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司门前种着两棵树。
一棵是松树,另一棵也是松树。
其中一棵的树梢上面,还长着眉眼如画,酒不离手的李无依。
陆清河眼角含笑,向她挥了挥手:
“怎么还没回去,专程在这里等我?”
“谁专程等你了,刚刚不是说得很清楚,我是来讨债的。”
李无依飞身而来,落地后,双臂环在胸前。
下巴往一侧微微扬起,她露出雪白的脖颈,轻哼道:
“说好请我去醉仙阁喝酒的,怎么,现在想赖账不成?”
“额...自然不敢。”
陆清河挠挠脸颊,眼神有些飘忽闪躲,言语间更是支吾其词:
“不过,喝酒的事,咱们能不能...改日......”
李无依围着他转了一圈,一双柳眉微蹙,疑惑道:
“为什么,难道你现在有别的事情?”
“事情倒是没有,不过司里还没有发月钱,现在手头有些吃紧。
你也知道的,我们武夫需要滋养肉身,顿顿饭都离不了肉,耗费可不是一般的高。”
陆清河耸耸肩,真诚的眼神中又夹杂着些许无奈。
镇魔卫表面虽然上风光万千,但终归是不入品的小吏。
月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有足足五两银子。
搁以前倒是能过得滋润,别说每天勾栏听曲,即便是公车上锁,咬咬牙也不是办不到。
可随着乱世来临,物价翻了四五倍不止,肉都快吃不起了。
哪里还余得下闲钱,去品尝海边美食的滋味?
当然,自认不好女色的陆清河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
他是听朋友说的。
李无依暗暗点头,知道低阶武夫的情况,与陆清河说得如出一辙。
不像她们炼气士那般随意,修炼到一定境界后还能辟谷。
所谓武夫与炼气士,是九品通脉境后的两个修炼分支。
虽然都是运功吸收天地元气,但是却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简单说,炼气士是驾驭天地元气。
而武夫则是利用天地元气淬炼肉身,依靠自己的力量战斗。
两者没有高低之分,仅仅侧重有所不同。
像武夫的前几个境界,就不擅长对付鬼魂;炼气士如果被妖兽近身,同样只能任人鱼肉。
正因如此,镇魔司往往都是一炼气士,一武夫,两人成组一起行动的。
李无依垂头思虑片刻,眼眸中忽而闪过一缕精光,似是想到什么好主意:
“要不这样,这顿酒你先欠着,咱们还是去醉仙楼,今天算我请你的。”
反转来得太快,陆清河脑袋一时没转过弯来,下意识开口:
“啊?”
“啊什么啊,都是大男人,别婆婆妈妈的,赶紧走了。”
李无依也不管他同不同意,说完自顾自地转身就走。
在原地愣了一阵,陆清河才总算是明白过来。
李无依哪里是为了喝什么酒,分明是担心自己心情不佳,所以想找个理由拉他散心罢了。
“这家伙,真是不够坦率,如果是个女人的话,妥妥的是个傲娇。”
陆清河摇摇头,大步流星追了上去。
大魏没有宵禁一说。
街道上灯火如昼,往来的车马更是络绎不绝,充斥着虚假的繁荣与祥和。
迈入醉仙阁,两人在小二的指引下,于二楼仅剩的一处窗边就座。
陆清河平日里除了修炼外,基本上很少出门,是第一次来高档酒楼。
环目四顾,看着酒楼豪横的装潢,以及旁桌丰盛的宴席,他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话果然不是说说而已。
即便是乱世,遭殃的也更多是底层百姓。
有钱人依旧是有钱人,能过着富庶的生活。
点了些饭菜,又要了两杯仙人醉,二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去谈论公事。
可裴家父子的死讯,却如同长了翅膀的鸟儿一般,已经传得满城皆知。
甚至在邻桌都不停地被谈论着。
“喂,你们听说没有,今日早上有人在山里死了。”
“当然听说了,好像是仁和医馆的裴大夫,就连儿子都跟着一起没了,可是相当惨呢。”
“裴老爷子那可是真善人,我以前还没发家的时候,他可没少帮我免费治病。
等明天我去医馆看看,有什么地方能帮上忙,也算是还了这份恩情。”
......
李无依啧了下嘴,知道现在肯定不能装作没有听见,索性顺势感叹道:
“哎,裴老爷子做了那么多善事,不管在哪个圈子里都名望极高,结果却被妖兽给......”
“妖兽?
你真觉得有这么简单吗?”
陆清河冷笑一声,陡然起身。
他来到李无依身边,将嘴巴凑到她的耳朵上,小声讲述今天得到的情报。
等他慢条斯理地说完,却发现对方的眼里没了焦距,坐在那里半点反应没有。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陆清河抬手,在李无依眼前晃了晃,又用指背在她胸前的桌子上敲了几下。
如此这般,李无依当真有了反应。
却是十分突兀的一肘袭来。
幸亏陆清河反应迅速,这才闪身躲了过去:
“好好和你说案子,你打我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单纯地想打你。”
李无依瞪了他一眼后,抬手揉了揉耳垂。
莫名地有些口干舌燥。
她端起桌上的一杯茶水,也不管是冷是热,一股脑地全都“咕咚咕咚”灌进肚里。
旋即,撇过脸去一声不吭。
恰在此刻。
小二端着盛放饭菜酒水的托盘,从远处走了过来。
“客观,实在是不好意思,仙人醉就剩一杯了。
为表歉意,这两盘菜都是送给你们的。”
小二一边上菜,嘴里一边不停赔笑。
“什么?一杯!”
李无依心中本就有些燥热,听到这话,顿时双手拍桌,猛地起身。
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陆清河怕把事情闹大,见状赶忙拦在中间,打起圆场:
“小二,我们是来喝酒的,光上菜有什么用?
还有什么其它好酒,快去上一些吧。”
然而,小二却是一脸骄傲,拍着胸脯得意道:
“公子,我们家经营三百多年,全国各地都有分号,从来都是只卖这一种酒的。
我们的仙人醉就连先帝喝了都......”
“行行行,知道你们厉害了,那你再去拿个杯子,我们分着喝总可以了吧?”
“不好意思客官,我们掌柜的说了,仙人醉与普通的酒不同,口感层层叠加,倒酒的话会有影响。
所以从来都是一酒一杯。
哪怕有多余的杯子,他也不允许我们这样做。”
“......”
陆清河顿时哑口无言。
果然各行各业的大师,都有自己独特的规矩和癖好,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无奈地摆摆手,示意小二不用继续伺候。
回到座位的陆清河,望向桌中央的酒杯,不暇思索地推到李无依面前,笑吟吟道:
“你喝吧,我一个粗人,再好的酒也品不出来。”
李无依秀目中光彩闪烁,似乎对他的提议很是心动。
手伸向酒杯,又拉回来,反反复复好几次,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她摇头道:
“不行,都说了是我请你喝酒,我喝了又算怎么回事?”
陆清河被她强迫,端起了酒杯。
正准备一饮而尽时,遽然听到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用余光瞄了一眼对面,发现李无依正死死盯着自己。
眼里的欲望快要满溢出来。
或者说,是他酒杯里的酒有欲望。
李无依这家伙,还真是嗜酒如命......
陆清河心中暗暗腹诽,尝试着提议道:
“要不......”
“喝,你赶紧给我喝,我要忍不住了!”
李无依神色挣扎,不停地催促着。
陆清河无奈把酒杯送入口中,刚刚抿了一口,眼的余光就瞥见窗外,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是......”
陆清河动作一顿,放下酒杯,从桌上抄起佩刀,起身如闪电一般冲下酒楼。
李无依没听清后半句话,更不知道那人是谁,但是看陆清河的态度,也意识到什么。
于是,她同样匆匆忙忙地起身去追。
可还没走上两步,又突然掉头回来。
看向酒杯中满满的佳酿,李无依抿抿嘴,心中略作挣扎后。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可恶!
他刚刚应该没碰到吧?
带着一脸羞红,李无依远遁于苍茫夜色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