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过程被拉得很长,长到姜理有些无聊。
最初的几秒她想到自己会粉身碎骨,于是四肢扑棱了几下,只是本能反应,对她的处境毫无帮助。
但无尽的坠落却让她离开了那片漆黑的水域,于是她说服自己这种感觉也没有很糟糕。
她的眼前白茫茫一片,是一种柔和而细腻的光线,但看得久了,眼睛也生疼。
慢慢地,长久的坠落成为另一种折磨,单调得令人发狂。
她只能在脑子里和一个幻影对话,以往那个幽默、风趣很能启发她的朋友只剩下“不知道”、“你以为呢”、“我也没什么办法”之类的话,甚至连安慰也没有,于是她放弃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刺眼的白光闪过,姜理有些惊异地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沙漠。
金色的沙砾、堆叠的沙丘,风的轨迹肉眼可见,远处几根巨大的圆形石柱矗立着,柱身上镌刻着同样巨大、不知名的符号,原始莽荒的气息就栖息在深刻的凿痕之中。
在它身后,一座更加巍峨宛如高山一般庞大的宫殿屹立在姜黄色的天幕之下。
姜理抹了把脸,擦去了几滴冷汗。
她开始慢慢走向那座宫殿。
她多次绕过横倒在面前陶瓷一般银白色的光滑石块,又在金色风暴来临之际在它底下挖出一个小穴,她整个人蜷缩进去。
她的一路上总会遇到这些避之不及又要寻求庇护的东西。
当她终于走近那座宫殿,自身存在被压缩到极致,如同一只蚂蚁。
她从门间的缝隙探头看去,没有光线、没有声音,只是一片巨大而空洞的虚无。
姜理难掩失落,但是她并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似乎这种空无才叫正常。
宫殿并不总要金碧辉煌。
等等!她灵光一闪,迈进黑暗,继续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她看见面前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她这边一片黑暗,另一边却一派光明。
她越过那条界限,黑暗就被远远甩在身后。
她在空洞的光明中越走越远、越走越深,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了“咯咯”的笑声。
姜理喜出望外,不顾一切地往那个声音跑去。
相遇和重逢就是那么奇妙。
她仅仅落后了老费奇他们一会儿,再次相见她却觉得陌生。
老费奇盘腿坐在地上,胡子几乎全白了,背也佝偻着,之前的他看起来不会超过五十,现在却完全是一个老头模样了。
利比一行人不见踪迹。
几步开外,她钉在原地,心中有些许茫然。
老费奇似乎有所察觉,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缺少神采,见了姜理,怔愣了一下,良久才不确定地喊道:“查理?”
姜理“嗯”了一声,声音很不自然,恍然间醒悟自己应该很久没正常开口说话了。
她走到老费奇跟前,想要问“你怎么了,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利比和那群野人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等等问题,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老费奇好像理解她的疑惑,但只摇了摇头,兀自陷入沉默。
于是她学着老费奇盘腿坐下,一时放松下来——无论如何,好歹见着个活人。
那种“咯咯”的笑声又一次响起,姜理朝四周望了望,有些不满——
这种时候就不要再见鬼了。
“你终于来啦!”一个人凭空跳出来,欢欣鼓舞地冲她打招呼。
姜理没见过丑成这样的人:长得像一幅上了年头的抽象油画,油腻腻的浅金色头发紧贴着头皮,较长的额发盖过葱绿色的眼睛,眉毛稀疏,裹着一件很不合身的棕色大衣,袖筒稍有动作就直直垂下没过手指,脚上更是蹬着一双堪称审美灾难的铆钉短靴。
他给人的感觉像是一块泡过水之后在太阳底下暴晒过的肥皂,干瘪、起皱并发了霉。
这人很没分寸感地揽向姜理,看架势想把胳膊搭在她肩上,语气莫名雀跃:“真令人感动,你还是回来了。”
姜理向后靠了下,没摸到口袋,心里一沉:“你谁?”
“我真伤心,你这么快就忘了我。我们可是朋友哇!”他摇头晃脑,握住姜理的手。
她轻轻挣开,心想我真不认识你,就算只见过一面,我也绝不会没一点印象。
姜理断定这人在胡说八道,有些索然无味:“行了,别瞎说。你是谁?”
要是往常,她绝不会多问一句。但是这种环境下,她想有个人说话。
“嘿嘿。”这人神经兮兮地笑了声,蹲在她对面,身子前倾,仔仔细细地盯着姜理:“你真的不认识我?”
“不认识。”姜维也盯着他,从那双葱绿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们可是搭档啊!”他苦恼异常,似乎很搞不明白姜理的态度,接着扔下一枚炮弹:“我们可是一起走过第15号探测点‘幽冥海’的呀!”
“不可能!”姜理脱口而出,一想不太对,紧接着问道:“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嗯?”他缩回了脑袋,有些诧异:“我以为只有自己记性不好呢,怎么你也成这样了……”
“你仔细想想。”姜理坐直身子,按住他的一只袖子,鼓励他:“好好想想,啊。”
“好吧……”他挠挠头,眼神晃来晃去,就是不看她,最后破罐子破摔:“我记不得。”
姜理抽回手,面无表情。
“你别这样看我!这以前都是你的事,是你说,记录、写字、报告什么的都不用我来做!”他心虚,眼珠一转,有了底气:“看吧,你也会忘。这怪不了我。”
姜理神色古怪起来,认真看了这人几眼:“你认错人了。”
她不喜欢文字工作,报告一类的还在学校的时候就是她一生之敌;
她也不爱记录,过去的事最好过去,永远不要留下什么可供回忆的资料;
最重要的一点,她已经决定这次结束后,远离探测事业,回归普通生活。
那些一听就惊险异常的探测经历会和她毫无缘分。
她别过脸,不再和这个人对话,也无意再问出什么隐秘。
归根结底,是别人的故事。
这人却不依不饶,否认道:“不会的,我认得你、记得你,没搞错。”
姜理不理。
他有些着急,嗓门大了几分:“姜理!”
她不知为何,心头一震,眼神冷嗖嗖地:“你别大喊大叫。”
这人来历不明,前言不搭后语,还胡搅蛮缠。
真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