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先生返回竹楼时,已经是深夜。
许愚生亲眼见着,原本还血气方刚不输少年郎的老人,怎么一下子没见,就憔悴成了这般模样?
少年心中很是难受。
老人看了看张着嘴巴却吐不出话来的年轻学生,温声道:“怎么?难不成我看上去老了一些,便不是你的先生了?”
许愚生眼眶酸胀,小心问道:“先生,您…还好吧?”
其实哪怕少年再愚钝,也能轻易看出此时先生的气息萎靡,之所以作此问,不过是在逃避罢了。
许其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缓缓坐下,欣然笑问道:“可还记得第一次见着先生?”
少年自然点头。
曾经的先生,何等意气风发,孩子每日睁眼,看到的都是一个容貌俊秀、满头青丝的中年男子,可才过去十年,少年如今再睁眼,看到的…
只会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古稀老人。
许其瑕挥了挥手,示意少年坐下手谈一局。
棋盘之上,许愚生心思早就远游天外,平日里诸多的巧妙破敌之法,此刻都浑浑噩噩困于手下,终不得出。
老人心中了然,却也并未训诫学生专心致志,落下一子后,开始与少年讲那棋盘之外的事。
“这么些年你可会怪罪先生?”许其瑕突然问道,“怪我凡事都要瞒着你,不让你多问,又不与你多说。”
少年摇摇头,“心中怨气是有一些的,可学生怎可怪罪于先生,没有您,学生早就死了,那还会有今日的许愚生。”
老人微笑不语,这倒是句心里话。
想起从前,许其瑕不免淡去笑意,唏嘘感叹道:“愚生,有些话我本不愿与你多说,奈何如今大势在即…”
说到此处,老人忽然又止住了话语。
许愚生疑惑地抬眼看去,只见那位养育栽培了自己的先生老师,一个浑身纯白的顽固老头,此时此刻,眼底、鼻下、耳边、嘴角,纷纷流出一丝浑浊黑色,如同墨水糊在脸上。
老人七窍出血。
少年心中大惊,手中棋子悄然砸落,正要猛然起身,却被对面伸出的一只枯瘦手掌轻轻按下了。
做完此举,老人又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在脸上缓缓抹过,那满脸的惨状就瞬间消失无痕了。
少年下意识松了口气。
但下一刻,许愚生突然惊觉自己全身无力,好似被绳索给牢牢束缚住了,而且口不能言,不过少年没有发疯挣扎,他知道是眼前先生施展了“仙术道法”。
只是,少年的脸色却更加沉重。
果不其然,强装镇定的许其瑕剧烈咳嗽一声,从嘴中咳出一大口的黑血,气息也在瞬间彻底颓丧下去。
老人不让少年说话,自己却惨然一笑,嗓音沙哑:“接下去我说的话,你要好好记住,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遗漏!”
许愚生正襟危坐。
老人化去手上黑血,悠悠叹息道:“其实你并非只知道我,在你五岁之前,其实是有一段模糊记忆的,但是被我抹去了…”
如果说前边那句话是让少年满心疑惑,那么后面的话则是让其头皮发麻,骇然难平。
“你五岁时剜去的双目,不是因为被人下了咒,而是它承受不住那份因果与大道,所以才将它替换了。”
许其瑕深知自己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也就不再去计较什么天机不可泄露,老人呼吸虽然紊乱,但却犹如困笼之兽,依然深不可测。
毕竟困兽犹斗,何况是人?
老人继续揭露道:“在你现在这双眼中,封存着一条世间真龙,而且是万年以来的唯一!它吞食三座天下的气运灵光,从而超然于世,所以必然就会引来诸多觊觎之人,想尽办法要将其捕杀,炼化,使其反哺一方天地,好处极大!”
少年呼吸变得急促。
许其瑕不以为然,冷笑出声:“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偏要想着把鱼养肥再杀,却是忽略了他人的人心,也就不会想到,我许其瑕,不是只会将一片痴心托付大道之人,我还有人情…还有…”
老人晃了晃脑袋,“你如今才是磐石境,根本无法逃过此劫,既然这样,做先生的,当然要给自个学生找好退路。”
接着,老人的话便很是直白了,“我死后,你可以去尸雨河尽头的那座山洞里,求一求里面那人,看他肯不肯护送一程,若是那人实在不愿意,那你就小心谨慎些,只要不会招摇过市,行事跋扈…这些我倒是相信你,毕竟是我的学生。”
不知何时变得枯瘦如柴的老人,突然嘴唇颤抖,自嘲般说道:尤其,别跟人说…你是我许其瑕的学生,那就没事了。”
“离开压龙山后,你要去巢云洲,是非楼,找一个叫姜沉的人,名头很大,所以应该不难找到。”
许其瑕最后笑了笑,朝不能动弹的少年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处霍然裂开一道口子,从里边流淌爬升出一条细长红丝。
“我将全身精血渡于你的这双眼中,从今往后,你就不必再需要守坟来缓解这真龙占据你的心海,不用一直枯守在此,好像同这真龙一起被困禁了一样。”
许愚生不能言语,可眼前的朦胧却说尽了少年心中的呐喊与悲怆。
垂死老人会心一笑,“不必为我难过,只是如今这世道早就灼人耳目,我既无法改变,甚至只能睁眼看着,其实…真的是有些倦了。”
“不知道一觉醒来,这世道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随着那条红线钻入许愚生的双眼,少年立刻生不如死,就跟有人手持利刃在少年眼珠上雕刻一般,而且还不能躲开,只能咬牙忍受。
苦苦煎熬之后,许愚生渐渐恢复清醒,眼中不再有方才那股能把人疼晕过去的痛楚,反而大脑一片清明,如获新生。
浑身肌肤似乎泛起道道裂纹,老人却不去管它,摇摇晃晃站起身后,踉跄几步走到许愚生面前,老人将手搭在少年肩上轻轻拍了拍,既是宽慰,也是告别。
少年满脸泪水,透过堂中明镜,他突然发现从自己身边走过的老人,每走出一步,头上的白发便黑上数缕,身上的枯老皮肤也缩实几分,慢慢变得不再松垮。
等到老人刚好站在竹楼门口,少年身上的禁锢便也随即悄然解开。
许愚生猛然起身回头,只见一个清新俊逸,玉树临风的年轻男子站在那边,正与少年两相对望。
那男子微微一笑,好像把身后的漆黑都抬亮了几许,比那天宫之上的一轮大月也不遑多让。
“年轻”的许其瑕双手负后,一副桀骜难驯的样子,深深看了一眼少年,算是做了最后诀别。
“竹楼听雨不成眠,寒光渡人亦有缺,十年白衣沉风雪,无暇有时问青天!”
留下这番话,许其瑕再无牵挂,身形陡然如破风长剑,笔直斩开夜空,飞掠远去。
许愚生呆愣原地,就这么看着重返年轻的先生飞身离去,少年其实知道那不过是先生的回光返照罢了,他老人家守了自己那么多年,如今…这般田地,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出口挽留呢?
每个人都应有宏愿,就算再不足为道,再可笑可耻,也不该被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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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灵胎天下数座大洲,有一不请自来的陌生男子,硬生生打穿了各洲之间接壤处的灵运屏障,迫使数位绝顶强者亲自出手,付出极大代价才将其修复。
这一日,难得一见的七尊百万丈法相一同现身,而有人手持寒光,问剑七人。
也是这一日,揽月洲一座僻静大山里,一个少年再没有了倚仗。
同是这一日,幕濛洲许家万年以来的首任家主,也是整座洲土万年以来的第一人,脚踩一把几乎破碎的飞剑,仰天长笑…
男子别了人间,从此闭眼观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