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高悬于天际,恣意播种着清辉。
在楼宇亭台间,生长出两道不断追逐的人影。
李无依灵活跃上房顶,来到陆清河的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低声道:
“你刚刚在酒楼看到的就是他?”
“嗯,这人就是我先前和你说的宋匡。”
陆清河目光死死盯住宋匡,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让人从眼皮子底下跑了。
两人继续跟踪了一阵子。
发现宋匡不但专挑无人的小路走,还一会往东,一会往西,时不时地又在周围绕上两圈。
行径十分可疑。
如果先前仅仅是怀疑,那么现在几乎可以断定。
他与裴家父子的死有莫大关系。
李无依站在飞檐上,凝眸注视着小巷里鬼鬼祟祟的宋匡,脸上表情甚是疑惑:
“他这漫无目的四处乱走,到底是想要去哪?”
陆清河没有着急搭腔,在脑海里,把刚刚宋匡走过的路线又捋了一遍,认真分析道:
“虽然一直在绕路,但是大致方向却不会改变,他应该是要去城东不会有错。”
“城东?他难道是要去......”
李无依似乎想到什么,不等她把话说完,就被陆清河直接打断。
“他又动了,走,快跟上。”
低着头,弓着腰。
宋匡挤过人山人海,正如陆清河说的那般,一路来到人烟相对稀少的城东。
在一座大宅院前突然止步。
迟疑片刻,他又动了起来,在街头整整绕了两圈,才口中呢喃道:
“这下应该不会有人了吧。”
咚咚——
站到门前,宋匡轻轻叩响辅首,沉声道:
“是我,宋匡。”
大门应声而开。
一名家丁打扮的男子探出脑袋,四下里张望一番。
确定没有旁人后,方才招招手放人进去。
李无依站在远处楼顶,遥望黑夜中的大红牌匾,确定了先前心中所想:
“果然是明德医馆。”
明德医馆,是怀阴县城仅有的两间医馆之一,与仁和医馆算是竞争关系。
其主人姓王,是从其它州逃难而来,经过多年经营才慢慢扎根,勉强占据一席之地。
“如今看来,事情已经十分明了。
义诊影响了明德医馆的利益,所以他们才与心怀不满的宋匡里通外合,趁着外出采药的机会,害死了裴老爷子。
宋匡冒着风险亲自来此,大概率是取报酬的,酬劳不到自己手里,换谁来都会寝食难安。”
李无依自顾自地条分缕析。
陆清河认真听着,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明面上似乎是李无依说得如此,是明德医馆为财害命。
但裴雁鸣是八品后期武夫,真要杀人的话,为什么一定要挑他在场的时候动手?
他不可能一直守在裴老爷子身边,无论是在城内还是城外,另择时机岂不是更好的选择?
况且,没有裴雁鸣跟着的话,他们也无需借助妖兽伪造现场,有更多更好更简单的办法。
除此之外。
还有医馆是如何操纵妖兽,为什么不直接将尸体处理掉,等等问题。
让陆清河完全想不明白其中缘由。
他总有种感觉,裴雁鸣似乎才是凶手真正的目标,裴老爷子只是捎带的而已。
与李无依商讨过后,她的眉头也渐渐拧成一个八字,没能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她看着身旁的男人,征求他的意见:
“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裴大哥修为比咱们两个都高,即便先遭到妖兽群的袭击,也绝对不是普通人能杀死的。
宋匡充其量是个帮凶,明德医馆里肯定有修士存在,咱们先撤还是......”
陆清河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我刚掌握了一门身法,有一定自保的能力,准备先去打探一下消息。
否则什么都不知道也太被动了。
要不然你先......”
不等陆清河说完,一个柔软的巴掌,就悄无声息地拍到他后脑勺上。
伸手摸了摸,上面居然贴了一张符箓。
“看在兄弟情的份上,这敛息符勉强算你一壶桂花酒好了。”
李无依一边说着,一边在自己身上贴下一张符箓,撇撇嘴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独占功劳,今天我李无依跟定你了,可别想甩下我。”
眼神复杂地看了李无依一眼,陆清河心中有些感动。
明明不是自己的事,却依旧如此上心,愿意陪着他一起冒险。
他把她当成可以相交的朋友对待,对方又何尝不是这样。
这份恩情,也只能等日后,有机会再好好报答了。
与此同时。
进入医馆的宋匡跟随家丁七转八绕,来到一间位居深处的厢房。
刚一进门,狂暴的气息扑面而来,把他死死压跪在地面上。
“宋匡,大半夜的,你亲自前来,可是有什么消息重要消息汇报?”
房间黑暗的一角,一道嘶哑的声音响起。
宋匡知道那声音的主人,才是明德医馆的掌控者。
的额角滑下一滴冷汗,他趴跪在地上,感受着那巨大的压力,心中已经后悔半夜登门。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怯声说道:
“回...回大人,小的没什么事情禀报。
只...只是,咱们先前说好,我帮提供裴守仁的消息,就把明德医馆的医术都传给我,不知道现在......”
轰——
一阵掌风拂过,宋匡被重重砸在墙面上,全身一阵吃痛。
落地后,他不停开始磕头,颤声道:
“小的知错了,医术我不想要了,求求大人饶命啊。”
“不要了?
那可不行。
不过你要记住,我给你的,和你向我要的,那是两码事。”
“小的记住了,记住了。”
“王继全,把东西都给他。”
话音落地,一名国字脸的中年男人,抱着锦盒从暗中走了出来。
他正是医馆明面上的主人。
宋匡接过锦盒,喜极而泣,接连又磕了好几个响头,把头皮都给磨破了:
“谢大人,谢大人。”
“锦盒里面是半卷王氏医术,回去以后继续盯住仁和医馆,日后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宋匡嘴里连连称是,下一秒,转身就往屋外跑去。
生怕对方改变主意,会直接杀人灭口。
不久之后。
黑暗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大人,真不杀了他吗?
仅仅因为抓错药,被训斥一顿就吃里扒外的东西,留着迟早会成为祸患。
难怪裴守仁一直不愿意教他医术,看人的眼光还真是毒辣。”
“这种小人我很了解,但凡能从我们身上捞到好处,他暂时就不会反水。
况且,义诊对我们的影响不小,为了以防万一,那边还是需要有人监视,就先留着他吧。”
......
房顶上。
两人通过砖瓦的缝隙,目睹了房间内的一切。
可惜藏于黑暗中的那人戴着面具,裹着一袭黑色的长袍,让人完全看不出来样貌。
至于声音,一听就知道被功法篡改过,同样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唯一有价值的消息就是。
从黑衣人刚才那两次出手中,明确判断出,他的修为是八品后期。
假设他是刻意隐藏修为的话,不至于连一张黄阶敛息符都发现不了。
在宋匡走后,两人简单商议一番,也迅速从医馆撤离。
谁都不知道,敌人的战力究竟如何,里面会不会有陷阱存在。
没有完全把握,或是万不得已的情况,在敌人的地盘贸然动手,绝对是冒失的行为。
至于宋匡,陆清河同样不打算着急去抓。
他充其量是个小喽啰。
幕后真凶带着面具,摆明了是不信任他,抓走了也得不到关键情报,反而会有打草惊蛇的风险。
两人按原路返回,继而往城西的家中走去。
一路上,陆清河沉默思考,对王继全与黑衣人的对话耿耿于怀。
从中不难听出,似乎真是义诊的缘故,他们才决定地痛下杀手。
那么先前思考的问题又重新回来了。
一定要强行解释,是裴家父子运气不好,恰巧遇上易地觅食的狼妖,然后被一直尾随的黑衣人坐收渔翁。
如此这般,倒是勉强说得过去。
只不过一切是否太凑巧了一些,概率又太低了一些。
陆清河就这么一路愁眉思索,不觉间,来到一处分岔口前。
“你都想了一路了,想不明白就回去好好睡一觉,说不定明天起来就有思路了。
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李无依伸着懒腰,正准备扬长而去。
可一下秒,纤细的手腕就被陆清河给拉住。
“额...你能不能来我家一趟...我的确有急事需要你帮忙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