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深山野林里,寻常原本荒无人烟,今日却有一队车马自远方浩荡而来,风尘仆仆的,最终驻足停歇于此。
许愚生睁开眼睛,坐起身,看向脚下湖边那喧嚣传来的地方,只见四驾马车围成一圈,其中一驾里边下来一个女子,模样甚是动人。
少年看过一眼后,便收回视线,继续倒头大睡。
只是片刻之后,下面又响起一阵砍木伐林的躁人动静,惊起了大群飞鸟。
极不耐烦的抹了把脸,许愚生猛然起身后,朝底下大喊道:“此处过夜,当心小命不保!”
回音悠长,自然钻入了底下那群人的耳朵里。
众人仰头望去,此时在那静湖壁崖之上,正站立一位瞧着年纪不大的清秀少年,有些诡异。
那名小姐紧蹙双眉,遥遥问道:“公子所言何意?此处是否是有孤魂野鬼害人性命?”
少年沉默不语。
那女子身旁一个体格健壮的粗犷汉子满脸不屑,信心满满说道:“小姐无需惊慌,莫说只是小小的孤魂野鬼,便是凶兽遍地,我亦可护您周全,绝不至于让您身陷险地!”
这汉子是家族供养的异姓武夫,名叫金沙,二境实力,只要稍稍运气,寻常鬼怪根本无法靠近其身,若是全力施展手脚则更加骇人,不能以常言论之。
钟颜君虽然相信汉子并未吹嘘,但内心却隐隐感到不安,直觉好像提醒她要听山上少年的话。
于是,这位小姐带着身边的丫鬟,打算绕路到上面,仔仔细细问问少年。
动身之际,那丫鬟在那汉子脸上悄然带过一眼,后者轻轻点头,笑容玩味。
许愚生看在眼里,心知肚明。
其余人等着,只有两人翻上山坡,来到了蹲坐在地的少年身前。
钟颜君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眼,见这少年衣着简陋,料想应该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子弟,但依旧柔声细语问道:“敢问公子是哪里人?为何会在此处?”
许愚生转头一笑,“反正不是特意为你而来,别多想。”
锦衣华服的秀丽女子微微心惊,毕竟是大家闺秀出身,很快就稳住心神,微笑道:“公子说笑了,奴家姓秦,单名一个月字,公子要是不嫌弃,可以叫我小月。”
女子身旁,那其貌不扬的瘦小丫鬟脸色微变。
许愚生抬眼望去,淡然道:“不必,过客而已。”
钟颜君眼角含笑。
但突然之间,这位气度不凡的富家小姐好似受到惊吓,下意识掩着嘴往后退了几步。
丫鬟赶忙扶住自家小姐,一脸疑惑。
许愚生却是明白过来,回过头去,“不好意思,天生的…”
原来,简朴少年脸上,一双眼珠奇怪无比,异于常人,竟是纯粹金色,恰似日月游生。
少年起身拍拍屁股,盯着漆黑如墨的湖面,说道:“此处山脉时有凶兽出没,尤其是夜间,所以你们最好赶在太阳下山之前离开此地,否则生死难料!”
下边又响起一阵巨大声响。
钟颜君还想问些什么,但少年却蓦然眼神一凝,自言自语道:“来了…”
女子一头雾水。
顺着少年目光看去,只见湖面中央正不断向外扩散道道波纹,在女子陡然微缩的瞳孔里,波纹愈发汹涌,最后竟变成了层层波浪,随后,一抹壮观的黑色影子冲天而起,瞬间占据了女子眼睛视线。
底下众人一个个目瞪口呆,就这么傻愣在原地,仰视着眼前这条突兀现身的参天…巨蟒?
此刻,不论是巨蟒身后的许愚生三人,还是底下的一干车队人马,都不在巨蟒眼中,只有那孤零零站在一个土坑旁的汉子例外。
眼冒寒光,轻吐蛇信,巨蟒死死盯住扰它清静的短命之人,蓄势待发。
金沙双眼失神,双腿更是无力,仿佛置身死地,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殆尽。
就在汉子以为必死无疑,所有人都呆愣无言之际,一道少年嗓音却淡然响起,将众人的心神给拉了回来。
“二狗,不可杀人。”
钟颜君震惊不已,转头看向说话之人,正是那自己以为的鄙陋少年。
参天巨蟒缓缓侧过那颗巨大头颅,吐了两下蛇信,竟然真听话的止住了杀机。
众人皆是松了口气。
许愚生欣慰一笑,拔地而起,落在了巨蟒头上,轻轻抚摸上面的一根凸起,少年笑意更甚,“先生果然没骗我,二狗说不定真能化为蛟龙?”
最后,不知少年说了什么,那条巨蟒缓缓沉落,只留一片头顶浮出水面,如此看来,就像少年凭空站于湖中,恍若神人。
许愚生轻点脚下,飞身上岸后,看着那给汉子硬生生拔下的青藤树,沉声道:“这周围生灵,都与湖中巨蟒气运相连,只要不毁其根本,它不会搭理,可你这番作为,属实是惹恼了它,也实在找死!”
金沙心有余悸,不敢反驳。
“太阳落山之前,速速离开!”许愚生悍然开口,而后转身遥望与其位置改换的“秦姓女子”,“小姐对待外人这般防范,并无不妥,但有时候还是得多看看眼前,身边有人的路最好还是不要摔跟头才好…”
言尽于此,少年觉得好人应该也就差不多这样了吧?嗯,自己的确是个大大的好人。
许愚生环顾四周,随即一跃而起,在茂密山林中飞快远去,消失不见。
好不容易回过神,钟颜君心中未定,又细细想了想少年方才所言,突然说道:“怪我小看了他,竟然一眼就能将你看穿。”
丫鬟慌忙跪地,埋头匍匐。
女子笑了笑,“这是做什么?哪里怪得上你?傻妮子…”
“不过…此人倒确实是个怪人,有趣,有趣。”
嘴唇勾起的女子忽然发现自己那贴身丫鬟还在地上趴跪着,豁然变色,怒斥道:“废物!”
将那丫鬟一脚踹倒后,富家小姐冷哼一声,淡然离去。
原地只有一个脸色阴沉至极的下人,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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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无数的茂林修竹,许愚生终于回到竹楼前,少年蹑手蹑脚朝里走去,试图掩人耳目。
奈何楼内还是传来一道老人的声音,让少年明白终归是自欺欺人了,“愚生,上楼来。”
许愚生瞬间没精打采,灰头土脸地上了楼,站在门前,轻轻喊道:“先生…”
“进来。”门内应道。
推开门,一个满头白发但精气十足的老人端坐案前,提笔弄墨。
老人与少年同姓,名为许其瑕,不单是少年的授学先生,亦有养育之恩。
许愚生只知道,从记事起,自己就只见到老人,而没见过什么爹娘。
心虚的瞥了眼案前的老人,许愚生不敢说话,就只能等着老人先行开口。
“你觉得今日做了一件不得了的善事对吧?”许其瑕笔下不停,悄然问道。
许愚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道:“那个大块头和那个瘦女人暗通款曲,我能看出来,他们对那个富贵小姐,有杀心…”
老人依旧没有抬头,嗓音温醇:“他们尚且没有做,你如何能够确定他们有杀人之心?况且,你又怎能看清他们三人之间的种种利害关系?”
许愚生哑口无言。
老人继续说道:“就像你说的,过客而已,那就不必多去掺和他人之事,损人不利己,何苦?”
许愚生深呼吸一口气,点点头道:“知道了,先生。”
沉默许久,老人终于将笔搁下,应当是大功告成了,但随后又使劲揪着下巴处的白须,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便将其盖作一半,不再去管它。
许其瑕看着眼前的顽皮少年,眯眼笑道:“今日又去贪睡了?”
少年挠挠头,一本正经说道:“可没耽误修行!”
“先生,我跻身武夫三境也有段日子了,什么时候…才能更进一步啊?”许愚生试探性问道。
对面老人眼神无奈,而后神色肃穆道:“今晚去守坟一夜,之后的事…再说吧…”
一阵清风灌入楼内,许其瑕身形如沙,拂尘而去。
许愚生脸色瞬间变得沉重,眼中不断闪过复杂情绪,站在原地良久,才转身离去…
孤寂山头上,一个小小土堆和一块厚重木牌矗立在此。
显然是一个坟头。
是十年前,也就是许愚生五岁那年,当时还是孩子的少年亲手挖的。
此时,少年站在无风夜色里,站在这座坟头前,却不止脸上,哪怕心底都没有半点忧伤涌现。
因为这坟头里边埋的既不是故人,也不是什么生灵万物,而只是一双被剜下来的眼珠。
这眼珠的主人,就叫许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