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响,揉合了地气的火球撞在了钟小南的身上,腾起的火势将她整个人挟裹其中,惯性的力量将钟小南与身后的钟尚志撞飞出去,狠狠摔在了黄土地上。
钟小南落地时一个翻滚,将火势压了下去,凹陷的腹部却隐有黑色的光芒闪现。豆大的汗珠从额头落下,疼痛使得钟小南头晕眼黑,几度都欲要晕厥过去。他死死咬住嘴唇才令自己保持了几分清明。
苗叔几人再也顾不得箱子,急忙跑过去扶起两人,向着山下撤离而去。
眼看着左卫阳跟其他的良兵从另一边跑了上来,朱承业撸起袖子准备去追钟小南等人,以挽回自己刚刚受损的形象,却被陈向良给一把抓住了衣袖道:“别追了,龙脉要紧。”
朱承业转头一看,只见黑脸男子已经趁机跑出去了很远,残影不断向上闪现,眼看就要到达山顶了。
朱承业顿时急了,想要去追,却见陈向良没有放开他的意思。刚要发怒就听到陈向良道:“此人我来对付,你负责拖住左卫阳。有搬山蚁在,我们完成任务的胜算会很大。”
黑脸男子与左卫阳都是麻烦的敌人,他们若是联合起来,便是必胜的战局。陈向良的建议无疑是正确的。
朱承业当下点了点头,陈向良便搬起一旁的大箱子向着山顶滑飞而去。
……
苗叔和几个山民将钟小南跟钟尚志带到了一个安全的山洞内。
山洞不大,有条细长的暗河贯穿始终。钟尚志靠坐在一块大石之上,嘴上带着血迹,闭目不语。一旁的苗叔正从瓷瓶中倒了一团黑灰色的液体在手心搓开后,按在钟尚志的胸口伤处。
钟尚志眉头猛的皱到一起,却咬了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偶然碰到的弓弦发出清脆的颤音。
钟小南蹲在小河边,俯身洗了一把脸,河水映照下,小巧精致的脸上闪着红润健康的光泽,腹部的凹陷已经消失,只留下了一片焦黑的痕迹。
她站起身,走到钟尚志的跟前,看了一眼尚且宽敞的大石,才坐在了钟尚志的身边。将短剑放在脚下,眼睛看着前方潺潺的小溪,静静聆听了一会那种抚慰心灵的静谧后才开口道:“阿爹向来稳重理智,我们的目的只是引导他们去对付山顶的凶兽,不是要跟他们拼命的。”
苗大头默默的收起手中的小瓷瓶,低着头没有说话,他不怕死,可也不想死的毫无价值,所以他也需要钟尚志的解释。
钟尚志睁开眼睛,擦了下嘴角的血迹道:“是我错了。南南,我对不起你!更加有负你父母的托付。”他狠狠锤了下身边的大石:“可是我不甘心啊,那是朱家的后人,朱蕴的子孙,我实在是太恨了,一时没有忍住,险些害了你们。”
他看看苗大头又看看其他几个站一边神情哀戚的山匪,勉强站起身,拱手弯腰道:“今日是钟某的过错,我不该将你们也拉入险境。”
苗大头早已眼含热泪,上前一步扶起钟尚志道:“大哥,自从我们决意跟着大哥跟寨主的时候,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大哥对我们有恩,便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的。我们不怕死,只怕死不得其所。”
钟尚志拍拍苗大头的肩膀安慰,复又转过身,伸出三指指天为誓道:“我钟尚志就此立誓,日后必不再鲁莽,一切以大家的生命安全为最重。”
钟小南上前扶起钟尚志道:“阿爹,当今要务是要好好保重身体。你的修为本就所存无几了,如今伤上加伤,往后的几年都不可再动用内力了。”
钟尚志咳嗽一声,坐到石头上喘平一口气,拍着钟小南的手道:“阿爹没事,倒是你,那个邪修的实力不俗,你硬接下他的攻击,却是不智之举啊。”
钟小南微微一笑,拍了拍自己强壮的身体道:“阿爹不要担心,我从小体质特殊,这种攻击还要不了我的命。”
她的神思远去,又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那个雨夜,那口枯井,还有那个站在井旁,带着怜悯却毫不犹豫一剑划过自己身体的人。
那是多么凌厉强悍的剑意,划在身上是那么的疼,疼的好似身体都分成了两半。她看不到自己的惨状,只知道所有人都以为她死定了,所以离开了。独留她一人蜷在井中,任凭磅礴的大雨肆虐的砸在自己生疼的身体之上,直到重伤的钟尚志赶来,将自己救了出来。
钟尚志自责的神色越发重了,他狠狠锤了下自己的胸口,“可是这种幸运你只有三次,都是我的错,令你浪费了一次。”
随着“嗷哦…”的兽鸣声在山间回荡,整个山洞也开始晃动了起来,不断有细小的石块砸落而下,整个山洞隐有垮塌的风险。
钟小南搀扶着钟尚志,跟苗叔等人陆续撤出了山洞。
山顶上,一道巨大的野兽虚影腾然而起,似狮似虎,阴影覆盖了半个山体。
一道道的术之流光在山顶不断闪逝,远远可以看到黑脸男子的剑光跟陈向良的刀影。
半山腰上,一个个的骷髅兵士已经从地底爬出,跟朱承业并几个幸存的良军混战在一起。
肉体凡胎的良兵又怎么会是骷髅兵的对手,不过几个回合下来,就只剩下了朱承业一人,只见一道流光闪过,朱承业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整个人消失不见了。
左卫阳也并不在意,而是指挥着骷髅兵向山顶冲去。
三人合力,加上骷髅兵不惧死伤的进攻,在四分五裂的白骨成堆的时候,那个巨大的凶兽虚影终于消失,冷厉的兽鸣声也停了下来。
即便战胜了凶兽,三人的情况也没有多好,左卫明战死,被凶兽一脚踩成了齑粉,陈向良与黑脸男子也都身受重伤。
钟小南一行人赶到的时候,两人正盘膝坐在地上调息。
黑脸男子睁开眼睛,不可思议的看向钟小南道:“中了我的火龙卷,竟然没死。”
他定定的看了钟小南几眼,见对方一副不以为意的神情,心中不免升起了一股危险的感知。在他看来明明是个普通人的钟小南,究竟是如何做到生受术法而不死的呢?他的眼中清明一现,若是一个修为高出自己太多的高手,在刻意隐瞒修为的情况下是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些的。
而以他目前的状态,根本就没有与之一战的能力,也不具备试错的成本。
想到此,他几乎是瞬间就作出了决定,右手中顿时出现一张金色符纸,用地气激活其上纹路,贴在额头之上。金光顿时大盛,将他整个人挟裹其中。
耀眼的光束刺的钟小南等人忍不住遮住了眼睛,金光消失,众人睁开眼睛后,却见黑脸男子所在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
他就这样逃走了!费了这么大劲,牺牲了这么多人,冒着生命危险打败了凶兽,眼看胜利的果实就在眼前,就这么—放弃了!
钟小南觉得这是她此生捡的最大的一个漏了。
她复又将眼神投向了一旁仍旧在盘膝打坐的陈向良。
似是有所感,陈向良慢慢睁开了眼睛,看到出现在眼前的几人,他眼中平静无波,好像这种情况是理所应当出现的一般。
他看着钟尚志与钟小南突然就笑了,笑声牵扯到了伤口,又引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一口血从他的嘴中吐出,还带着一些细碎的肉块,那是被震碎的内脏组织。
和缓了一会,陈向良才擦去嘴角的污血,抬起头对着钟尚志道:“好久不见了钟将军……”他又将眼神移到钟小南的身上,“还有…青南公主!”
钟小南握着短剑的手猛的收紧,十二年了,自从乾国覆灭后,再也没人叫过这个名字。往事涌上心头,徘徊在她脑海中的始终都是怨怼与仇恨,她早已忘记了那些美好的岁月,忘记了那个娇宠的青南公主。
如今的她只是一个背负了血海深仇而隐居在山林的无用山匪—钟小南。
钟尚志伸手摸在了弓箭之上,穷尽记忆,搜索着有关陈向良的信息,最后却是一无所获。
“你到底是谁?”钟尚志厉声发问。
陈向良蠕动着嘴角,最后化作一声大笑,“曾经的乾国箭神钟明志钟大人谁人不识呢?…钟大人大概已不记得当初曾救治过一个濒死的难民,并且给了他参军入伍的机会。”
钟尚志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弓箭的手松了下来。他为将期间,救治难民,点化兵士,乃是常有之事,究其原因出发点无非都是为了给乾国增加兵员储备。
“既然你曾受过我大哥的恩惠,即便不想着为我大哥报仇,也不应该为良国效力啊。”苗大头粗声粗气的问。
陈向良捂着胸口,脸色肉眼可见的萎靡了下去,泛出了青白的死色。他极力睁开眼睛,看了看天边开始西沉的太阳,火红的日光染红了大片的天空,原来夕阳的余晖也可以光芒万丈。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钟大人虽与我有点化之情,可良国却对我有栽培、知遇之恩。我最充实美好的岁月是在良国的军学院,最意气风发、体现价值的时候是在良国的军队中。……钟将军请原谅我无法报答你的点化之恩了。”
说完这句话,陈向良伸手覆盖到地面上,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微微震动,他用尽最后的气力抬起头,对着北方遥遥一拜道:“赵先生,向良没有辜负您的信任与嘱托!没有辜负良国的栽培与提携!”
山体如同地震一般剧烈晃动起来,无数的细小裂纹从山体四周皲裂而出,好似要将整座山连根拔起。