但是……
顾研好奇地歪着身子,看了看两边的房门。
小区一模一样的大门上贴着红色但是略微褪色显得发白的对联。
大概是今年春节时候没撕掉的。
顾研没理睬,继续走。
他没糖了,要回家。
数字还是被红纸贴着,盖的严严实实的。
4楼,顾研感觉更疑惑了。
这几楼房门上都贴着对联,都有些发白。
顾研稍微走近了一点,忽然呆住了。
上面没有字,发白的红纸上没有字迹。
红纸也很奇怪,不是那种外面卖的塑封的,是很多年前的粗糙的红纸。
褪色了也不大可能,红纸虽然发白,但是没有多少风雨侵蚀的痕迹,也没有一丝丝书写过的痕迹。
对联贴在门上,很合规矩,上下联门联一个不少,贴的整整齐齐。
顾研忽然有些心里发毛,不再看那对联,继续爬楼梯。
越不想注意反倒越在意,上了五楼顾研不自觉地看向旁边的两扇门。
安安静静的,门上贴着对联,红的泛白,没有书写一个字。
周遭只有顾研一个人,有些冷。
顾研确定只有他一个人,但是莫名的感到喜庆?
是热闹。
那种被人群簇拥的热闹,像泡进水里,周遭所有空间都被填满,轻轻萦绕身边。
见过乡下结婚的样子吗?
特别像,红色铺满一切,热闹无比。
顾研的感觉就像是挤在一场婚宴上,还未到达他的位置,被观众注视着。
顾研僵硬地抬腿走上楼。
越来越冷了。
顾研停在了楼梯上,前面是散落的红纸屑和红包。
红色的纸张泛着惨白,一层一层地堆满了五楼。
像是宾客留下的红包,人群散尽后的一地狼藉。
顾研小心翼翼绕过楼梯上那几张纸屑,楼上的地方都被堆满了,顾研只能踩在那些红纸上。
有些硌脚,顾研低头看了一眼。
一枚打开的红包里散落出几枚铜钱,铜钱的质感很真实,和博物馆里差不多,但是没有那么多锈迹。
红包上用金色的墨水写着什么,有些像汉字,但是看不懂,像梦里阅读时的字体。
荒诞。
一种危险感涌上心头,顾研立刻快速走过去。
踏上新一层的台阶,见不着那些红纸了,它们整整齐齐地断在了楼梯前,划出一条直线。
那种危机感也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冷。
特别冷。
回过头,地上看不到刚刚踩到的铜钱了。
只有一地红色。
像是有人拾走了。
不过马上到了,再忍忍。
……
顾研觉得一点也不好,前方是四面白墙,没有门没有窗。
但是墙上贴着红色的无字对联,整整齐齐。
顾研沉默了。
原本窗子的位置贴着红色剪纸,顾研认得,“囍”字。
周围也不只是冷了,很暗,但是没有黑下去。
顾研忽然跑下去,跑了几层楼,都是无门无窗。
刚刚还有的。
顾研靠在栏杆上看向下面,很深,见不到底,没有光亮,但是周遭确实看得清。
顾研平静地抬起头,上面也是只有楼梯、四面白墙、看不到的天花板。
还有……密密麻麻的红对联和红色剪纸。
“囍”字贴满白墙。
顾研忽然听到一道冷冷清清的声音,像俯在他耳边说话,他说:
“往上走。”
“你在二楼。”
听到那道声音说话,顾研内心忽然平静下来,一种很奇妙的信任感。
顾研似乎丧失了怀疑的能力,尝试着向上走。
在转身时,顾研差点摔了一跤。
他身后每一道台阶都摆放着一只向上走的嫁鞋。
嫁鞋很精致华丽,红色的嫁鞋上绣着花,镶嵌着红色和淡绿色的认不出种类的石头。
嫁鞋一层一层摆放,呈现一种向上走路的样子。
嫁鞋大小和成年女性的鞋子差不多,比顾研的鞋子小一圈。
那到声音又说:“不要怕,绕开,不要踩到新娘子了。”
确实没有那么害怕了,但是那嫁鞋上似乎有一个无形的人,四周一片冰冷。
顾研小心翼翼绕在嫁鞋外围,一步一步走到了那道声音所说的“七楼”。
摆放的嫁鞋也改变了方向,“走”到了一副对联前。
顾研家。
“到了,推门吧。”
顾研犹豫片刻,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推了一下墙面上下联中央的位置。
没用多大力便感受到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被推开了,顾研不由得向前跌去。
身体穿过那面墙,顾研得以看到了屋内。
很昏暗,窗子被一层红纸封住了,屋内被布置成了婚房样式,中央婚床上端坐着一位新娘子。
她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捏着团扇,放在腿上,团扇就倚靠在她腰腹处。
她穿着嫁衣,做工繁复,头顶盖着红盖头。
她似乎是在望着他的方向。
她说话了,语调很奇怪,像是初次说话,声音介乎于干涩与尖锐之间,带着一种冷意,
“相公,为何愣在那里?”
“今日你我二人大婚,相公不能主动一次吗?”
她似乎是害羞了,举起扇子挡在盖头前面,轻轻偏头。
顾研被她的话弄的莫名其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他正穿着一身红衣。
顾研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呆愣在原地。
他又看了一眼新娘子,身形和声音说不出的熟悉。
顾研皱了皱眉,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不受控制地挑开了盖头。
任凭顾研怎样抗拒,身体却是不受控制,手腕和脚踝还有其他地方都是一阵钝痛。
他终于看清了新娘子的脸,不像想象中那样可怖,但是也很……奇怪。
她长的不难看,甚至是很漂亮,只是有些惨白,但是远远不能说是死人的皮肤,只能说有些病态,她有一双和顾研相似的凤丹眼,眼里一片死灰,瞳孔扩散满眼珠。她一头长发,为了戴上那些美丽的金头冠和簪子而盘在一起,齐刘海显得她有些乖学生的样子。
她整个人像是一个漂亮的瓷娃娃,很熟悉,熟悉到近乎诡异。
顾研沉默了,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顾研眼中,那张脸忽然与嫁衣剥离开来,很奇怪的割裂感,但又莫名和谐。
似乎周围一切都消失了,感受不到黑暗与冰冷了。
“还记得那双眼睛吗?”那道沉寂已久的声音忽然又说话了。
顾研内心的惊恐达到了顶点,一种灵魂上的畏惧感与切实的窒息感笼罩了他无法动弹的身体。
他想起来了,奇怪的平静,她是……他高中后桌的那个女孩儿。
她高中三年都在顾研后桌,他们是成绩排位,顾研常年年级第一选了这么一个远离人间的位置。
她也一直坐在那里,整个人安安静静的,从不和别人说话,只是一直平静着。
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放学。
做什么都是一个人。
顾研上高中的时候就觉得她真的很可怜,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作为母胎单身的顾研觉得,可能是有一点喜欢那个女孩儿的,没有人能拒绝一个长的漂亮还有些脆弱可怜的女孩儿的。
“相公。”她的话打断了顾研的回忆。
周遭的场景完全消散,只有她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顾研。
如果真的是她的话,顾研确实会心动吧。
就像做梦一样的,恐怖片的过程,走到最后,却是一个年少时的白月光和自己的婚礼。
怎么想都美好到能忽略刚刚的一切吧。
但是……顾研冷冷地看着她的眼睛。
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