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云国惯例,地方官上任有两个程序要走。
第一个程序,是驿卒率先一步骑快马将官员任命的公文、半个鱼符以及官员的画像送到地方上。所谓鱼符,类似于调兵的虎符,通常由能工巧匠用铜制成,上边刻有吏部的官印,每一枚鱼符都由吏部严加管控。
鱼符分为左右两半,由榫卯结构契合连接成一个整体,为防止有人仿造,每一枚鱼符的契合位置都不相同,且在下发鱼符前严格保密,随机抽取,无从得知下发的究竟是哪一枚。
第二个程序,是地方官走马上任。地方官手持另一半的鱼符,到达治所以后,与地方上先行一步收到的鱼符合上进行核验,若鱼符能够扣上,分毫不差,那核验便成功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则需要拿出画像与官员进行对比,年龄、体貌特征全部符合,这才算是验明正身,可以安安稳稳的上任。
如果存在鱼符遗失的情况,就得快马上报上一级,上级会派专人来核验。通常来说,极少发生鱼符丢失的情况。即便丢失,也有较为完善的处理办法。
姜朝云的鱼符在遭遇到两名土匪的时候,就险些丢失,彼时他们只当这是个铜疙瘩,想要拿去换钱,但恰好遇到猛虎以及后来的隐龙涧的人,鱼符又成为了阿丽卡的战利品。
在他离开石寨的当夜,坎岩将他的随身包裹还给了他,其中就有鱼符。虽然路上遭遇乌二追杀,九死一生,但好歹还是平安的来到了孟乐县。
在经历了王顺一案以后,他终于表明了身份,他拿出鱼符,与宋景明大半个月前就已收到的鱼符一合,严丝合缝,没有半点的空隙。宋景明又拿出画像一看,确认了姜朝云的身份。
虽然姜朝云在公堂上多次质疑宋景明的能力,这让他一度十分生气,但如今宋景明可是开心的手舞足蹈。因为姜朝云的到来意味着他终于可以将孟乐县这一烫手山芋给甩出去。
他早就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随着姜朝云接管公堂,这场闹剧也算是尘埃落定。何冲无罪释放,王顺被关押。虽然案件结束,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如今的孟乐县早已不复平静,已处在风雨飘摇当中。
赵奎愤怒的拂袖离去,昭示着孟乐县的县衙并不稳定。再加上在城关设卡搞钱的牛德胜,一心离开的宋景明,留给姜朝云的完全是个烂摊子!
更别说南面蠢蠢欲动的蛮族、需要安置的流民,一桩桩、一件件都足够让他喝一壶的。这也难怪宋景明一心想走,就这么一个破地方别说出政绩了,一不留神脑袋就得搬家!
饶是如此,姜朝云还是决定在孟乐县施展拳脚。
是大展宏图,还是中道崩殂?
那也得得睡醒以后才知道了。
姜朝云当晚就留在县衙过夜,留下的不仅仅是他一人,还有两个人也留下。
黑大、黑二。
经过打听这两兄弟原本就是山上的猎户,被一个老猎人抚养长大,两年前老猎人意外丧生虎口,就只留下兄弟俩相依为命。虽然他们年纪小,但从小就学得了一身的本事。其中黑大擅长听风辩位,为人沉稳,黑二天生神力,能搏虎豹,性烈如火。
如今蛮族蠢蠢欲动,将他们驱赶下山,他们没了谋生的手段,只能跟着流民来到孟乐县,本就没有依靠的他们得了姜朝云的“一饼之恩”,便要拜入他的麾下,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
虽然姜朝云依然还有心存疑虑的地方,但考量以后,还是同意了两兄弟追随他。一则他只身一人来到凶险的孟乐县,加上得罪了赵奎,极容易招来暗算,有黑大、黑二两兄弟相助,至少不至于孤军奋战。二则现在的确是用人之际,兄弟两人年纪虽小,但一身本事如果应用得当,也能为他提供助力。
“要想打开局面可真是难啊。”姜朝云临睡前感慨一声,很快一夜过去了。
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句话用在宋景明身上是恰如其分的。
平素里从不早起的他今天破天荒的起了个大早,他早早的就出门去吃了碗早茶,哼着小曲儿,逢人就打招呼,甚至还买了一些糕点和礼品。这让城中的百姓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宋县丞今儿个是怎么回事,买东西竟然自掏腰包了,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了?”
“你看他是春风得意,健步如飞的,敢情这是要纳小妾了?”
“我可听打更的说昨儿个夜里县衙那边好大的动静,好像是新县令到了,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什么?新县令到了?我还以为半路让人给劫了道被宰了呢,这形势还敢到孟乐县来就任,我看啊,又是个短命鬼!”
人们对此议论纷纷,似乎除了宋景明以外,所有人脸上都挂上一层深深的忧虑。
路边可以看到有许多流民在买东西,甚至有小部分人与当地人开始争执。宋景明看在眼里,还有些幸灾乐祸。涌入孟乐县的流民越来越多,这些人可都得要吃饭,现在他们还有点财物可以换吃的,一旦钱财耗尽,该用什么换粮食?
和本地人爆发冲突那是迟早的事!
再等到蛮人打过来,兵荒马乱的,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听说这新来的县令还是个二甲的进士,是能进翰林院的。想来也是没后台,得罪了人,这才被发配到孟乐县来。姜县令,这烂摊子可就交给你了,我可要走了!”宋景明手里拎着油纸包的糕点,心情大好。
他来到县衙准备与新任的县令交付工作,就打算走人。可县衙内冷清清的,大堂内没有升堂,二堂内也没人办公,宋景明见状冷哼一声,“也是个懒鬼。”
他穿过天井来到三堂,三堂左右各有一间厢房,这里是县令与家眷的起居之所。姜朝云只身一人前来,并没有带家眷,如今三堂就只有他一个人居住。
通常来说,县衙内除了三班六房以外,还设有门子1人,马夫1人,轿夫4人,厨子1人,丫鬟1人,如家眷多,丫鬟可增至2到3人,若有必要,还会有书童、小厮、管事等等,都用来照顾县官及其一家的衣食起居和日常出行。
当然这些人都是县官自个儿花钱雇的,钱都从俸禄里出,这少不得又是一笔开支。
富庶的大县还好,可孟乐县毕竟是穷县,再者县令一职已空缺了数月,没人出钱,门子、马夫什么的早就跑了,偌大个县衙空空荡荡的。
本应该来当差的众衙役一个没来。
宋景明眼珠子转得飞快,他哪里不知道这是赵奎、牛德胜联手要给新县令一个下马威。
没有他们,县令休想在孟乐县有所作为!
整个县衙就只有一个老妈子,这是宋景明雇来扫地的,毕竟县衙还是有人办公,总得收拾打扫一番。
他来到三堂,床铺整整齐齐,依旧空无一人。
“人呢?新来的县令呢?”宋景明找到老妈子问道。
“新来的县令?什么县令?”老妈子可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情。
“就是一个年轻人,昨天晚上刚到的。”宋景明比划了一番。
“噢,你说他啊,天还没亮就走了。”老妈子如实说道。
这可让宋景明愣住了:“什么?这家伙该不会跑得比我还快,这是连夜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