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一点儿也不记得我?”绿眼妖精又一次控诉道,蹲在一旁生闷气。
妖精,据此人说是他的圈内称呼,并得意洋洋地宣告“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是个有见识的人都知道”。
说实话,初次听见这称呼从这人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她怀疑了下自己的耳朵,反应过来,又立马萌生了将这几个音节捂嘴按回去的冲动。
不提别的,这代号太恶趣味了。
被喊的人显然缺乏羞耻心,不觉得有什么。但要是在别人面前喊出这么一个称呼,怎么着都不太正经。
谁会认为顶着这么一个代号的是个探测员?总觉得是什么不可说的服务行业才会有的叫法。
她都有点同情这人口中的那个搭档了。
幸好不是我……
这人还坚持让姜理那么喊他。
理所应当地,她拒绝了。
姜理骨子里是有些严肃正经在的,对一切超出常规的外号昵称都敬谢不敏。让她叫出口那些要么黏糊糊要么不正经的称呼,真挺难为她的。
她不想对此人投放过多的注意力,任凭他在一旁哼哼唧唧。
老费奇像一座雕塑,除最开始那一句“查理”再无别话,闭眼枯坐了好长一段时间,久到绿眼妖精好像都没了叽叽喳喳的力气。
“你在等这老头吗?”
怎么又开始叨叨了?你才安静多久。姜理心中无奈。
某种意义上,她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有些后悔之前的搭话。
这人没得到回应,开始自问自答,压低声音说:“看来你是在等他。悄悄告诉你,他不理人的。”
可能只是不想理你,姜理在心中腹诽,她算是领教了一个人到底能够烦人到何种程度。
你那个搭档是怎么忍受你每隔几分钟就闹出一些不得不投以关注的动静来的?
她耐着性子,问:“怎么说?”
“你理我了!”他好不惊喜,又失落下来:“竟然是因为一个老头,你变了,你以前不是——”
“好了!”姜理头疼地摆摆手,有句古话,不到黄河心不死,她算是切实领教了。
怎么能指望这人说句有用的话呢?
她盯着老费奇,心中大为不解,不管他听不听得到,幽幽地问了句:“您就那么困吗?”
语气神似她求学生涯中某位老师对上课打瞌睡同学的阴阳怪气。
老费奇睁开眼,转过头,神色莫名。
姜理心中诧异,怎么着,竟然有用,这是什么神奇的唤醒密码吗?
难道说您曾经也有类似的求学困境,勾起了一些心酸往事?
“人是会被困在回忆里的。”老费奇突然说道,“在这里,你会完完整整地回顾自己身上所有发生过的事,开心的、痛苦的、尴尬的、意义重大的,回忆结束,你没有迷失,就可以离开。”
“去哪儿?”她支着脑袋,有几分为难:“啧,如果我不想回忆过去呢?”
老费奇摇摇头,又闭上眼。
接着,姜理的思绪真开始如脱缰的野马一般飞驰,甚至回忆起自己可悲的少年时期。
她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大脑被一些纷杂的记忆攻击。
她敲了几下自己的脑袋,深感焦心。
无法抗拒,只得被动翻阅自己过去20年人生经历的经历绝对是噩梦。
一偏头,却看见那个话痨正瞪着眼睛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很是欠揍,她忍了忍,也闭上眼。
姜理的过往成为即时显影,一帧一帧地出现、淡化、交错、重叠,她阴云密布的过去成为连续快闪、慢速播放的“电影”。
在所有纷乱错杂的影像中,一个女人的身影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那张充满荒凉的脸上露出一个痛苦的微笑,她说:“不要回头。”
下一秒,所有图像像被打碎的镜子一般撕裂了,姜理从所有幻象破出。
再睁眼,她瞪着一个山洞的顶部,心中怅然若失,她的记忆有些混乱,完全想不起发生了什么。
但她的心脏却像裂开了一个细微的口子,不觉得疼痛,只有不知名的寂寞,如同在火焰焚烧过的荒原上盘旋回转的风,无依无着久久不散。
她坐起身子,头疼得要命,右腿绑了绷带,渗着血,双手也有深浅不同的划痕。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口袋,还在。
山洞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用手扶住身后的岩壁,忍着痛,腰背发力,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洞口挪去。
岩壁冰凉,泛着绿幽幽的荧光,一些长相奇特、颜色妖异的花草在石缝间生长着,空气中充斥着哺乳动物分娩的味道。
她对气味不太敏感,却也觉得这种味道不堪忍受,于是加快脚步。
走出洞口,依旧是一片密林,不过更古老、幽深,凭着姜理一定容量的野外生物知识储备,竟然没几个说得上来的种类。
月亮大得出奇,较正常情况下的三倍还多,没有一丝阴影,有种荒谬而反常的洁净。
月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留下道道苍白的光柱,像快没电的探照灯。
层层叠叠的林叶后面潜伏着一双又一双眼睛,它们并不上前,只伺机而动。
姜理的身体异常疲惫,眼睛都在打架,在这种窥视下竟然显得安之若素。
不远处,一发照明弹猝然升空、久久不落,似乎想要成为苍白的太阳,攫取月亮的主场。
有人!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一瘸一拐地走向人工太阳。
20分钟前,同一片密林。
利比狼狈不堪、惊慌万分地躲避纷飞的子弹,有些恼火地喊道:“你这个莽夫,注意点人!”
“我呸!”一个持枪的红发壮汉扫下来一圈红眼蜘蛛,百忙中啐了一声,气急败坏道:“你有种你上,第一个被咬掉头的就是你这没用的狗头教授!”
“别碍事!你快回来!”一个戴眼镜的女子躲在树后冲人喊道。
利比咬牙,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红发壮汉也一边替他开道一边后退,他们狂奔了十来分钟,终于甩开了身后的追兵。
三个人劫后余生,靠在树上喘着粗气。
“真晦气!你说说你,人模狗样,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别以为我没看见,那群鬼东西就是冲着你来的!说!你私下干了什么缺德事?”
利比被一把按住,脸硌在树干上,压出一个难堪的印记。
“你先别激动——”
“好了!”玛娜·希尔轻喝一声,取下眼镜,甩了甩,又戴回去,冷静道:“克鲁茨,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利比转了转眼睛,暗自摸了摸衣服里的暗袋,摆出一份抱歉的模样,低眉顺眼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绝对不是有心的。我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下次。”
玛娜·希尔不可置否,克鲁茨忿忿不平地瞪着他,转头“哼”了一声。
“继续走吧,找到我们的队伍。”
于是现在,姜理和利比狭路相逢。
真晦气!两人同时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