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在坟前一直站到天光大亮,许愚生一对眼眶又开始止不住地泛起刺痛,好像是有股力量要将少年的双目给生生挤碎掉。
过了许久,松开捂住双眼的手,周围世界渐渐恢复清明,许愚生将手中的鲜血悉数抹在木牌上,上面瞬息闪现一道红光。
接着,土堆好似淋了雨水,莫名其妙变得湿润不少。
次次守坟都是如此,少年早已见怪不怪。
听先生说,自己小时候被人在眼里种了诡咒,若是不将其摘下,日后必然会双目失明,当时先生并未多说什么,但是翌日孩子就发现自个的眼睛改换天地了,与平常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世间万物都变成了一片金色。
不过少年如今的这双眼睛仍旧沾染因果,所以每隔一段时日,便要在此守坟一晚,而后将溢出的污血涂于木牌上,是谓转厄。
离开坟头,许愚生悠哉闲逛于山水间,犹如林中之鸟,全无拘束。
正在此时,天际那边突然毫无征兆出现铺天盖地的汹涌黑云,像是朝着少年这边扑杀而来,气势磅礴。
与此同时,行走在山间小路的一个白发老生面色凝重,抬头看着已然欺近的“不速之客”,厉声道:“愚生,速回去竹楼!”
坐在枝头,一脸骇然的许愚生耳边顿时响起先生的嗓音,没有丝毫犹豫,少年找准方向,迅速往竹楼跃奔而去。
许其瑕毫不讲究,立即席地盘腿而坐,紧闭双眼。
天穹之上,蓦然落下一道巨大闪电,紧接着雷声震天,整片山林似乎都在随之颤动。
这时,黑云之中骤然传出一个沙哑声音,相当刺耳,“许其瑕,期限已至,为何毫无动静,迟迟不见功德圆满?”
地下,白发老人静坐如钟。
天上,却又忽而出现一个许其瑕。
两人都是同一人。
只见悬空而立的那位许其瑕双手负后,仰望着眼前浓郁至极的黑云,面色平静道:“那孩子如今已是我许其瑕的学生弟子,生死自然与我有关,我要他生,他就死不成,你们想叫他死,我却偏偏不如你们愿…”
老人此生此番言行举止,是许愚生从来都不曾见过的。
暗处,一个中年男子的讥讽笑声立马跟上:“好一个幕濛洲许家家主,你就打算将你那些家族子弟通通抛之脑后,弃之不顾吗?就为了一个本就该死的贱种?真是大义凛然,古今圣人啊!”
白发老人沉默不语。
片刻后,又有一道相对缓和的男子声音悠悠响起,劝慰道:“许先生,晚辈知晓你重情重义,可你当真要为了怜悯一人,而不顾世间亿万苍生?晚辈斗胆,恳请先生莫要再作包庇,不值得!”
三道声音落下后,整座天空变得更加浓稠如墨,倾轧而来。
许其瑕一袭白衣,孤身站于漫天黑幕前,宛如将其拦停在此,格外显眼。
老人冷笑一声,“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功德圆满?全是狗屁!你们不就是想要瓜分其中气运,好让自己更进一步?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不知廉耻!”
虚空瞬间现出七尊参天法相,与许其瑕相对而立,如此一来,老人的身形就更是显得渺小。
大概是明白必有一战,许其瑕也不再同眼前这些人多费口舌,而是转过身去,朝着犹有余晖的一边碧空,朗声喊道:“若上苍有眼,天地有情,为何纵许这些苟且小人窃取世间灵运,万年来唯一的一条…”
“住口!”
“休要胡言!”
“怎敢狂语!”
老人一语未尽,就被数道惊骇急促的厉言打断,好像唯恐后边的言语传入天地,引去云霄。
一瞬之间,七尊法相一齐出手,天地刹那失色,这方时空也在顷刻间隔绝了光阴,声势不可谓不浩大。
结果,许其瑕不躲不避,单以血肉身躯强行接下了这天地变色的联合一击。
老人身形仿佛一面水镜,涣然破碎,只是转瞬间,又在更远处凝聚现身。
许其瑕举起一手,大袖飘摇,然后以老人为中心,天地寂静,所有人世万物皆化为了潦草水墨,宛如一幅画卷渲染开来。
老人缓缓收拢手指。
砰然一声,四周时空开始崩碎不止,连同那七尊巨大法相,一齐分崩离析。
有人犹不死心,愤恨怒斥道:“许其瑕,你怎敢用此禁术!冥顽不灵,你死期将至!”
老人面不改色,淡然道:“死得其所,未尝不可。”
“只是可惜,你许家子弟要替你这混蛋家主的所做所为买账,代价不小,恐怕一朝即灭!”有人森然笑道。
许其瑕一步跨出,整片黑色天幕便急剧往后倒退而去,那些夹杂其中还未传出的话语也随之消散无形。
在底下山林的凶兽眼中,这场极为诡异且不可阻挡的雷轰骤雨,好像成了上天开的一个玩笑,用以宣泄不满一般,来的快去的也快。
唯有地上数个焦黑大坑,证实这摧城风雨的确来过。
许其瑕白发飘荡,白衣飘摇,御风而停,俨然仙人临世之姿,可老人脸上此时却写满了凡间人才有的愁苦忧心。
伫立良久,满腔不甘终究只化作一句无声叹息,“可别让我失望啊…”
天地重归祥和。
坐于地上的老人颓然睁开眼,脸色似乎苍白了许多,嘴角甚至有一丝鲜血,早已干涸。
许其瑕缓缓起身,擦去了血迹,抬手正好捧住茂密林叶间遗落下来的雨后新晖,如获至宝。
老人释然一笑。
幽深古湖里,一只头生异角的巨蟒仿佛心有所感,破天荒主动从湖底探身出来。
居高临下的白衣老人,俯视着这只已有灵性的畜牲,眯眼笑道:“不管你是为了那微乎其微的一丝机会亲近愚生,或是确实投缘,只要你能在日后他走投无路时相助,哪怕一次,我都可以保你毫无意外的成为一条名副其实的水中蛟龙。”
巨蟒笔直挺立,没有人脸,看不出是何表情,但老人却能感受到从它眼中渗出的渴望与热切。
老人望着这只体型巨大的蟒蛟,曲指一弹,不等后者反应,一道红光便钻入了其头颅里面。
许其瑕脚踏虚空,好像在拾阶而下,直至与巨蟒相对而立,气势毫不逊色。
“这算是我们之间的约定,记住了!若是违约…”老人顿了顿,脸上竟浮现一抹不常见的阴沉,却又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你会死的。”
被称为“二狗”的巨蟒瞬间不寒而栗,很通人性的重重上下晃动那颗巨大头颅。
许其瑕满意点头,化虹而去。
来到一处无光山洞前,里边发散出一股极其浓厚的腥味,就连周边的野草都隐隐向上冒出淡淡血气。
许其瑕在洞外停步,以心声朝里问道:“你未来可会离开这座洞府?”
“可能吧,怎么了老头?”里边有个稚气童音回应。
老人此时脸色并不太好,像在苦苦压抑什么。
“刚才外边的动静是你干的?你受伤了?”那道声音反问老人。
许其瑕苦笑点头,“是我…有人想要我死…”
那孩童声音哈哈大笑,“不可能,死老头又想骗我?是不是觉得本大王傻啊?”
许其瑕脸色沉重,大概是实在没有精力去与里边声音的主人解释完全,便索性开门见山说道:“以后,你要是肯出来,能不能对我那弟子照扶一二?”
那声音忽然沉默了,可能是听出了老人言语里的怪异,半晌后才缓缓说道:“老头你救过我一命,本大王也不是个忘恩负义的,若是真有那天,你那弟子我罩着!”
许其瑕松了一口气,认真道:“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你要走吗?”自称大王的洞中人追问道。
老人轻轻叹息,“命不久矣…”
里边再没动静传来。
许其瑕往洞内扔去一片绿叶,等到它飘入黑暗,才转身离去。
这世间形形色色,不止是万事万物,更有芸芸众生,于许其瑕而言,方才与那七尊法相斗法,无异是消磨性命,一不小心就会不得好死,所以最后,一场看似平淡的斗法下来,老人却受伤极重,性命堪忧。
因为那七人,与许其瑕境界上其实没有多大差距,只不过他们畏手畏脚不敢全力搏命,而老人却只能舍生忘死,使劲浑身解数。
然而,对于老实待在竹楼里的许愚生而言,天穹虚空之上的绝顶交锋以及那些各不肯退的纠问与回答,不过都是些比平时,比天气最差时候,声响更大的闷雷罢了。
若非曾经牵扯其中,根本无法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