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面面相觑,明显不知道这古怪的老猎人打什么哑谜:哪个“你”又回来了?
姜理还没来得及搭理他,就听见老费奇又问了句:“腿好利索了?”
这下姜理身边的人都向她投以注视,尤其是医生,惊讶地瞪大了那双依旧微肿的眼睛,看起来有种不精明的可爱。
想来也是,这一路上她的微瘸还是挺引人瞩目的。
她从人群中走出来,众目睽睽中坐到老费奇旁边,一瞬间觉得这情况有些熟悉。
“好得差不多了。”她揪了揪腿上的蝴蝶结绷带,对这种略显不合时宜的寒暄竟不感到别扭,好像这人关心她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她不知为何有些闷闷不乐:“我是来过这里,但我一点都不记得你也在。”
“这很正常。”老费奇微微侧过肩膀,看着她说:“一旦有了离开的决心,什么东西也留不住。你当时快崩溃了,记不住也好。”
她静了一会儿,心里有些愧疚,听老费奇话里的意思,我之前是和他分道扬镳了。
她自清醒以来一直没精力细想她、利比、老费奇几人为何分开行动,和利比重逢之后也没去理清时间。
想来她最开始应该是跟着老费奇走了。
不排除利比那个糟心眼子精早发现了她的异常,却故意装作不知情。
腿伤是个再明显不过的提醒,却一直被她下意识给忽视了。
她轻声道:“利比和我说了你和他们的事,我也没印象了。”
老费奇别过头,不再看她,盯着一会儿眼前的地面,又回过头盯着她的眼睛道:“不是他说的那样。”
姜理心想你怎么知道他说了什么,接着就听他补充道:“他们应得的,山神也会这么认为。”
“哦、哦,那好吧。”姜理有些怔愣,山神都出来了,那就这样吧,她永远不会再问了。
姜理开始胡思乱想,陷入自己的思绪。
老费奇以往的捕猎经历让他对死亡有种超然的精准和稳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好杀的人。
对老费奇来说,当事情到了无可转寰的地步,那死亡就成为最干净有效的解决方式。
而自己的成长环境对秩序有着很高的要求,某种程度上,她无法接通和理解这种事情,但不意味着她会把自己那边的规则生搬硬套在别人身上。
悲哀地是,利比在某种程度上和她一样,都是秩序的子民,但他却毫不留恋地抛弃了那种非个体化的安全感,在坍塌的废墟里自己加冕成卑劣的国王。
同样都是对自己人下手,老费奇保有自己内心的秩序,利比却不可能。
这就是为什么利比需要以各种理由强调自己作为的合法,而老费奇连理由都不必说。
姜理哪个都不欣赏,她心中始终蜷缩着一个弱小之辈的惶惶不安,这提醒她永远不要宣称自己对死亡坦然。
利比在人群的最后看着老费奇和姜理小声交谈,觉得老费奇真是出尽风头,轻易成为了一时的焦点。
无论何种情况,他都无法对任何忽视淡然处之,他觉得自己纵使独自一隅也会有人不自觉地被他吸引目光。
玛娜昨晚的表现让他觉得惊艳,老费奇如此作为又让他心生震悚,无论是依靠口才还是力量,这都让他领会到一些人身上与众不同的吸引力。
他咬了咬牙,不满于姜理的“背叛”,为什么在别人面前如此乖觉却独独对自己的老师缺乏尊重,姜理一直是个不听话的学生。
利比突如其来的想法来势汹汹,这让他在后面阴阳怪气地说了句:“真是令人费解,作为姜理的老师,我竟然对她的经历一无所知,而我的学生甚至不愿意解释一下为什么她来过这里却一言不发,如果她说了,我们或许能少走一些弯路。”
众人听了这话,琢磨出几分不对劲,作为围观群众的他们竟然无法弄清楚利比的意图:你这话说得,想让别人觉得姜理是个怎么着的人?
她的经历你为什么非得一清二楚?
她又为什么要透露自己来过这里,有什么用处吗?
走弯路也是排除错误选项啊。
众人的眼神里透着费解,他们觉得反正探测都开始了,干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去问一个年轻姑娘所谓的经验呢,她敢说别人就敢信吗?
利比的话完全没掀出什么风浪,姜理都有些替他尴尬。
好好地,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我和你只是接近反目的师生关系,你却搞得像是我无法替代的监护人和人生导师一样。
醒一醒,我们从来没到那种要对彼此事事关心、件件禀报的地步。
在姜理和老费奇闲聊、利比怪声怪气插嘴的时候,那位年轻的古生物学家两耳不闻外事,一心蹲在那不明生物面前啧啧称奇。
说好只是看几下,这女子却不知不觉中把它整个嘴都扒开,用一个夹子把它狰狞的牙齿向外扯出来,意外地发现很有弹性,然后“嘎嘣”一下,夹断了这东西的一颗牙齿。
她甚至嘴里念念有词,安慰了它几下:“你有那么多圈牙,我拔下一颗不过分吧。”
她其实很想撬开这东西的甲壳,因为其坚硬程度异乎寻常,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打算;
破碎的石壁外围,刚开始还有几个学者痛心疾首地抚摸着缺口,转头就来到另一边兴致勃勃地开启另一场讨论;
玛雅·希尔在教训她那叛逆的弟弟,弗里斯在一旁略显愁苦;
在洞穴的角角落落里,有几个人银白色的身影正在仔细排查,锲而不舍地寻找合适的出路;
其余的除了一直保持警惕的警戒人员就是几个抓紧时间睡觉、发呆、交流感情的闲人。
他们暂时一筹莫展,他们于是各司其事。
老费奇不同寻常的出场带来的震惊很快就过去了。
在探测过程中,好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长久的驻足。
姜理忽然有些理解昨夜那位医生脸上矛盾的神情,有时候只有前进才算真正对得起牺牲。
在探测事业中,可以休息、可以放慢一些,但绝不能漫无目的,无论有路没路,永不止步。
“找到了。”
众人再次聚在一团,看着先锋队破开一个缺口,一条漆黑的甬道在几声轰鸣中出现。
接下来,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